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漫正津津有味看着白剧,快递小哥忽然让他下楼签收包裹。
寄件人是安以柠,寄件地址显示香格里拉。
快递拆开,是幅手绘唐卡。
色彩明艳丰富,线条流畅有力,是份带着浓郁宗教特性的精美艺术品。
“好漂亮!”发出感叹的,是客栈的其中一位老板。
她跟江漫志同道合,都热衷于绘画。
客栈的另一位老板也是个年轻姑娘,为人亲和,十分会做生意。
每次江漫到大理都会住在她们这,一来二去,三人渐渐熟络。
老板笑着打趣,“不是明天回去了吗,还往这寄礼物呢?”
“带上我甜蜜的小负担一起走。”江漫小心翼翼收起唐卡,噔噔噔跑上楼。
“欸,别忙着走啊,拿点水果上去。”老板在后面叫她。
“待会儿下来拿。”
等不及回到房间,江漫边跑边给安以柠打去电话。
她简直爱死这份礼物了,她要大夸特夸无敌夸。
结果安以柠手机关机。
满腔热情无处发泄,江漫对着唐卡一顿狂拍,发在四人群里。
江漫:我高低得给以柠跪下磕一个。
肖寻:???那我高低得陪一个?
伍爻:哈哈哈,唐卡不错。
肖寻:为什么我的是牛肉干?
伍爻:那要不你俩换换。
肖寻:不行!
江漫:不行!
伍爻:这不就结了。
江漫:以柠电话关机。
伍爻:大概在飞机上,她上回不是说要去芒市吃两天米线再回来吗?
江漫:我明天回来,洱海晚上冷得很。
肖寻:呜呜呜,好想你们,我还要再过段时间才能回来。
江漫:去补拍独龙江?
肖寻:对啊,等我给你们带独龙毯回来。
伍爻:多穿点,冷。
江漫:下次咱们一起出去旅游吧,很久没有一块了。
安以柠:好啊,我现在有的是时间。
突然冒泡的安以柠让江漫瞬间化身夸夸狂魔,手速赛过肖寻,满屏尽是她一个人的消息。
安以柠:好啦好啦,知道了。
肖寻:终于轮到我了,漫宝你平板上那是什么?
江漫:白剧。
伍爻:什么时候爱上戏曲了?
江漫:大概年纪到了,血脉觉醒?
肖寻:你怕不是对他们的脸谱感兴趣。
江漫:真相了!
白族戏曲采用五色脸谱,笔调粗狂图案朴质,传递信息更多依赖于颜色本身,有种区别于其他戏曲脸谱的独特美感。
江漫想到了四个字——返璞归真。
还有他们的服饰,无论色彩、图案亦或搭配,充满了鲜明的地方风情和文化底蕴。
带给她不一样的创作灵感。
随着年龄渐长,安以柠格外偏爱这类内涵丰富的非遗传承。
和肖寻的半路出家不同,安以柠自幼学习美术,根基扎实牢固,绘画从不局限于纸笔之间,许多天马行空的作品颇为新颖,常被同行们戏称六边形战士。
花花世界迷人眼,六边形战士如今腻味了精致华美风,开始追求返璞归真。
艺术的世界果然不是普通人能搞懂的。
比如吭哧吭哧往江漫车里塞特产的其中一位客栈老板。
“你这要是再住两月,得专门找量货车来拉行李吧。”
她就不明白了,一小姑娘出趟门怎么能有那么多东西。
江漫笑得开心,“这次不一样,我闺蜜几个回昆明了,路上看到什么都想给她们带点。”
“能理解。”另一位客栈老板将自己的画送给她当离别礼物,叮嘱她路上当心,“有空一起过来玩,带你们去吃现捞现炸的银鱼饼。”
江漫一一应下,车里放着肖寻的琵琶曲,归心似箭直奔昆明。
她格外喜欢昆明的冬天。
晴空万里,温度适中,街角路边随处可见各色花卉,在万物蛰伏的冬日,这座城市依旧生机盎然。
如果闺蜜四个正好都在,还可以去伍爻的茶室泡壶茶,品品茗聊聊天,度过一个惬意舒适的午后。
江漫迫不及待想要实现这个小愿望,可惜目前只有她和伍爻在昆明。
“先别可惜了。”伍爻手指轻敲车门,指着满满当当的后排问,“你拿我这当仓库呢?”
“给你们带的特产,统一放你茶室方便。”江漫有些心虚,“一个没注意,买着买着就那么多了,真不怪我。”
“你究竟是去采风还是去采购?”
“采风!当然是采风!”
“那怎么不搬你画室去。”伍爻嘴上念念叨叨,手上却半点不含糊。
整整一推车的东西,不知道的还以为进新货。
江漫拍拍衣服上车,“走了走了,回去睡觉。”
“不吃个饭?”
“吃不动了,困。”
见她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伍爻好笑地挥手赶人。
江漫确实累狠了,居然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
慢悠悠起床吃过饭,才开始整理带回来的东西。
江漫有个习惯,进收藏室的物品必须分门别类拍照编号,电脑同步留存一份。
放眼望去,偌大的收藏室整整齐齐,哪怕突发奇想要找其中某件也能轻易取到。
不过除了她自己,估计没人会对一块精心装裱的扎染布料、一件不知名的陶器又或者一瓶红色的泥土感兴趣。
说白了,她的收藏,只有她自己能看懂。
关键她不但能看懂,还在电脑里给每件藏品的照片配了段文字描述。
至于内容嘛,用安以柠的说法叫艺术,用伍爻的说法叫宏观,用肖寻的说法叫驴唇不对马嘴。
物品与描述之间压根找不到丝毫关联性。
江漫把处理好的唐卡放到其中一格,欣赏许久后满意离开。
收藏室的旁边是间画室,她的所有画作按系列和年月分别罗列摆放,即便被赠送或者卖出的作品也能找到对应照片。
她像是有某种强迫症,绝不允许任何一副作品缺失。
江漫走到云南印象的系列作品下,一张张翻看曾经的画作。
这个系列见证了云南翻天覆地的改变。
若非一笔一划皆出自她手,她大抵不会相信第一张和最后一张其实是同一个地方。
“发展得真快。”江漫喃喃自语。
她抽出另一个叫花有约的系列,里面是为参加斗南花卉市场宣传赛而绘制的作品,包括一幅百花谱长卷。
那是她第一次尝试用花卉本身的色彩制成颜料,再以此颜料还原花卉全貌。
由于颜料剩下不少,她索性多画了幅四季飞花图,将昆明春夏秋冬四个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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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景色融进一张画作里。
两幅画作反响出奇的好。
江漫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自此一发不可收拾,在绘画界六边形战士的赛道上越走越远。
继斗南成为亚洲第一大鲜切花交易市场后,木水花奋起直追,成功斩获野生菌交易市场桂冠。
并先后建立起全国首个价格体系中心团队等等。
家乡再度造就行业标杆,江漫与有荣焉,迫切想要做点什么来纾解澎湃心潮。
恰巧接到委托,请她参照当年的百花谱长卷再绘制一幅千菌图。
江漫当即欢喜应下。
有了之前的经验,千菌图绘制进度十分理想,摊在桌上的画卷已完成大半。
“还早还早,明天再画。”
江漫把花有约系列放回原处,打着哈欠取过副空白面具,开始专心致志描绘脸谱。
获奖消息传来时,她正寻思着专门腾出间屋子摆放非遗相关的创作品。
“知道了,谢谢。”她轻描淡写应付电话里激动的少年。
大大小小的奖项拿过不少,江漫早过了手舞足蹈喜极而泣的阶段。
当然,面对四人群的恭喜时,她一秒喜笑颜开。
放下面具噼里啪啦回消息,哪还有方才半分的敷衍模样。
安以柠:哇喔,谁又得奖了我不说。
伍爻:好难猜呀!
肖寻:恭喜漫宝。
伍爻:你的鲜花已在路上,请注意查收。
江漫:快让我看看是谁这么关注我?原来是我家闺闺们啊!
安以柠:明天一早回来给你庆祝。
江漫:好呀好呀,搓手手期待。
肖寻:呜呜呜,我要线上参与。
伍爻:怎么,看着我们吃吃喝喝自己能饱?
肖寻:不管不管,我要闹了。
获奖的作品叫《光》,画的是疫情期间文山州马关县一条夜晚的边境线。
彼时正值新冠疫病毒肆虐,面对境外疫情输入风险,人们搭栏杆拉铁网,在旁边支起棚子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轮流值守。
入夜,亮起的光点连成长龙,照亮这条钢铁防线。
江漫不曾真正上去过,但听说山间环境恶劣,条件艰苦,最开始的时候甚至水电不通。
夏季酷暑冬季严寒,蚊虫遍地,暴雨不断,全靠各部门和周遭百姓们一点点硬抗下来。
军民同心,老少接力,严防死守,将所有可能存在的隐患杜绝在外。
正是有了这样一群默默付出的人坚守在边境线上,才能极大程度缓解国内疫情压力。
那些年,我们能在家中安然入睡,是因为云滇之上彻夜通明,有人用血肉之躯筑起铜墙铁壁,护山河无恙。
江漫远远见过那条夜幕下的边境线,一瞬间热泪盈眶。
她画不出那群最可爱的人,但能画出照亮黑暗的光。
当晚,她心中百感交集,含泪作画。
《光》不过是云滇数千公里国境线中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
可等疫情结束江漫再去到其他地方时,那条边境线上的长龙早已无迹可寻,英雄们悄无声息退了场。
江漫心口闷痛,消沉数月。
后来的某天,她凝视《光》良久,将其挂在画室正中,替换了原本那副色彩诡谲、无人能懂的作品。
今年中旬,又不知莫名想到什么,突然将画取下送去参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