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贡县离泸水市不远,四人到的时候正巧赶上饭点。
行李没放,李佑一脚油门直接开到饭店门口。
“等吃完让小兄弟帮你们提。”
他到现在都没弄明白,肖寻细胳膊细腿,哪来的力气随时随地拎起琵琶便弹上半把小时的。
怪力少女!
门打开,包间里热闹非凡,打牌的打牌,聊天的聊天,火上不知咕嘟嘟煮着什么,香味隔着锅盖传出老远。
“快快快,就等你们了。”
李佑揽着迎上来的人介绍:“我小兄弟和江宇,上次吃饭见过,待会儿叫他给你们搬行李。”
肖寻嘴上应着,实际并没觉得李佑、和江宇比自己壮实多少,硬要说的话,半斤的八两,谁也别笑话谁。
和江宇是典型的自来熟,热情地给他们端瓜子零食,“先吃点垫垫肚子,再来几分钟就煮好了。”
肖寻连蒙带猜半晌,终于记起他们是在手抓饭那天认识的。
不多时,锅盖揭开,白雾涌起,浓郁香气扑面而来。
表面浮着一汪金黄澄亮的油圈,琥珀般温润光泽,中心沸腾翻滚的乳白色汤汁透着几许浅浅的米黄。
鸡肉浮浮沉沉,预处理过的表皮微焦,经过长时间炖煮,底下的脂肪层已完全软化,呈半透明状。
粉白肉块紧实饱满,沾着晶莹胶质,其下纤维纹理清晰可见。
单是看着已叫人垂涎三尺。
“先喝汤,先喝汤!”众人招呼。
和江宇边给肖寻舀汤边说:“漆油鸡就是要先来碗热乎乎的汤,高低带点油花,对身体好。”
李佑忽然问:“漆油不过敏吧?”
“你过敏吗?”肖寻自己倒是不过,宋芝郁跟着她去伍爻那蹭过几顿也没事,可摄影小哥还真不确定。
“没吃过,应该不能吧。”摄影小哥早被美食勾了魂,将新听来的话术现学现用,“不管它,先吃了再说,宁肯眼睛瞎,莫挨嘴放塌。”
用普通话讲出来的方言多少有点不伦不类,逗得满桌大笑。
“下次让他们教你几句云南话。”李佑开始大力怂恿,“简单得很。”
比起刚到泸水市的拘谨,摄影小哥被开朗外向的众人彻底带偏,在“癫”的道路上一去不复返。
“他比我还像城巴佬。”肖寻偏头跟宋芝郁咬耳朵。
相较触碰纯天然的漆树,吃漆油鸡过敏的概率似乎小很多。别人还在轮圈给肖寻敬酒时,他不声不响吃完了三大碗。
“悠着点。”宋芝郁小声问,“有没有哪不舒服的?”
“香迷糊了。”
汤汁浓稠,有种奇特的鲜香,鸡肉软烂入味,鸡皮外弹内糯,加之草果、生姜等佐料辅助提味,整锅漆油鸡层次丰富,口感极佳。
摄影小哥再次展现独门绝活,神不知鬼不觉拿着手机拍了一堆照片。
上到美食特写,下到觥筹交错。
给花絮时看得宋芝郁一愣一愣的。
酒足饭饱,李佑送他们上车,说是等到贡山再见。
和江宇带着几人住进村寨,一路上有说有笑,一会儿夸肖寻酒量惊人,一会儿又讲起福贡的美食美景。
“李哥说你们想去瞧瞧怒族琵琶达比亚,等完了我带你们去石月亮逛逛。对了,你们喜欢徒步吗?”
肖寻不着痕迹转移话题,没好意思说自己是个运动废柴,学校体育考试都不及格那种。
徒步几十公里跟要她命没多大区别。
看着和江宇左右手各拎一个行李箱仍游刃有余,肖寻紧急撤回之前“半斤八两”的狂妄言论,默默提起琵琶跟在后面。
你的肌肉我的肌肉好像不一样!
这句感叹在次日清早遇上短袖短裤晨跑的和江宇时到达巅峰。
肖寻满脸艳羡地目送他离开,低头看向自己不太紧致的大腿。
“算了,反正也不靠腿吃饭,对得起观众即可。”
肖寻心心念念的怒族达比亚长得同琵琶有些像,听了一曲后,她兴致勃勃想上手试试。
“可以啊,这个不难。”中年大叔找出另一把达比亚给她。
天赋怪一发力,惊呆旁边的和江宇以及摄影小哥。
“啊?这、这,就学会了!?”
宋芝郁司空见惯,“淡定,基操。”
别的暂且不论,肖寻在大多数拨弦乐器上的学习能力确实天赋异禀,上手极快,只不过难以深入或者说不愿深入而已。
凭她半路出家却能拥有今天的成绩便可见一斑。
肖寻跟着大叔学了首简单曲子,听上去像模像样。
到了晚上,大叔招呼其他人一起,带着肖寻边弹边唱边跳舞。
顶着民族头饰的大婶主动邀请和江宇、宋芝郁加入。
肖寻弹还行,跳几回合也能勉强跟上,但唱真是一个字都听不懂。
和江宇能跳不能弹,听得懂不会唱,宋芝郁啥也不行。
三人被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摄影小哥好一顿笑话,“大叔都讲了,会说话就会唱歌,会走路就会跳舞,你们不行啊。”
“我不是云南人,不具备云南能歌善舞、人均明星的技能。”宋芝郁有理有据反驳。
“我是个拖后腿的。”和江宇认输认得毫无心理负担。
桌上放着零食水果和自家酿的烤酒,大家吃开心了起来唱歌跳舞,跳完了共饮一杯,累了坐下继续吃喝,氛围欢快得不得了。
他们有一套自己的逻辑法则,工作归工作,生活归生活,两者不可混为一谈,上班时认真做事,下班后呼朋唤友聚会小酌或是上家里坐坐把酒畅谈。
那种由内而外的松弛感是大城市所不具备的。
在这里,大家追求精神富足,快乐能轻易传染。
于是,摄影小哥终于有幸见到显露些微醉态的肖寻。
她放下空酒杯,胳膊搭在宋芝郁肩上,“君子阳阳,左执簧,右招我由房,其乐只且!君子陶陶,左执翿,右招我由敖,其乐只且!”
摄影小哥偏头问宋芝郁:“她在干嘛?”
“背诗吧,大概。”
“《诗经》君子阳阳。”肖寻改将胳膊换到摄影小哥肩上,“粗略翻译过来,大家兴致很高,喜气洋洋,载歌载舞,有人左手拿着簧管,有人左手拿着羽旗,都在招呼同伴一起,氛围开心愉快!”
“她这还读新课标?”摄影小哥震惊,摄影小哥不解,摄影小哥怀疑肖寻惨遭夺舍。
“我家阿伍说了,想将诗词歌赋改变的曲子搬上舞台,单读懂意思远远不够,还要读懂诗词里的意境,读懂作者赋予诗词的情感。必须多读多思多体验。”
宋芝郁点头,“嗯,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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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读新课标。”
摄影小哥咽了咽口水,心说大佬不愧是大佬,果然与众不同。
玩嗨了的肖寻执意抱来琵琶,随着节奏比划几下后,顺利融入达比亚加口弦的传统组合中。
又在众人的掌声里,弹了几段琵琶独奏。
怒族的口弦以竹制而成,音色十分独特,肖寻盯着观察了很久。
大叔见她感兴趣,大方送了他一只。
肖寻连连道谢,兴奋地缠着摄影小哥给她拍照。
得亏散场散得快,否则肖寻能当场给口弦弹出段专属BGM。
“破案了!”摄影小哥茅塞顿开,“原来趣味横生系列里那些折耳根之音、仓鼠小调是这么来的。”
肖寻的思维总是如此天马行空。
比如现在,她正坐在台阶上,仰头望着月亮,手上的笔一下一下敲击着本子。
“还不睡?”宋芝郁问。
“你挡我月亮了。”她朝右边挪了挪,“他们说,乐器、歌声、舞蹈都是表达感情的一种方式,不必过分拘泥于形式。”
“所以?”
“音乐从来都是自由的。”她摩挲着纸张上大大的“形式”二字,“我好像知道该怎么突破瓶颈期了。”
宋芝郁给予极大肯定,“咱肖肖真棒!”
“论情境教学的重要性。”
“这些年的情境教学还少吗?是你自己厉害。”
“那可能是论量的累积带来质的飞跃。”
宋芝郁失笑。
肖寻歪头靠在她身上,搂着她的腰撒娇,“我可真棒!”
真棒的肖寻门一关,埋头苦干,整天不见人影。
“你们自己玩,别管我,忙着飞升呢!”
宋芝郁气笑了,隔着门骂她,“你可真棒!”
直到某天傍晚,肖寻一个电话急匆匆将两人召回。
前脚刚踏进门,后脚便被她按在沙发上。
两人还没把气喘匀,肖寻反手抱过琵琶一顿输出。
“好听吗?好听好?”担心他们没听仔细,不等回答又弹了一遍。
整体曲风活泼轻快,打破了琵琶要么高亢尖锐要么温婉忧伤的传统印象。
“这是《小小城巴佬》?”摄影小哥问。
“对呀对呀,琵琶独奏略显单调,我觉得有几个部分可以先加入口弦试试。”
“好听!”摄影小哥双手竖起大拇指。
“准备什么时候拍?我去研究下妆造。”
“明早吧。”肖寻掰着手指头算时间,“拍完我们去学《哦得得》,要留出跟口弦、达比亚磨合的时间,请和江宇帮忙弄两套怒族传统服饰,对了,还要拍《小小城巴佬》的琵琶、口弦合奏版,还有……”
“等等。”宋芝郁摆手示意她先暂停一下,“你还要去贡山仙女节吗?”
“去去去!”肖寻抱头哀嚎,“啊!为什么有那么多事?”
摄影小哥弱弱开口,“我觉得以你目前的安排恐怕赶不上。”
“不要你觉得,要我觉得。你们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早起干活。”肖寻话没说完,人已朝房间跑去,“我现在立马找人填词。”
“我觉得她疯了。”
摄影小哥低声吐槽没能逃过肖寻的耳朵。
“说了不要你觉得,要我觉得。我行的!我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