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漫父母闹离婚时,年幼的她被送到昆明亲戚家暂避风头。
其实没什么好回避的,她什么都知道。
知道自己的家和其他小朋友的不一样,知道妈妈并不爱爸爸,有自己喜欢的人,更知道爸爸有另外一个家,家里的哥哥比她还大一岁。
江漫曾经伤心难过,把自己整天整天关在画室拼命画画。
她不想面对那个支离破碎的家,不想面对来自妈妈心上人的照顾以及爸爸另一个家的善意。
哪怕他们对她坏些,她也能肆无忌惮散发自己的憎恶。
但人不能总无理取闹。
她确实无辜,她有理由痛恨所有人,可同时她又没那么无辜,至少相较那个同父异母的哥哥而言,她才像是鸠占鹊巢的存在。
一生很长,她不想为任何人、任何事所束缚。
道理她懂,只是总忍不住想哭。
小小的江漫用沉默当做逃避,接受所有安排,不质疑不反驳,将情绪尽数封闭在绘画中。
亲戚家孩子突然开始对她恶意满满,言语刻薄、行为卑劣。
江漫时常想起总是保护她的哥哥,心说这才是正常的相处模式吧,他们兄妹间是什么顶级玄幻故事。
心里积压的东西太多,会崩溃。
江漫被坏小孩锁在门外时,又一次想起了哥哥。
其实离婚也没什么不好的,起码除了她,大家都能得到满意的结果。
如果不离婚,包括她在内,所有人都得相互折磨,无休无止。
太阳很大,刺得人眼睛疼。
江漫想哭,想打电话给爸妈,让他们离婚,想打电话给哥哥,让他哄自己吃颗甜甜的巧克力。
可惜江漫不能,既不能哭,也不能掺和爸妈的事。
哭是懦弱,是屈服,掺和只会让事情越来越遭。
变故来源于两个数八宝果糖的女孩,其中那个没礼貌的缺牙小孩居然说她是哑巴。
江漫一时被气得说不出话,等回过神来时,“哑巴”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长久的委屈铺天盖涌出,化作泪水一发不可收拾。
肖寻给她八宝糖,她哭,因为想哥哥。
安以柠给她大白兔奶糖,她哭,因为意识到自己屈服于懦弱。
后来,安以柠教会了她一个道理,哭不是懦弱和屈服,哭是一种正常的表达手段。
“白雪公主通过眼泪从猎人的屠刀下死里逃生,豌豆公主通过眼泪轻易证明身份,灰姑娘的泪水浇灌榛树,激活超自然力量的馈赠,青蛙王子里小公主的泪水让青蛙帮她取回了金球。”
江漫目瞪口呆,怀疑自己家的童话故事和安以柠的不是一种东西。
回去后一字一句认真研读数遍,最终不得不承认安以柠说的没毛病。
本就不太大众的脑回路,在安以柠潜移默化的影响下愈发小众。
于是当安以柠说出“他们重新组建家庭,你会多出四个人的宠爱”时,江漫居然毫不犹豫地相信了。
不过她那时并未告诉安以柠,四份宠爱其中的一份,来自于已知的哥哥。
本就心有愧疚的哥哥,在父亲离婚后更觉亏欠于她,想方设法加倍弥补。
好吃的好玩的一律紧着她,只要她想要,这位同父异母的哥哥必定竭尽所能满足。
江漫觉得,就算她哪天想要父亲的家产,估计哥哥也能二话不说拱手相让。
“我没这兴趣爱好,专心画画挺好的。”拒绝跟父母任何一方居住的江漫如是说。
“你这么想,人家未必会这么认为。”安以柠提醒她。
“随便吧,无所谓,大不了弄死我。”叛逆期的江漫压根不带怕的。
事实证明,安以柠真的多虑了。
不晓得是江漫父母基因突变还是三个子女基因突变,反正三人皆不随他们。
哥哥就不用说了,弟弟竟然也是个姐控。
他对江漫那堆大大小小的奖项崇拜不已,提起江漫眼睛亮得惊人,圈子里无人不知他有个画画超级无敌厉害的姐姐。
天赋异禀、天马行空、天上有地下无。
除了略微高冷不太搭理他,完美得简直不似凡人。
高冷归高冷,看见他受欺负从不会袖手旁观。
比起亲戚家虚伪的兄弟姐妹,他更喜欢江漫。
每逢寒暑假,往往第一时间带上大包小包朝昆明跑。
一进门,被雷打不动先明令禁止靠近画室。
“我那次真不是故意弄坏画的。”他第无数回弱弱解释,替幼时无知的自己道歉,“姐,对不起。”
江漫记仇,接受道歉原谅他是一码事,不让靠近画室是另外一码事。
“嗐,不能靠近画室正常,我们也不能靠近。”性格暴躁的肖寻昧着良心哄小孩。
天真懵懂的半大少年信了她的邪,当真没再执着于此。
旁边反复端详瓦猫的江漫,目光顿了顿,而后继续落在瓦猫大张的嘴巴上。
“这是什么?”小少年好奇打量,想上前又怕不小心弄坏姐姐的宝贝。
“瓦猫。”江漫难得主动把手里的物件递给他,“一种陶制工艺品,放在屋顶或大门上,用来?镇宅辟邪或者招财保平安。?”
“哇!”少年小心翼翼捧着瓦猫,学它睁大眼张大嘴,“我能摸摸它吗?”
“可以。”
得到许可的少年把食指伸进瓦猫嘴里,“它长得好有趣!”
“那叫狰狞。”肖寻试图纠正。
“叫个性。”姐控少年自然认为姐姐的东西就没有不好的,瓦猫丑萌奶凶,个性十足,怎么能是狰狞呢?
“瓦猫造型多样,形态丰富。有的嘴巴大过身子,寓意吞金屙银、招财进宝;有的胸前印刻八卦图,用来辟邪镇宅。”江漫大方给两人展示自己收藏的小半柜子瓦猫。
少年眼睛亮晶晶的,整个趴在玻璃柜门上,兴奋不已。
“这个脖子上有铃铛。”他满脸惊喜,指着一只与众不同的瓦猫嚷嚷。
里面的瓦猫类似个小陶罐,周身上了釉,比其他的亮些,张大的嘴里伸着舌头还长着四颗尖牙,脖颈系有铃铛,前腿并拢而后腿分开,相较别的瓦猫整体显得温和许多。
“你俩晚上不做噩梦的吗?”肖寻隔了老远都觉得这一柜子玩意儿邪乎得紧。
单看着就叫人头皮发麻,也不晓得两姐弟怎么想的,一个敢收集一个敢欣赏。
“能做什么噩梦?”江漫打开柜门,拿出那只系着铃铛的瓦猫,摸了摸它的耳朵,忍痛割爱让给弟弟。
受宠若惊的小少年惊呼,“送我的?”
江漫淡淡“嗯”了声,也不管这个年纪的小孩听不听得懂,继续说:“如果要‘开光’,杀只公鸡,将鸡冠血淋在瓦猫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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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点在瓦猫的眼、舌和额头……”
肖寻难得长次心眼,一把捂住她的嘴,“祖宗,担心人家长告你怪力乱神教坏小孩!”
好家伙,还附带“开光”秘法,连送带教一条龙服务,简直绝了!
叛逆期尚未结束的江漫挣开她,祭出那句通杀的词,“随便吧,无所谓,大不了弄死我。”
话音落,垂眸睨着喜形于色的小少年,然后一把抢过瓦猫。
手里一空,少年蓦地愣住,茫然抬头。
江漫不耐烦地问:“你要告状吗?”
惨遭无妄之灾,到手的瓦猫被收回,比从来没得到过更叫人伤心。
少年委屈极了,红着眼眶哽咽出声,“我没有!”
“他说不告。”江漫好心翻译。
肖寻扶额,自觉罪孽深重。
见她还要开口,忙夺过瓦猫一股脑塞给小少年,拽着人瞬间跑没影。
遥遥传来句,“你姐作业落学校了,我陪她回去找。”
“你们学校假期开门?”小少年不解,抱着失而复得的瓦猫疑惑挠头。
另一边,江漫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干嘛?”
“你说我干嘛?”肖寻没好气地反问。
她是真怕不做人的江漫下一秒会让弟弟将就哭一个助助兴,假装瓦猫很吓人,晚上有那么一丝概率能做噩梦。
越想越有道理,刚拯救完一名无知小少年,肖寻决定奖励自己份炸洋芋。
“加根火腿肠。”莫名其妙被拽出家门,顶着大太阳在街上压了半天马路,江漫显得格外烦躁,整个人有气无力靠着树干,“想吃冰棒。”
“想吃什么?”
冒着冷气的塑料袋划过脸颊凭空出现在眼前,两支包装鲜艳的冰棒躺在里面。
江漫一回头,瞧见正咬着冰棒的伍爻和安以柠。
“不是想吃吗?”伍爻撕开冰棒喂到她嘴里,“发什么呆。”
“你俩怎么这在?”
提着炸洋芋回来的肖寻正好听到,一个丝滑转身折返店里,自欺欺人地念叨着:“怎么鸡柳没给我撒辣椒。”
“有个要给鸡柳撒辣椒的女人说她不小心闯了个祸。”伍爻卖闺蜜卖得干净彻底,边说边追上人,用拆好的冰棒堵住她狡辩的话。
安以柠无缝衔接后半句,“让我们速度来救个场。”
“她把你画室拆了吗?”伍爻左手勾着肖寻的脖子,右手娴熟地从袋子里戳炸洋芋。
“问她,一言不合拽着我烤太阳,热死了。”江大小姐身娇体弱,平时上个体育课哼哼唧唧,今天晒了一下午,就差把“想死”写在脸上。
肖寻支支吾吾,“她教她弟弟‘开光’瓦猫,威胁人小孩不准告状,我怕她让小孩现场哭一个给她助兴。”
“少造谣,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威胁他了?”
伍爻笑趴在肖寻身上,“哈哈哈哈,教人‘开光’可还行,清纯江大师在线教学。”
“要不带他去楚雄州感受下彝族村寨的‘老虎笙’,也很有意思。”作为江漫的半个启蒙老师,安以柠名不虚传。
“不是,这对吗?”肖寻一头一脸的问号。
惊!俩学霸抓重点能力如此之差!
这一切的背后,到底是人设的……
“诶诶诶,别订我票啊,我不去感受‘老虎笙’,我胆子小,我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