“站住!”
尖细的声音从乌兰女王的寝殿门口传出,随即一双嵌着宝石的乌缎长靴迈进门槛,身旁小太监匆匆燃上女王寝殿的烛灯,两排官兵列队两侧,霎时,屋内的黑暗褪得无影无踪。
突兀的黑色身影怔在原地,手边还挟着身着金线金丝衮服,头戴十二长钗,一身华贵之色的乌兰女王。
“这是想把女王陛下掳去何处?”那人悠悠开口,冷笑一声,勾指轻点,身后的将领立刻紧拉长弓,离弦之箭疾驶而去,直穿黑衣人的脖颈。
黑影应声倒下,血液喷涌而出,溅落一地,她含着满口鲜血,挣扎着爬到了那人的脚边,流淌的血冒着热气拖出一道长长的轨迹,她用尽全力颤着手指,血手印蹭到了他的鞋尖。
那人脸上写满厌弃,狠狠一脚踩在她的手上,满怀恨意地蹍了又蹍,而后慢慢蹲下身,附在她的耳边,温柔的语气令人不寒而栗:“郭曌,我知道你不甘心,可父王说过那是我的王位,我的王位!而你做了什么?你夺了本属于我的王位!你就该死!!”
他掏出腰间那柄漆黑长剑,在她低垂的头前晃了晃,又如痴如醉般深深吻向剑身,“你看,这把剑,我曾那般求你予我,可你呢?你居然将它送给一条狗!!她倒也真是条良犬,如何折磨都不肯松手,”他冷眼看向倒在血泊里的人,压抑太久的癫狂之音从高扬的嘴角间爆发:“可如今,不还是在我手里?”
见她耗尽最后一口气却仍触不到那近在咫尺的剑尾,他连连笑讽:“郭曌,这么想要吗?那我便将它还给你!”
话音刚落,他便如着了魔般一遍又一遍疯狂的将长剑插进她的身体,温热的血喷溅到他的脸上,却使他愈发兴奋,阴鸷的笑随着一句句“去死!”变得越来越狰狞,直到自己耗尽全部力气,才罢了手。
指腹抹过身上的斑驳血迹,又放到了舌下轻舔,腥甜的味道让他内心的快感又添了几分。他狞笑着向另一人走去,“好了,这没你事了。”下一瞬,又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拍了拍她的肩,意味深长道:“噢!对了,可得记好自己的身份啊,女王陛下。”
“是不该忘了自己的身份。”
金袖一挥,那人转身回眸,视线相融之际,凌厉的目光携着一身帝王之气瞬间吞灭了他所有的张扬跋扈。
她轻启双唇,眼底却生出些许悲怜,“那你呢?你还记得自己的身份吗?阿勒。”
看到那张熟悉的脸,那世间绝无二人的气场,郭勒瞳孔骤缩,手臂猛然一僵,连连退步,不想脚下一个趔趄,重重摔倒在地。
他双手撑着身子,坠落深渊般的恐惧令他不断向后挪动,头上的金冠颤着掉在地上,张大的嘴半晌才磕磕绊绊的磨出一句:“长,长姐?”
“你该叫我什么?”郭曌继续向前逼近,俯视着地上如虫般怯懦的弟弟,一脚踏在了他的两股之间。
“女,女王陛下!”郭勒吞咽着口水,双腿不停颤抖,目光僵硬地移向那个倒地之人,“不!不会的!那她,她是谁?”
帘后,秦云英缓步走来,拔出插在那人身上的长剑,转腕一挥,剑身飞出血珠甩进了郭勒眼睛。她又提起那人的头,拖到郭勒面前,紧贴着他的眼珠,“你说,她是谁?”
“秦云英?”他忙把眼前那俱尚有余温的尸体推开,拼命挣扎着向后挪动,直到后背紧贴上墙壁,再无可退。
“劳烦殿下再看清楚些。”秦云英将那人的尸体一把扔入他的怀中,随即掷剑于空,两指轻弹剑柄,“嗖”的一声,剑身闪出,银刃抹过他鬓边两缕长丝,钉入墙内半截有余。
“假,假秦云英……”
郭勒看着眼前的一切,脑内“嗡”的一声,那前些日降临于此的神仙所亲口描绘的帝王之景瞬间倾塌,他不停地摇着头,以残存的最后一分虚张声势狂呼:“不可能!这绝不可能!我的部下明明告诉我,秦云英出逃,救下郭曌,于今夜丑时,偷梁换柱。我才设好这瓮中捉鳖之法,他是我的亲信,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骗我的。”
他愤然甩开身前的尸体,目眦尽裂,回头看向方才射箭的将领。
“他确实不会骗你,可同你说这些的,是我。”
只见那将领迎着他猩红的目光,缓缓撕去脸上的人皮面具,礼貌一鞠,“在下随之。”
看着面具下的那副陌生面孔,他瘫软在地,目光呆滞了片刻,连滚带爬地扑到郭曌脚边,双手死命拽住她的衣角,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泪水如决堤般涌出,“不!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女王陛下,女王陛下呢?”
“你再胡说什么呢?阿勒,连我都认不清了吗?”她又轻轻拍了拍那张丢了魂的脸,平淡的问道:“还是说你想看看那个冒名顶替的赝品?好,我就陪你一起去看看。”郭曌抚去他脸上的血泪,看着那双不住晃动的眸,心底竟升起一丝酸涩。
“不!不不不!”
郭勒像疯子般跑向殿外,却被守在殿口的秦云英截断。
郭曌肃然起身,威严之音一声令下:“传旨,即可召乌兰所有名门贵族至圆月台处,陪我的弟弟看看,那冒充我的人,究竟是个怎样的下场。”
……
圆月台前拓跋昭终于等到沈玉言的身影,三步并两步跑上前,一把怒抓过马背上断气的假女王,将架上的楚钺替了下来,不耐烦道:“你磨磨唧唧做什么呢!让楚钺在这破东西上挂了半天。”
“真没想到这里竟有如此多巡逻兵巡视,好在有项好的替身之法暂缓,否则定是暴露无遗。”楚钺活动着手腕,遥望着夜色里攀入天际的长架,皱眉而叹:“这惨无人道的酷刑究竟是何人所想。”
拓跋昭四处张望着,却并未寻到项好的身影,便开口质问道:“项好呢?他怎么没回来?”
“她还有些事要办。”
“把你丢下,单独行动去了?”拓跋昭似是听出了什么,扬眉笑瞥沈玉言,“哼!果然她还是信不过你,晨时那些定都是你自己胡扯的。”
看沈玉言面无表情,他又装模作样、添油加醋道:“她连掉脑袋的秘密都同我讲过,这般信任可不是寻常人所能比拟。”
“什么秘密?”
见他终于按耐不住有了反应,拓跋昭说的更起劲儿了,一脸得意道:“这我怎么可能会告诉你这种……外人!你若实在想知道,不如先叫小爷一声祖宗听听。”
“拓跋昭!”楚钺厉声喝断了这他极为逾越的话,一手扯住衣领,将他拖出沈玉言的视线。
“楚钺!你干什么啊!要不要对这个男生女相的白面书生这么好!”拓跋昭扭动半天也毫无效果,索性不再挣扎,边被拖着边冲他喊话:“你听好了,这个秘密可是在竹林里,她抱着我讲的!!……”
楚钺一个眼神便封住了拓跋昭滔滔不绝的嘴,在训诫一番过后,她走到沈玉言面前,微微欠身,拱手一礼,“昭昭尚不懂事,你莫与他置气。”
“黄口孺子,不值一哂。”
沈玉言面上虽仍是万分沉稳,声音亦波澜不惊,然手上扇子煽动的频率却比寻常快了许多。
良久,拓跋昭又一次气冲冲的跑到他的面前,揪起他的衣襟,愤言:“近一个时辰了,她为何仍未归来?”
沈玉言睫毛微垂,默声不语,只是掌心握扇的力度又大了几分。
“她要有什么三长两短,你就完了!”血丝延进眼角,他撂下一句狠话,便转身朝乌兰大殿方向奔去。
……
“拓跋昭?!”
下马而归的项好与他正撞个满怀,他下意识抬起双臂护她,原本黯淡的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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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重新燃起一抹亮色,随即又牵起她的手腕,极速扫过她的全身,一脸焦急地问道:“你没事吧?你去哪了?有没有受伤?”
“嗯,我没事。”项好被这突如其来的关心猛地一惊,看他有意追问下去,忙岔开话题,“她们差不多要到了,我们得避一避。”说罢,便拉着拓跋昭走向隐蔽的阴影之中。
路过沈玉言身旁,见他如在死牢时那般站在原地,心头一颤,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又轻唤一声,确定没什么问题,才安下心,顺手拍了拍他的手臂,好心提醒道:“走了,她们要到了。”
待众人藏了起来后,项好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借着脚边一湾水里的倒影,她终于确定了这股子诡异怨气的源头正是身后的沈玉言。
她拧眉揪起眼前的一根杂草在指尖缠绕,思来想去也还是想不通究竟哪里出了问题,看着碧草逐渐缠满整根手指,无奈苦笑一声,而后屈指扯断,断草悠悠飘落,于水湾间不停打转。
她向后撤了一步,歪头低语:“你回来的可还顺利?”
果然,不会得到任何回应。
不出多久,数路车马向圆月台前驶来,点点燃起的火把逐渐连成了一条如龙般的长线。女王轿辇徐徐而来,四角雕鹰垂铃,一步一响,威仪万丈。
伴着嘈杂众声,侍女撩起玉帘,郭勒浑身颤抖着从车上滚了下来,随即一双金靴踏地,一重内侍皆叩首跪于足下。
“你这回可看得清楚?她,死了。”
郭曌俯看着地上软成一团的郭勒,屈身挽过他凌乱的鬓发,在他耳畔低声道:“你想起来了吗?她的曝刑可是你亲口下令的。”
那声音柔软的很,如同儿时哄他入睡的歌谣,却在其中揉进了些许叹息。
“长姐我知错了,是阿勒错了,是阿勒错了……”郭勒双手抓着她的脚踝,额头紧紧贴在她的靴上,可怜的祈求之音卑微到骨子里。
“众贵族可看得清楚?”郭曌不再看向脚下的郭勒,目光如刀横扫一众名门贵族,一簇簇火光在瞳孔中燃烧。
目光扫过之处,皆是贵族交头接耳之姿。
“看清楚了吗!”
一声厉喝碾碎了所有窸窣私语。
“女王陛下,天命所归!”众贵族齐齐下跪叩了又叩。
郭曌站在圆月台中央,伸手摸向粗糙的木架,闭眸而语:“郭勒救驾有功,按律当赏,奈何如今神志不清,精神疯癫,有失王室风范,”她又一次看向地上泣不成声的郭勒,“留在幽亭颐养天年吧。”
谁人不知那幽亭不过是用于王室、相对舒适点的死牢罢了,郭勒此番便是永无翻身可能,而见证这假女王之死,也正是郭曌在向所有名门贵族敲响警钟,再存异心的下场,无论何人,都将比此难看得多。
“女王陛下,宅心仁厚,明见万里,世世永赖。得王如此乃我等之幸、乌兰之幸、天地之幸也!”
随着第一声臣拜之音,紧接着是一声又一声,一跪又一跪……直至喊退黑夜,曙光从地平线点出,映照在郭曌的脸庞。
待众贵族皆退下,郭曌散了身边的侍从,项好也从一侧走了出来。
郭曌牵过她的手,却不曾注意她兜帽下那双漆黑的眸。
“此次若非有你,我与英英定殒命于此。赏赐之事,你尽管开口,若不嫌弃,次日设宴,还请……”
话未尽半,角落忽有冷光闪过,一发短镖追光而出,怒指郭曌。身侧的秦云英猛然跃起,立剑相抵,剑身与镖尖碰撞刹那,碎出一片火光,随着一声脆响,短镖落地,剑身亦颤动不止。
拓跋昭?
项好从未想过,那双凶狠如狼的眸光竟会从拓跋昭眼中露出,她屏住呼吸,紧紧注视前方,袖间暗器已然入掌。
拓跋昭,莫坏我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