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疗师很快赶到了。是个穿着深绿色长袍的中年女巫,面容严肃,动作利落。她蹲在卡伦面前,先检查了手臂上那道最显眼的伤口,魔杖尖端沿着伤口边缘缓缓移动,嘴里低声念着诊断咒语。然后她的眉头皱了起来,魔杖继续往上,扫过卡伦的胸口、喉咙、太阳穴。随着魔杖的移动,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她语气冷淡地报出一连串卡伦身体内部出现的问题,像在读一份枯燥的清单。卡伦身体存在的问题一双手都数不过来。里德尔越听眉毛挑得越高。他看了一眼卡伦。卡伦沉默着不说话,低着头,金色的短发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的脸颊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没什么血色。里德尔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滚烫。
治疗师从药箱里拿出一瓶深紫色的魔药,递给卡伦。卡伦接过去,仰头喝下,喉结滚动了一下。治疗师收起空瓶,站起身,转向里德尔,语气依旧冷淡,但措辞稍微缓和了一些:“之后几天他可能会反复发烧。这是魔药的正常反应,身体在排毒。如果体温过高,用冷水毛巾敷额头。多喝水,多休息,不要使用任何魔法。”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沉默的卡伦,又看了一眼里德尔,补充道:“他身体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积累的。你是他弟弟?看着他点。”
里德尔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他没有纠正弟弟这个称呼。
治疗师离开后,傲罗们又进行了一轮询问和记录。对于魔法部来说,两个小巫师单独生活在森林深处的木屋里其实算不了什么——巫师世界多的是离群索居的家庭,把孩子养在偏僻角落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但前提是,两个普通的小巫师,而不是两个打败了五个穷凶极恶通缉犯的小巫师。
卡伦被认定为魔力暴动。这是傲罗唐克在听取了现场描述,检查了那些灰烬残留的魔法痕迹之后做出的判断。未成年巫师在生命受到威胁时,魔力核心会本能地爆发出远超正常水平的魔法力量,这种现象被称为魔力暴动。它不可控,不可复制,通常伴随着施法者的情绪崩溃和身体透支,之后会有一段虚弱期。这解释了为什么那些逃犯会变成灰烬,也解释了为什么卡伦现在烧得神志不清。
当然,魔力暴动造成多人死亡是极其罕见的情况,需要写一份详细的检讨报告,还需要接受一段时间的魔法部观察。但唐克看了一眼那两个浑身湿透,抱在一起发抖的小孩,又看了一眼卡伦手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最终把观察时间定在了两天后。“先让孩子缓缓,”他对旁边的傲罗说,“刚经历这种事,需要时间恢复。”
一群人终于撤了出去。雨也停了。森林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清新气息,混合着泥土和松脂的香味。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照在被雨水洗过的树叶上,泛着湿润的银光。
里德尔和卡伦收拾完一切。把被踢翻的椅子扶正,把碎裂的玻璃瓶扫干净,把弄脏的地板搞干净。卡伦沉默地做着这些,动作比平时慢,但很稳。里德尔注意到他在擦地板的时候,有些恍惚,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洗完澡,两人换上干爽的睡衣。卡伦几乎是倒头就睡,连平时那句敷衍的“晚安”都没说,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声什么,然后就没了动静。他的呼吸很快变得沉重而紊乱,脸颊的潮红比之前更深了。
里德尔睡不着。他躺在自己的床上,侧过身,面朝卡伦的方向。壁炉里的火还在跳动着,将整个屋子烘得暖洋洋的。窗外,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斑。灰灰在屋梁上发出细微的咕咕声,偶尔扑腾一下翅膀。
他在想今天发生的一切。卡伦真的杀了那些人吗?他害怕吗?并不。那些人对他不客气,也不是什么好人。挟持他,掐他的脸,用魔杖抵着他的太阳穴,想要伤害卡伦。他们死有余辜。里德尔不觉得害怕,也不觉得恶心,更不觉得卡伦做错了什么。
他只是好奇。好奇卡伦是怎么动手的。没有咒语,没有魔杖动作,只是看了一眼,那个人就变成了灰烬。那是什么魔法?卡伦从来没有教过他,甚至从来没有提过。还有,卡伦是怎么知道周围还埋伏着其他人的?他明明站在保护圈里,雨那么大,视线那么差,但他走一步就有一个藏在暗处的人变成灰烬,精准得像是在晴朗的白天里点名。他怎么做到的?
想着想着,他忽然听到旁边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是卡伦在说梦话。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透不过气来。里德尔仔细听了一会儿,终于辨认出他在说什么。
“……冷……”
里德尔愣住了。他立刻掀开被子,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卡伦床边。卡伦蜷缩在被子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金色的短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头上。他的脸颊通红,嘴唇却发白,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做一个很不舒服的梦。里德尔伸出手,探了探卡伦的额头。
滚烫。比之前治疗师在的时候还要烫。治疗师给的魔药效果那么强吗?还是说,这就是她说的“排毒反应”?
里德尔轻轻推了推卡伦的肩膀。“卡伦。醒醒,你得喝药。”
卡伦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那双蓝眼睛被高烧烧得水光潋滟,焦距涣散,好一会儿才勉强对准里德尔的脸。他看起来有些神志不清,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嗯?”
里德尔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然后把治疗师留下的退烧魔药递到他嘴边。卡伦乖乖地喝了,喉结滚动了几下,然后重新倒回枕头上,闭上眼睛。里德尔去把壁炉的火升得更旺了一些,又去储物柜里翻出那条最厚的毯子,盖在卡伦的被子上。
但卡伦还是在说冷。他把自己缩成一团,膝盖几乎抵到胸口,手指攥着被子的边缘,攥得指节泛白。他的身体在发抖,细微的持续的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翻搅,把他所有的热量都吸走了。他半睁着眼,眼神涣散,嘴唇翕动着,反复说着同一个词:“冷……好冷……”
里德尔盯着卡伦看了一会儿。他看着卡伦通红的脸,汗湿的头发,发抖的身体。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自己床上的被子也抱了过来,盖在卡伦身上。两层被子,一条厚毯子,壁炉的火烧得旺旺的,木屋里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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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如春。里德尔只穿着单薄的睡衣,但他并不觉得冷。然后他隔着被子,把卡伦抱住了。
他的手臂环过卡伦裹着厚厚被子的身体,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卡伦比他高一些,但此刻蜷缩着,竟然能被完全抱住。里德尔带着卡伦更靠近壁炉,后背几乎贴着壁炉的石台边缘,火焰的热度透过睡衣烤着他的背,有些烫,但他没有挪开。他轻轻拍着卡伦的背,动作有些笨拙,这是他记忆中唯一能想到的安抚方式。
卡伦还在发抖。他的脸埋在里德尔的肩窝里,滚烫的额头贴着里德尔的脖子,呼出的气息灼热而急促。里德尔低头看着他。壁炉的火太近了,烤得他后背发烫,烤得他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晃动的橘红色光晕。
然后他看到了。
卡伦的头发变成了黑色。
不是光线造成的错觉,也不是火焰投下的阴影。是实实在在的,从发根到发梢,像墨水洇染白纸一样,金色一寸一寸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黑。他的睫毛也变成了黑色,覆在因为发烧而泛红的眼睑上,像两道细细的墨线。然后他半睁开眼,那双眼睛不是蓝色,是灰色。一种很淡很淡的灰,像冬日清晨的雾霭。
像他梦中的那个女人。
短短的几秒。然后黑色褪去,灰色褪去,金色重新从发根蔓延开来,蓝色重新回到那双半睁的眼睛里。卡伦眨了眨眼,似乎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只是又往他怀里缩了缩,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冷”。
里德尔愣住了。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理解刚才看到的一切。变形术?不是,变形术需要魔杖和咒语,而且卡伦在发高烧,根本没有施展魔法的能力。复方汤剂?不是,复方汤剂的效果不会只持续几秒,而且需要提前服用。魔力暴动的副作用?也许是。但魔力暴动会让人改变发色和瞳色吗?他没在任何一本书上读到过。
还是说,那才是卡伦本来的样子?黑发灰眸,而不是金发蓝眼。就像他自己,黑发黑眸,而不是别的什么颜色。
他想起卡伦之前说过的话。卡伦说他比自己大很多。
卡伦身上有太多他读不懂的东西。那些奇怪的睡眠习惯,那些时好时坏的味觉,那些远超同龄人的知识和阅历,那些随口说出却意味深长的大道理,还有今天那个,面无表情,一步一步让敌人灰飞烟灭的卡伦。
里德尔收紧手臂,把卡伦抱得更紧了一些。卡伦的颤抖渐渐平息了,呓语也慢慢低了下去,最后只剩下带着一点痰音的呼吸声。他的额头依旧滚烫,但不再说冷了。
壁炉的火噼啪作响,将整个屋子烘得暖洋洋的。窗外,月光渐渐西斜,在地板上投下越来越长的光斑。灰灰在屋梁上把头埋在翅膀里,发出细微的咕咕声。
里德尔没有松手。他抱着卡伦,隔着两层被子,后背贴着滚烫的壁炉石台,眼前晃动着橘红色的火光。他在想很多事情,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最后,他闭上眼睛,把脸埋在卡伦滚烫的金色头发上,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别想甩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