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了好一会儿,她借着窗外熹微,勉强看清掉在地上的手机。
安以柠睡意全无,捡起手机走到窗前。
墨色天空由浓转淡,黑调变得稀薄,隐隐透出几许青灰。
更深露重,空气充斥着凉意。
她已经很久不曾梦到过那场车祸了。
事实上,她对车祸本身的感知极为浅薄,仅有的尖锐撞击声远不如之后失去知觉的恐慌、身体的疼痛以及父母的离开来得深刻。
她强迫自己尘封那段过往,假装走出了阴霾,在其他城市扎根打拼。
昆明是她又爱又恨的地方,留下过他们一家三口无数的美好片段,但同样带走了她的至亲至爱。
安以柠不愿面对这座城市,却又总在除夕夜鬼使神差跨越山海,回到曾经的家里睡上一晚。
一年一次,年复一年,无法自已。
直到年初甲状腺手术麻醉昏迷前的几秒,似曾相识的感觉与那场车祸迅速重合,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次醒来。
安以柠想了很久,她要回家。
现有的财富积累早已足够她提前退休,安享晚年。
没必要再听那些有压力才有动力、才能创造更好未来的鬼话。
多少人亲身实践过,压力并不会化作动力,只会化作病历。
她不想再尝试任何一次身体或者意识不受控制的经历。
可临门一脚,她退缩了。
反复催眠自己在繁华喧嚣和从头开始间横跳摇摆,企图推迟回去的时间。
然而安以柠始终骗不过本我。
她清楚明白从来没有什么一切归零,换个地方,该有的钱权名利并不会大幅受损,这些表象无非是为掩饰懦弱编制的借口。
别人的痛苦源于迷茫,安以柠的痛苦源于清醒。
当初清醒地命令自己活下去,现在清醒地命令自己重返故地。
理智和感性产生分歧,既定的目标无法完成,安以柠眼睁睁看着轨迹偏移却束手无策,每一项都造就了她痛苦的根源。
人生难得糊涂,在她身上显得贴切无比。
时代在发展,落后的小城市如今鳞次栉比,谎言被戳穿,真相摊开在眼前,安以柠没办法继续自圆其说。
强行阻断的痛苦在一瞬间决堤。
冲垮了悉心粉饰的假象。
她掩面哭泣,缩回被子里逃避现实。
可惜天总会亮,被子遮不住一生。
哭过一场的安以柠平静洗漱,精心化妆掩盖所有痕迹,一如十几年前离开昆明时。
林瑄问她,“你眼睛怎么红红的?”
“年纪大了,熬夜玩个手机都能原形毕露。”安以柠视线漫不经心扫过玻璃上的倒影,“要不是化了个妆,我眼袋明显得能吓死你。”
林瑄附在陈霄耳边说:“我觉得她在凡尔赛。”
“凡尔赛是什么?”
林瑄指指安以柠的背影,“就是她那样的。”
陈霄似懂非懂,“那你这样的是什么?”
林瑄一噎,往她嘴里塞了颗草莓冻干。
杜思蒯家要经过条喧嚣的老旧街道,各色小吃应有尽用,两人一路开启买买买模式,安以柠不得不走走停停,等她们跟上。
“好吃,姨姨你吃。”陈霄往她手里递过袋油炸藕丸子,急匆匆跑回去找林瑄。
“你慢点。”安以柠陡然升出种养孩子的错觉。
于是点开四人微信群,发了张陈霄的背影照。
安以柠:以后帮你们带孩子,经验丰富,有图有真相。
伍爻:带我吧,我也是孩子。
肖寻:伍爻你要点脸吧,怎么能跟我抢呢?
江漫:谁还不是个宝宝,以柠看我。
“傻笑什么呢?”林瑄冷不丁从安以柠身后冒出个脑袋。
“笑有些人眼大肚子小。”安以柠按灭屏幕,挑眉调侃,“今天打算长几个胃?”
“追剧可不能没有零食。”林瑄晃晃手里的战利品,“不开封没事。”
“追什么剧?”
“当然是追她俩的漫剧咯。我专门带了平板。”
安以柠皱眉警告,“你最好别这么干。”
杜思蒯不一定想重温边哭边加班的悲惨历史。
“你不懂,创作需要的是认可,小小挫折跟粉丝一比啥都不是?”林瑄显然不这么认为。
安以柠听着这话有些耳熟,肖寻曾说过类似的。
“但漫剧和其他自媒体不同,缺少了大量互动,我今天就要给她俩来场线下夸夸。”
安以柠心说,那不一定是互动,可能是大型社死现场。
“你什么表情?我好歹是过来人。”林瑄胸有成竹,“看我帮她们树立信心,重拾热爱。”
“热爱能当今天的晚饭吃?”
“热爱能化作动力,能支撑她们走得更远。”林大小姐没体验过人间疾苦,在她的世界里,热爱确实能解决很多问题。
安以柠耸耸肩,脑海里迅速预演出两套善后方案。
三人到的时候,杜思蒯的小伙伴正坐在角落里码字。
“思蒯人呢?”林瑄问。
“下去买火锅底料了。”
林瑄夸张地搓搓手,跑过去一把勾住她的脖子,“那正好,咱先来把你马甲扒了。”
小伙伴一惊,下意识拍上笔记本电脑。
哪知林瑄看都没看,单手掏出平板嘿嘿邪笑,“让我们瞧瞧,是谁家的第三季完结了。”
闻言,小伙伴狠狠松了口气。
林瑄不乐意了,“干嘛呢,有点被扒马甲的自觉行不行?”
“哦哦哦。”小伙伴一秒入戏,抱着她的胳膊死活不松手,“别啊,天凉王破可以,扒我马甲不行。”
林瑄喷笑出声,险些破功,忙召唤帮手,“霄霄,快护住证据。”
安以柠坐在沙发上,看幼稚的三人拉扯作一团。
各有各的演法,各有各的台词。
杜思蒯就是此时回来的,直愣愣站在门口怀疑走错了地方。
小伙伴眼尖地求助,“快过来按住她。”
杜思蒯一头雾水,下意识远离她们挪到安以柠旁边。
“林瑄说要扒你俩马甲。”
杜思蒯“啊”了声,反应好一会儿说,“我去洗菜。”
“洗什么菜,给我回来。”林瑄拦住她的去路,以同样的方式勾住其脖子,“先来给我签个名。”
她摸出本精致的本子,哗啦啦翻到空白页。
这下子,小伙伴是真蒙了。
说好的剧情不是扒马甲吗,签名是在闹哪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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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瑄装备齐全,将笔塞进她手里,“你先来,名字笔名代号随你喜欢。”
小伙伴捏着笔,无从下手。
“剧名,再加上你自己的名字。”林瑄主动引导。
两人被她一顿连蒙带骗,晕乎乎照着要求写完。
林瑄接过本子,快速翻着过了遍签名。
安以柠粗略估计了下,少说得有七八十个。
“等吃完饭给你们展示我的收藏成果,保不齐有你们心心念念的偶像呢。”她满脸自豪,笑弯了眉眼。
一群人吵吵闹闹挤在厨房洗菜,清冷的老房子总算有了些人气。
等火锅煮得满室飘香时,这种感觉达到了顶峰。
“中午就不喝酒了。”林瑄吃到兴头上,大手一挥,“霄霄,上神器。”
陈霄叼着个丸子正吃得津津有味,压根没空搭理她。
“小破孩。”林瑄笑骂,自个起身提来投影仪,放起杜思蒯两人制作的漫剧。
杜思蒯目瞪口呆,脸上霎时火烧火燎,“你干嘛呢?”
“你脸红什么?”林瑄理直气壮反问,“做那么好不让放?”
“你……”
杜思蒯话没说完,就听林瑄惊呼,“快看快看,这里做得超精美,我好喜欢啊。”
“……”
一下午时间,林瑄硬生生把杜思蒯和小伙伴夸脱敏了。
什么剧情反转封神、开放结局无敌,什么人物形象贴合故事,服饰搭配逆天等等。
安以柠惊叹于她的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不过先前只扫见几个片段,现在完整看下来,两人精良的制作,确实配得上林瑄的赞美。
“是挺不错。”安以柠问,“你们没想过尝试广告吗?”
“广告?”
“AI漫剧竞争白热化,简单来说基本进入拼手速、拼产量的时代,广告则注重创意和情感共鸣,更符合你们的风格偏好。”
杜思蒯陷入沉默,安以柠的建议固然是好建议,但她的积蓄捉襟见肘,根本没法支撑她从头再来。
小伙伴起码还能靠写作勉强维持生计,而她再不找工作只能去喝西北风。
“我们准备散伙了。”杜思蒯哽咽出声。
“散伙有什么的,等以后工作稳定了,照样能继续搞副业。”林瑄是乐天派,想法简单又直接。
“你们不懂……”小伙伴欲言又止,默默瞧着杜思蒯摇头哀叹。
“别哭了。”林瑄将她的签名本翻到最后一页,龙飞凤舞写下行字。
朝着梦想一起加油努力呀!——林瑄。
两张一模一样的纸页被撕下来分别递给她们。
“谢谢。”
“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林瑄翻开本子其中一页,指着上面是名字说,“你们认识他吗?他是第一个帮我签名的人,那时候他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短剧小演员,现在算得上短国一方大佬了。”
安以柠难得好奇,跟着凑过去。
林瑄絮絮叨叨说了很久,每个签名背后的故事各不相同,有的人早已销声匿迹,有的人逆风翻盘名声大噪。
其中还有位在最美的年华从顶楼一跃而下,永远离开了人世。
林瑄嗓音低哑,“人生不会一帆风顺,但只有活着才能等到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