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漫听安以柠说第二天一早要回来给她庆祝，特地提前睡下，琢磨着去接个机。
然而不知是白天睡久了还是她并非对画作获奖的事毫不在意，总之翻来覆去愣是睡不着。
半夜两点，江漫精神抖擞地追起小说，顺便留言催更。
直到天际泛白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梦里，她捏着画笔，面前是刚刚完成的作品《光》。
鬼使神差的，她忍不住伸手触碰那些暖黄色光斑。
指尖传来轻微刺痛，定金一看，画里的光亮竟缓缓燃烧起来，连点成片，映红半边苍穹。
她也不再立于画前，而是身在画中。
大火越烧越烈，形成堵蜿蜒火墙。
奇怪的是火势并未蔓延，她站在火墙几步开外，没有感知到任何危险。
视角骤变，她看见高高的火墙逐渐勾勒出一只雄鸡的轮廓。
脑海不由自主闪过个念头，地图，云南地图。
缩小版的中国！
轮廓一侧火光趋于黯淡，另一侧则金黄明亮，照出其间界碑以及飞扬的红旗。
是云滇整整四千零六十公里的边境线！
拥有独特视角的江漫目睹全程，深感震撼。
一时情绪失控，眼眶发酸，潸然泪下。
失重感猝不及防袭来，江漫猛然睁眼。
腕间手表不断震动，显示伍爻的名字。
江漫缓缓吐出口气，接起电话。
“你人呢？没什么事吧？”
“没事。”江漫声音低哑，梦中余韵未消，如鲠在喉。
“没事就好，不是说来接以柠？”
江漫下意识扫了眼时间，惊得坐起，“抱歉抱歉，睡过头了。”
“行行行，快起床吧，等会儿直接她家见。”
挂断电话，江漫揉着额头回忆梦中场景，却越是回忆越是忘得干净，到最后连那丝微妙的感觉也消失殆尽。
外面阳光灿烂、万里无云，冬日舒适的温度驱散因遗忘梦境带来的烦闷。
江漫一路哼着歌去往闺蜜家。
她到的时候，安以柠连行李都收拾得差不多了。
“准是踩着饭点来的。”伍爻笑骂。
“没有，真是准备去接机的。结果昨晚失眠，早上没能起来。”
“还要你来接机啊。”安以柠往她手里塞了包芒果干，让她先垫垫肚子，“我下飞机上地铁，出地铁到家，何苦你来回折腾。”
“那我坐地铁来接你。”江漫嚼着芒果干嚷嚷。
“要不下次直接陪我去算了。”
“好主意。”江漫边说边往两人嘴里喂芒果干，“好甜，你们快尝尝。”
伍爻拒绝失败，心不甘情不愿地叼着芒果干问：“下午想在家休息还是去哪逛逛？”
“出去采购吧，家里空荡荡的，没点人气。”既然是要长住，安以柠觉得家还是该有个家的样子。
江漫诧异望向她，“你刚说什么？家里空荡荡的？没点人气？”
“对啊。”
江漫看看伍爻又看看安以柠，“你不是说这叫极简风，主打明亮宽敞吗？”
伍爻看热闹不嫌事大，憋着笑起哄，“是啊，怎么现在嫌空了？”
“极简风虽好，但年纪大了就喜欢热闹点。”
“小孩子才喜欢热闹。”江漫上下打量她一番，直觉安以柠这次回来变化挺大，又说不上具体哪变了，“零食大件网上下单次日达，吃完饭先带你去斗南搞点植物回来。”
“先带她去实现水果自由。”伍爻持反对意见。
“水果哪天不能买？”
“东三环今天赶集。”
伍爻轻飘飘一句话堵住了江漫所有未出口的理由。
“咱当代中年少女的娱乐项目这么……”安以柠比划几下，终于想出个好听的词，“文艺复兴？”
“不不不！”江漫摇着手指故作深沉，“我小侄女每次放假来找我，必定要安排上赶集活动，日子记得比我都熟，小侄子喜欢逛菜市场，专门空着肚子挨个挨个去。”
菜市场安以柠勉强还能理解，赶集是真不懂。
“不是吃腻了千篇一律只有甜味的改良水果吗？今天带你整点原汁原味的。”江漫站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蠢蠢欲动。
坡道两旁商户叫买声不断，进入农产品批发市场内更是烟火气十足，小吃美食、鸡鸭鱼肉、时令生鲜、日用百货应有尽有。
关键是价格便宜到安以柠怀疑人生。
“这边比较散乱，不及五里多规范，但架不住水果品种真的多。”伍爻撑着伞，似乎对几个大型乡街子了如指掌。
江漫急忙补充，“豌豆粉！还有上次那家的豌豆粉和紫米卷粉，超好吃。”
没来之前，安以柠以为赶集是她家闺蜜的特殊小癖好，等真正踏入其中，才发现来来往往的小年轻不在少数。
是她跟不上潮流了。
现炸土豆片阵阵飘香，尝哭隔壁小孩，羊汤锅里汤汁翻滚羊肉沉浮，混合着胡辣椒和薄荷的独特香味一个劲往人鼻子里钻，小锅米线煮得滋滋作响，料多量足，引人垂涎欲滴。
旁边木瓜水、豌豆粉小摊人满为患，各色美味小吃目不暇接，现烤蛋糕官渡粑粑层出不穷，当季水果任意品尝，新鲜蔬菜随便挑选。
如同伍爻所说，什么都好，就是产品没有分区，得自己逛。
红色的简易棚子一个挨着一个，纸板上写着数字明码标价，叫买声源源不断。
此时此刻，安以柠觉得那首《小小城巴佬》仿佛是她的写照。
但心底升起的那股温暖充实感，是冷冰冰的资产和虚与委蛇的酒局无法给予的。
也许这就是伍爻口中的生活气息，所谓的人要接地气。
“这几天蓝莓特别好吃，待会儿可以多买几框。”说着说着伍爻停在一个摊位前，“他家的热情果、燕窝果都特别甜。”
她伸手扯下塑料袋，开始挑选果子。
老板忙里抽空掰开两个热情果给她们，多的那半递给后面的小姐姐。
“没事，随便尝，全是精品，包好吃。”
话音未落，又转身去帮其他顾客称重，生意不是一般的好。
“他家耙耙柑好吃吗？”安以柠问。
刚说完，老板反手拿过一个分成几瓣递给安以柠他们，剩下的放进试吃盘里。
清甜微酸，一口爆汁，无籽化渣，安以柠眼睛都亮了，“买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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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学着伍爻扯下袋子开始自己捡。
江漫心说，不怪云南人家乡宝，出去几年看给她闺蜜可怜的，吃点耙耙柑高兴成啥样了。
半小时后，江漫发现自己话说早了。
安以柠偏爱酸甜口的水果，不能太酸也不能纯甜，集市上的水果跟超市里精挑细选的不同，新鲜天然，几乎都能满足她的需求，于是单草莓都想每种来点。
“够了够了，你吃不完。”江漫制止住摊贩装第三盒草莓的动作，“就这两盒，谢谢。”
“好吧。”安以柠颇有些遗憾，“忽然想起来，我给你们带了蛋黄果，回去别忘记拿。”
卖蓝莓的摊贩很多，家家个大甜脆品质好，要哪称哪，关键价格还便宜。
安以柠这辈子没买过如此物美价廉的蓝莓，由衷感慨，“质疑赶集，理解赶集，爱上赶集。”
三人大袋小袋提了满手，江漫心心念念的豌豆粉和紫米卷粉只能打包带走。
“今晚都别回了，去我那煮火锅。”安以柠提议。
江漫取笑，“尽知道煮火锅，还是我下厨吧。”
“看来我又有口福喽。”
伍爻装模作样叹气，“原来我是沾光的那个。”
安以柠故意学她，“也不知道我和肖肖不在的时候，食物进了谁的肚子。”
“阴阳怪气的。”伍爻笑骂，“我我我，全进了我肚里，嫉妒吗羡慕吗？”
江漫手艺一如既往的好，餐后甜点专门照顾安以柠的口味，甜度减半。
“吃不好是有原因的。”安以柠惬意地靠着椅背，眼眸微眯，“你要是开店，我办终生卡。”
江漫咯咯直笑，“你搬我那住，我天天给你煮饭。”
“不行，咱漫宝拿画笔的手怎么能天天给我做饭。”
“确定以后不走了吗？”江漫问。
“确定。退休回来养老。”
伍爻挑眉一笑，“我信你？”
“本来是准备退休养老的，但肖肖不是想改编短剧嘛，正好就地取材成立了个工作室。”安以柠简单阐述来龙去脉，总结，“反正我就是个摆设，不怎么干活。”
安以柠当初执意离开昆明的原因，江漫多少能猜到些。
表面放下并不代表真的跨过了那道坎，安以柠想逃避，却又不愿关心她的人为此担忧。
强颜欢笑大半年用光全部力气，她没办法再撑下去，只好找借口独自远走他乡。
如今能选择主动回来，说明已经卸下枷锁，准备重新开始。
江漫替她高兴，举起鲜榨的蓝莓奶昔说：“祝贺以柠退休！”
“祝贺漫宝获奖！”
伍爻破坏气氛一把好手，“祝贺以柠退休再就业！”
安以柠气笑了，“这对吗？”
“不对吗？”伍爻笑意盈盈，“管他呢，反正喝就完了！”
三人围坐在地毯上边打牌边回忆往昔趣事，一不留神聊到半夜。
临睡前，安以柠忽然问江漫：“漫宝，你今年要回去过年吗？”
“不回。”
“那我们还是一块儿过。”
“好，我给你做丰盛的年夜饭。”
“老规矩，我初五过来。”伍爻含含糊糊插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