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死牢阴暗潮湿,恐伤尊躯,且方才您已亲临圣女及其党羽的行刑之所,现牢内再无旁人,还是尽快离开吧。”
郭曌并没有依秦云英所言,而是毅然走了下去,阴风阵阵,钻入她单薄的领口,引她不禁打了个喷嚏。
“长公主!”她无奈追了上去,顺手解开身上的氅袍,披在了郭曌身上。
“你觉得他们该死吗?”郭曌抚着身上余温尚存的氅袍,清冽的目光正等待着她的回答。
突如其来的问题令秦云英不知如何作应,眼里只不断上演着圣女处刑时的场景。
灼日之下,圆月台中,十字架上,一位纤弱的女子被三五壮兵撕开外衫,悬吊于此。众声纷纭,恶言之音如潮浪般席卷而来,不绝于耳。
那双翡玉般透亮的眸中,映出的不再是焰光摇曳的篝火堆、为民祈福的祈愿铃、百姓奉上的金盏花,而是无数冰冷的石子、狠戾的长鞭、尖锐的箭矢……
一时间血光四溅,如点点细雨般洒在前来围观的每一个人身上,似是她在做着最后的反击,直至长公主的一柄长剑冲破所有喧嚣直穿她的胸膛,终结了她全部的耻辱。
令秦云英意外的是,长剑驶来的那一刻,圣女却再无任何怨恨之色,脸上浮现着满是慈母般绵软的温柔。
在生命的尽头,她仿佛又一次看见了那个咿呀学语的孩子正伸着小手跌跌撞撞的朝自己跑来,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屈了屈手指,而后缓缓合上了眼。
“回答我!你觉得圣女该以曝刑处死吗?”郭曌庄肃的声音如一道惊雷般破空而来。
秦云英闻言即刻单膝而跪,掌剑伏地,低垂的视线里仅能瞥见她的鞋尖。
“回长公主,王的决定,不容置疑。”
“不容置疑?”郭曌走向跪地回话的秦云英,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颤动的心尖上。她俯身抬起她的下巴,鼻尖相碰,四目而对,视线交叠的一刹那,她舒眉而言:“你若当真这样想,便不会露出这副表情了。”
“英英,”郭曌立身中央,声音在死牢内回荡,“正是我亲眼目睹了他们的处决才决定来此。”她右手紧紧握住腰间剑柄,剑穗在凄凄阴牢之中闪烁着金黄色的光辉。
“我定要让父王认清,能带领乌兰的,绝不是不闻百姓之苦,一生追求安稳度己,顺应贵族扭曲信仰的他,亦不是今日刑场上那手遮双眼、缩在桌下发抖的、我那怯懦的弟弟——阿勒!”她昂着头,看向牢口隐约可见的光,扬起的下摆宣誓着她的高傲,即使在死牢之内,仍挡不住她盛气凌人的压迫感。
她抬臂一震,氅袍猎猎作响,“秦将军,你可否愿助我夺下王位?”
“陛下尚康健,请长公主慎言。”秦云英低垂着头,说着那些刻板的话。
“可否一生追随于我,永不背叛?”铿锵之声,犹如一把能刺出黎明的长矛,直指黑暗。
“长公主……”秦云英抬眸而望,忽而发觉,站在眼前的郭曌或许早已不再是一位仅仅需要被保护的公主,而是她要用一生拥护的女王陛下。
“可否!”郭曌不容她再左右彷徨,决绝一声斩断了那满是顾及灵魂的铁链。
“秦云英命为长公主所予,生为长公主所生,死亦为长公主所死!”她右拳紧贴于胸前,以心起誓,郑重而道。
“好!”
尽管这样的回答早已是意料之中,郭曌仍不自觉的扬起了嘴角。她蹲下身,摸着地面拼接的砖块,淡淡道:“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后悔了……”
“后悔”二字一出,便被秦云英厉声而断,她双膝重重跪到她的面前,两手托剑举过头顶,“秦云英即便是死上千次万次,也绝不会背叛长公主,若有半点虚言,挫骨扬灰,万劫不复!”
郭曌余光瞥过那只长剑,柄缠银丝,鞘如墨玉,鞘尾点点碎星缀于其上——那是她亲手赐予的,她的第一把,也是唯一一把长剑。
她轻触着剑身,眼底流淌着过去的点点滴滴。
“死牢地面有一块特别的砖,为牢心。牢心碎,死牢崩,你若命大,侥幸逃出,此生便不得再踏乌兰,胆有半步,我定叫你粉身碎骨。”
粉身碎骨那四个字,她说的极狠。
可自幼侍奉在侧的秦云英何尝读不懂那个嘴硬心软的郭曌。一番狠话里的弯弯绕绕从不是担心秦云英会后悔、背叛这样的无稽之谈,而唯怕夺权失败后,秦云英也会落得如圣女那般惨烈下场,而那时的她,已然无法再次出剑终结一切。她甚至连最后的退路都为自己考虑好了,也不愿直率的向自己吐露一点。
是啊,她是要成为第一个带领乌兰的女王,是沙漠中最为倨傲的鹰,失败二字又怎能从她的口中轻易流出?
秦云英想的出神,直到楚钺一声声“秦将军”才将她飘散的目光唤了回来。
“你怎会囚于那里?”楚钺看着那个本应驰骋疆场,威风凛凛的秦将军,满心疑惑。
“此事说来话长,”她突然激动地跪在楚钺面前,完全忘记了膝下再次被撕裂的伤口带来的巨痛,双手作礼,“求楚副将助我铲除歹人,解救女王陛下,事后在下愿用永生当牛做马,以加倍回报。”
楚钺一惊,忙伸手制止,可她仍倔犟的跪地不起,直到听见楚钺肯定的回应,她的眼里才重新燃起一束亮光。
“女王陛下,是乌兰女王郭曌?她怎么了?”项好下意识拽着她的手腕,略显急切的问道。
“五日前,女王陛下收到密信,与在下一同私访之时,却不料遭小人顶替,如今乌兰大殿中的女王陛下与秦将军皆是换容后的替代品。”她目光如刺,恨不得下一刻便将那双恶贼手刃,手中紧捏的茶杯中,茶面荡起环环水纹。
楚钺手摸着下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难怪我将令牌呈上便引出了大堆官兵。”
五日前?那刚好是从弥道庭院中逃出,躲过方竹的时候。
项好揉着额角,又试着问道:“那密信来自何人?信上的内容,又可否一听?”
“是项珏传来的密信。”她咬牙而言,一股恨意在眼底燃起。
是阿姐?!
项好猛然起身,头上盖着的黑兜帽也顺势滑落,新添的一道血痕横在眼下,犹如一块生了瑕的白玉,深深印在了沈玉言的眼中,掌心突然传来的阵痛让他再次攥紧,几滴艳红的血珠悄悄从掌侧淌下。
“项珏!”熟悉的容貌让秦云英一怔,随及而来的便是双手扼领的质问。
“女王陛下是那样信任你!为何在密信中写那些诓骗谎言,就是为了安插那两个赝品而故意的调虎离山吗?”她手上的血迹不断浸染着项好的衣衫,正如她言不尽的愤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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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将军,我想你是这其中定有什么误会,而且她也不是项将军,”楚钺连忙将二人拉开,并解释道:“只是长得有些相像罢了。”
“这怎么可能!楚副将,我是如此信任你,认为也许你与那被名利遮了眼的项珏不同,可怎得你也!”秦云英不可置信的瞪大了双眼,手上的力度却松了些。
“我只是太仰慕项将军,太想成为她,才拿着她的画像换容成了她的模样。”项好敛下方才的冲动神情,随意寻了个理由搪塞了过去。
楚钺点头附和,“是啊,你细看看,她是女子,项将军又是男儿身,怎么可能是一个人呢?”
秦云英又细细端详了一番,才勉强皱着眉头接受了这样的解释,继续说道:“其实换容冒充之人色厉内荏,除容貌、身形外甚易辨别,然公子郭勒因旧事怀恨在心,伙同旧部贵族扬言我二人是假,虽得几位丞相为我二人辩驳,却也因势被压,我本欲一战,却被女王陛下拦下,我知她不愿对自己人出手,可这样……”
“所以你才被囚入死牢之中。”楚钺喃喃自语,眉目间也比方才舒展了许多。
“那现在女王陛下在何处?”项好尽可能用着最平稳的语气说出,拇指指尖却反复刮擦着虎口。
秦云英一直克制着的情绪在心底不断翻涌,紧咬的齿缝间挤出了一句:“圆月台,十字架上。”
她还想说些什么,张口却被那股极大的沉闷劲儿哽在喉咙。
“难道是祭台上的那个……”
突然的脆响打断了项好的话,闻声而去,茶杯碎落一地,拓跋昭趴倒在桌边,袖上沾染了一片茶渍。
“昭昭!”楚钺疾步奔向拓跋昭的一侧,一手贴着他的额头,眉间逐渐拧起。
沈玉言见他面色潮红,呼吸急促,便拍了拍项好肩头,“我已让随之去药铺买些疗愈用品,天色不早,身心俱疲,不如明日再议。”说罢,他便朝自己的客房走去。
看着沈玉言独自离去的憔悴之姿,与初见时那般富家公子模样全全不同,项好内心开始有些迷茫,她甚至怀疑自己的判断,怀疑他也许并没有那些所谓的目的,怀疑也许一切真的是命运般的巧合,怀疑他也许是真的喜欢自己,而自己不仅如此待他,还连累得他这般不堪。
但这怎么可能?
从相遇至今,她始终无法为他的行为想出一个合理的说法,更准确地说,她无法为自己不切实际的动摇找到任何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项好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却仍无法疏散胸中不断膨胀的烦躁感。
诚如沈玉言所言,天色已晚,拓跋昭高烧不退,秦云英亦满身是伤,众人皆是疲惫不堪,急需休整,故三人决定明日再共同商讨解救乌兰女王的具体计划。
替秦将军包扎过后,项好又去了拓跋昭的房间,见楚钺一直在他身边守着,他的脸上也不再是那般红的发烫,项好便也稍稍宽了心,和楚钺嘱咐了几句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夜幕已垂,一轮皎月悬于天边,撒下的月光却不知在照向何处。房间内仅剩一支快燃尽的烛火,微弱的光亮努力支撑着整个屋子。她独自倚靠在窗边,看着桌上随之带来的堆积如山的药瓶,内心更如一团乱麻,解不开,也理不清。
不知何时,再回过神,自己已是随手挑了些药瓶,呆站在沈玉言的房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