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病床搬来个年轻女孩,身形瘦弱,脸色惨白,眼下乌黑格外浓重。
安以柠愣了一瞬,脑海里蹦出个词——死人微活。
风吹来,隔帘不住晃动,女孩站在那,似乎也在随之摇摆。
实在太瘦了!
安以柠收回视线,默默将窗户关上。
和她一比,自己简直健康得不配称为病人。
女孩左手输液,右手抬着平板不知在看什么,没一会儿竟捂着脸呜咽出声。
安以柠喝水的动作微顿,余光扫了眼,轻手轻脚走出病房。
还没在走廊上逛完半圈,伍爻的电话打来,语气里半是心疼半是责备,嘱咐她照顾好自己。
“放心吧,我没事。”安以柠一边安抚,一边明示她不要把住院的事告诉肖寻和江漫,省得徒添两人烦恼。
“我放心个鬼,你成天报喜不报忧的,谁能放心?”
安以柠赔笑,“主要是没什么忧让我报啊。”
伍爻气呼呼骂她,骂几句又把自己心疼得不行,定了束花送去病房。
于是外卖骑手带着天大地大一捧紫色调花束进来时,连隔壁床的女孩都震惊抬头。
女孩双眼跟随花束一路看向她,毫无边界感地凝视半晌。
就在安以柠忍无可忍打算适当提醒时,她骤然开口,“安总!?”
一惊一乍吓了安以柠一跳,“你认识我?”
“认识。”女孩尽力露出个和善的笑容,“我叫杜思蒯,之前在你手底下干过段时间。”
安以柠对人没什么印象,但对这个名字印象深刻。
原因无他,里面带的那个生僻字险些让她当众闹笑话。
毕竟有边读边没边读中间的偏方,并不能横行天下畅通无阻。
“是你啊。”安以柠作诧异状,不动声色揭过这茬,“你怎么来云南了?”
“我家是香格里拉的,辞职后觉得还是家乡好,就回来了。”
“巧了不是,我老家也云南的。”
杜思蒯调整了下输液瓶,侧身朝向安以柠盘腿坐着,“怎么从没听安总说过?”
“别叫安总了,前几天刚离职。”
“哦哦哦,那叫以柠姐?”
林瑄带着陈霄来送饭时,见到相谈甚欢的两人倍感诧异。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她算是看出来安以柠温和外表下的疏离的本质了,宁愿坐着发呆也绝不可能闲来无事跟陌生人浪费口舌。
所以……
“她是你前同事!?”林瑄目瞪口呆。
世界果然还是太小了!
“要不一起吃点?”安以柠客套邀请。
“不用不用,以柠姐你快吃,我点了外卖。”
林瑄心说,你一个本地人住院还点什么外卖,家里做的饭他不香吗?
刚想开口问几句,遭未卜先知的安以柠狠狠眼神警告。
相较安以柠,杜思蒯状态异常的差。
和安以柠聊了一早上天似乎对她消耗巨大,吃完饭便昏昏沉沉睡过去,直到病房熄灯都没醒。
半夜,素来浅眠的安以柠隐约听到断断续续的哭声。
压抑低沉,凄凉哀伤,听得人为之动容。
黑暗中,安以柠悄无声息睁开眼,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安静听着隔壁床发出的哭声,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夜色沉沉,她终是维持着思索的状态睡过去。
不记得哭声是在什么时候停的,总之第二天的杜思蒯眼睛肿得像核桃,把帮她送背包来的同龄女孩吓得不轻。
俩女孩相互依偎着对方,彼此低声安慰,结果说着说着开始哭作一团。
安以柠不太适应这种场面,又没法在不惊动两人的情况下越过她们出去,只得带上耳机装聋作哑。
闺蜜肖寻新发布的大理州主题曲《风花雪月》旋律灵动多变,一曲梦回南昭古国。
合奏版加入了多种当地传统乐器,音色更为丰富,特别是乐器流氓唢呐一响,直接将听众天灵盖掀飞。
四人群里炸开锅。
江漫:闺!闺!闺!你真是太棒了!闺!
肖寻:哈哈哈,咋样,还行吗?
伍爻:不还行,超行。
安以柠:正听着呢,单曲循环走不出去了。
伍爻:MV拍得很赞,给摄影小哥加鸡腿。
江漫:这腰托瞧着影响发挥,等着,重新给咱肖弄一个去。
肖寻:别别别,想要啥样的大小姐只管吩咐,小的立马换。
伍爻:你大小姐估计已经跑没影了。
安以柠:对了肖肖,你怒江的主题曲呢?怎么直接快进大理了?
肖寻:独龙江是个重头,冬天回去补拍完再发。
安以柠播放到第三遍时,见旁边两小只仍旧哭得投入,索性手指轻划切换到《破阵子》。
她很喜欢这首肖寻临时起意弹的曲子,呼啸狂风、电光雷鸣皆化陪衬,有种天地之间谁与争锋的豪气。
安以柠不由感慨,一支唢呐百鸟朝凤,一把琵琶千军万马。
等杜思蒯她们缓过劲来,安以柠几乎能写篇《风花雪月》五千字的观后感了。
确认过成分,这俩姑娘绝对是水做的。
杜思蒯分出半袋水果递给她,赧然开口,“不好意思啊以柠姐,让你见笑了。”
“给你推荐首曲子,我能循环播放一整天。”安以柠摘下耳机,接过水果放在柜子上,顺手将平板转向她调大音量。
《风花雪月》琵琶独奏版。
肖寻的演奏向来极具感染力,杜思蒯当下听不听得进去根本不重要,声音在脑海里留下痕迹,总会在某些至暗时刻散发出微光,抚慰千疮百孔的灵魂。
杜思蒯茫然听完,茫然坐回病床上,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是不是该说点什么。
“挺好听的!”
“嗯,链接我发你了。”
安以柠边界感非常强,不是那种会分享私密歌单的人,杜思蒯实在摸不准她的意思。
干巴巴回了句,“谢谢以柠姐。”
安以柠正要开口,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响起。
她接了电话一阵“嗯”“好”“知道”,最后淡淡收尾,“帮我转告他,差不多行了,彼此体面点,别搞得太难收场。”
这年头还有离职撕破脸的老板,真少见。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道理不懂吗?
安以柠偏头,却见杜思蒯拿出小伙伴送来的笔记本电脑,正埋头苦干。
电脑放在餐桌板上,她身体前倾小小一只专注盯着屏幕。
“……”
忍了半天没忍住,安以柠问,“加班呢?”
杜思蒯情绪不太对,好半天才嗓音沙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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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嗯”了声。
边哭边加班,有点过于那啥了。
安以柠没再说话,懒洋洋翻开本新课标必读丛书《朝花夕拾》当睡前读物。
眼角余光不时扫到玻璃上映出的暖黄灯光,以及灯光下那团倔强的身影。
书上的字恍惚间变了模样,如涟漪般一圈圈漾开。
而中间是发着同样光芒的黄色灯盏,年轻女孩坐在狭小的房间里,于灯下熬夜赶制PPT。
待到天际泛起鱼肚白,终于完成工作的女孩仰头伸了个懒腰,露出一张属于安以柠的脸。
对视的瞬间,安以柠蓦地回神,缓缓合上书页躺下睡觉。
可她睡得十分不安稳,散乱的梦境一个接一个,一会儿在出租屋整晚加班,一会儿在办公室通宵达旦,一会儿在飞机上一会儿在高铁上,一会儿连开好几天会议,一会儿又围着酒桌推杯换盏,还有术后麻醉未过无法动弹地躺在病床上……
安以柠呼吸渐急,意识奋力挣扎,总算从身不由己的梦境里脱离。
她抬手一摸,竟是满头冷汗。
隔壁灯光依旧亮着,约莫怕打扰她休息,主灯被换成了床头照明灯。
安以柠抿了抿唇,盯着隔帘上的人影凝视良久,而后轻轻翻过身,背对着黑影继续入睡。
天际微曦,护士推车经过门口的动静吵醒病房中的两人。
安以柠睁眼后下意识看向旁边。
杜思蒯似乎是靠在床头睡着的,电脑的影子还在小桌板上,同半夜无异。
人影小心翼翼下床朝卫生间走,安以柠开灯时,突如其来的光亮吓了她一跳。
“抱歉以柠姐,是我吵醒你了吗?”杜思蒯哑着声音问。
“没有,我去接个电话。”安以柠掀开被子,拿过手机径直离开。
杜思蒯愣了几秒,继续进卫生间洗漱。
等出来时,正巧碰上安以柠提着两大袋东西站在病房外抬手开门,她赶紧跑过去帮忙。
“谢谢。”安以柠十分自然将其中一个袋子递给她,“你的,早点下去时顺道就一起买了。”
也不等她回应,放下自己那袋便进了卫生间。
“欸……”杜思蒯怔怔望着那扇关闭的白色塑料门,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卡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有些难受。
安以柠只做了简单梳洗,反正不出意外今天就会出院。
“发什么呆呢?”她擦干手,从袋子里拿出自己那份早点,“还不快趁热吃,等会儿冷了不好热。”
杜思蒯低着头,小声呢喃,“可我已经不是你的人了。”
以前安以柠时常会单独给自己部门的员工发福利,上到零食宵夜下午茶,下到礼盒鲜花购物卡,那待遇是被整个公司实名羡慕的存在。
但她早离职了,没道理再接受安以柠的好意。
“啊,但你给的水果我都吃了,总不能要让我以身相许吧?”安以柠故作苦恼看着她。
“我不是那个意思。”杜思蒯焦急解释,“我是说……”
“原来不是啊?”安以柠截过话头,“我还以为你不是我的人,不能收我的回礼,那岂不是我苹果都吃了,只能以身相许还人情。”
“不是不是。”
“不是就快吃,哪那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
杜思蒯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声,“谢谢以柠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