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森林褪去了春日的料峭，阳光穿过茂密的树冠，在地上洒下斑驳摇曳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野花混合的暖烘烘的气息。小木屋的窗户整天开着，偶尔有好奇的松鼠扒在窗台上往里张望，然后被屋里那只灰褐色的小猫头鹰瞪走。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像森林里那条无声流淌的小溪。
里德尔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里的生活节奏。每天早上，他依旧是天不亮就睁开眼睛。壁炉里的火早已熄灭，但初夏的清晨并不寒冷，只有一丝清爽的凉意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他会悄无声息地起床，洗漱，然后开始做早饭。
煎蛋，烤面包，热牛奶。偶尔会煎几片卡伦从对角巷买回来的培根，或者煮一小锅燕麦粥。他的厨艺在这几个月里突飞猛进，已经远远超过了卡伦。盐不会再放多，蛋不会再煎焦，面包也烤得恰到好处。他甚至学会了自己调配果酱，用森林里采来的野莓和一点点蜂蜜，味道酸甜适中，卡伦很喜欢。
这个懒家伙只喜欢吃不喜欢动手做。
做完早饭，他会简单打扫一下屋子。用魔杖指挥着扫帚自动清扫地板上的灰尘和木屑，把散落的书本归位，给窗台上的小盆栽浇水。那只猫头鹰——卡伦给它取名叫灰灰，里德尔觉得这个名字毫无创意——会站在屋梁上，歪着头看他忙碌，偶尔发出一两声咕咕的叫声，提醒他别忘了给自己添水添食。
做完这一切，太阳通常已经升得老高。而卡伦，依旧在床上。
里德尔会走到卡伦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几缕金色短发的身影。初夏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卡伦脸上，让他微微蹙起眉头，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
“起床了。”里德尔的声音平板无波。
被子蠕动了一下，卡伦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眼睛都没睁开，嘟囔着：“再睡一会儿……”
里德尔深知卡伦说的“再睡一会儿”可不短。这个人对床铺有着非常强大的执念，如果不强行干预，他能从早上一直赖到中午，然后慢吞吞地爬起来，把早饭和午饭合并成一顿，还振振有词地说：“这叫节省粮食。”
他也不是没想过不管卡伦。有时候他站在床边，看着卡伦睡得那么舒服，而自己已经干了一早上的活，心里就会涌起一股微妙的不平衡感。凭什么他在这里忙前忙后，这个人却能心安理得地睡懒觉？而且卡伦明明比他大，比他懂得多，比他厉害，却比他懒得多。再说当初是他说要“养着他”，现在看来明明是他里德尔在照顾卡伦。
这种不公平感偶尔会让他产生一种干脆不管了的念头。
但最终，他还是会掀被子。
今天也不例外。里德尔看着卡伦那张埋在枕头里，睡得毫无防备的脸，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伸出手，毫不留情地抓住被角，用力一掀。
凉飕飕的空气瞬间灌进被窝。卡伦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蜷缩起来，发出一声哀嚎，终于睁开了那双还带着浓浓睡意的蓝眼睛。
“你干什么！”卡伦的声音沙哑，带着刚醒的软糯和控诉。
“早饭要凉了。”里德尔面无表情地说，把被子抱在怀里，不给卡伦任何抢回去的机会。
卡伦瞪着他，眼神里充满了起床气的怨念。但里德尔不为所动，只是抱着被子站在那里，用那双过于幽深的黑眼睛平静地回视。僵持了几秒钟，卡伦终于败下阵来，抓了抓自己那头剪短后变得格外蓬松的金发，认命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你越来越不可爱了。”卡伦一边洗漱一边含糊地抱怨。
里德尔没理他，把被子叠好放回床上，然后去厨房把温着的早餐端到桌上。
卡伦洗漱完，打着哈欠坐到桌前，开始吃那份已经为他准备好的早餐。煎蛋的边缘微微焦黄，蛋白嫩滑，蛋黄还是半流动的，正是他喜欢的熟度。面包烤得外酥里软，涂了一层薄薄的黄油和里德尔自制的野莓果酱。牛奶是热的，加了极少量的蜂蜜，甜度刚好。
“你的厨艺越来越好了。”卡伦一边吃一边含含糊糊地夸了一句。
里德尔坐在对面，翻着一本新的魔药配方书，闻言只是微微抬了一下眼皮，没说话。但他看起来更加柔软了一点。
卡伦有个好习惯就是夸人，他夸的真心实意，这让某些人很受用。
卡伦知道里德尔身上有秘密。就像里德尔知道卡伦身上有秘密一样。但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你不问，我不说。
不过里德尔不问不是因为不好奇，而是因为知道问了也得不到答案，反而可能被对方抓住机会恶作剧。
里德尔在这方面吃过太多亏了。卡伦总是能用那种懒洋洋的看似无害的态度，把他耍得团团转，然后在他恼羞成怒的时候露出那种让人恨得牙痒痒的笑容。他学乖了，与其追问，不如自己观察，自己分析，自己找到答案。
就像卡伦为什么需要那么多睡眠。里德尔观察了很久，发现这不仅仅是懒。卡伦在大量使用魔法或者熬制复杂魔药之后，睡眠时间会明显变长，而且睡得特别沉，几乎叫不醒。有时候卡伦会在半夜偷偷起来，对着窗外发呆，或者翻看他那本厚厚的笔记本，第二天早上就会格外疲惫。里德尔猜测，卡伦的身体或者魔力可能有什么问题，需要大量的休息来恢复。但他没有问，只是在那些早晨，容忍卡伦多睡一会。
昨天卡伦带他去了对角巷，买夏天的衣服。天气热起来了，他们之前在冬天买的那些厚衣服已经穿不住了。卡伦给自己挑了几件浅色的衬衫和短裤，给里德尔也挑了几件亮色的，里德尔看着那些颜色，觉得卡伦对他的审美可能有什么误解，但他没有抗议，反正穿什么都一样。
再说了，那些亮眼的衣服谁穿都不一定。
买完衣服，卡伦顺路去了一趟理发店。他之前那头因为失败魔药而长到拖地的长发，虽然平时扎起来还算方便，但夏天实在太热了，而且熬魔药的时候总是碍事，好几次差点被火烧到。卡伦决定剪掉。
店主是个围着条纹围裙的中年女巫，看到卡伦那头金灿灿的长发时，眼睛都亮了。她一边念叨着“这么好的头发剪了太可惜了”，一边毫不留情地挥动剪刀。金色的发丝一绺一绺地飘落，在地上堆成一小堆。卡伦坐在椅子上，表情平静，甚至带着点终于解脱了的轻松。
里德尔站在一旁看着。他没想到卡伦的头发还能卖一笔钱。店主把剪下来的头发小心地收集起来，称了重量，然后给了卡伦一个相当不错的价格。她说金发在魔药和魔杖制作中都算稀罕材料，尤其长度这么长，品质这么好，可以做成上等的魔杖芯或者高级美容魔药的关键成分。
卡伦接过钱，随手揣进口袋，表情平淡，仿佛卖头发只是顺便，不值得大惊小怪。里德尔却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堆被店主宝贝似的收起来的金色发丝。他觉得有些可惜，那些头发真的漂亮，亮晶晶的，在阳光照耀下像是融化的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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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德尔喜欢收集一些亮晶晶的东西。
剪完头发的卡伦看起来清爽了很多。金色的短发蓬松柔软，衬得他的脸更加白皙，那双蓝眼睛也更加显眼。里德尔看着他的新发型，觉得顺眼了不少，但他当然不会说出来。
回到木屋后，卡伦把新买的衣服丢进洗衣篮，说新衣服最好洗一遍再穿。里德尔问谁洗。卡伦说各洗各的。于是里德尔把自己的新衣服拿出来，去湖边打了水，用肥皂仔细搓洗了一遍，晾在屋外新拉的晾衣绳上。
然后他看到了卡伦那堆新衣服，依旧原封不动地躺在洗衣篮里。
他在洗衣篮前站了几秒钟，最终还是把那堆衣服也拿出来洗了。反正只是过一遍水，不费什么事。他这么对自己说。而且那些衣服是新的，卡伦还没穿过，不算帮他洗脏衣服。
做完这些，他回头看了一眼木屋。卡伦正窝在沙发上，捧着一本厚厚的书，看得入神。他大概根本没注意到外面发生了什么。
里德尔没说什么，继续去晾自己的衣服。他只帮卡伦洗那些新的没穿过的衣服。至于卡伦穿过的旧衣服，他绝对不会碰。那是底线。
晚上，卡伦坐在沙发上，一边翻着他那本厚厚的魔药笔记本，一边自言自语般地念叨：“等天气再热一点，得把小木屋改造一下。夏天森林里蚊虫多，得加个防虫的纱网。还有屋顶得加固，雨季快来了。最好再搭个遮阳棚，不然在外面熬魔药会被晒死……”
里德尔坐在自己的床铺上，手里拿着书，眼睛却看着卡伦。卡伦说这话时表情很认真，甚至还拿笔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画了几张简陋的草图，标注了尺寸和材料。看起来像是真的在计划。
但里德尔严重怀疑，卡伦真的会行动起来吗？
这个人连早上起床都需要他掀被子，连自己的衣服都懒得好好晾，连做饭都经常偷懒让他来。改造木屋这么大的工程，他真的会动手？还是说，又会像上次说“明天开始教你高级魔咒”一样，拖了整整一个星期才兑现？
他觉得等天气再热一点，卡伦只会找个更凉快的角落继续睡懒觉，而改造木屋的活，最后多半还是落到他自己头上。
里德尔没有把怀疑说出口。他只是看着卡伦那张在壁炉火光下显得格外认真的脸，又看了看笔记本上那些潦草但详细的草图，心里默默做了决定。
如果卡伦到时候又犯懒，他就自己去砍木头。反正他现在已经学会了砍树咒，虽然威力还不如卡伦，但多练几次应该能行。防虫纱网可以去对角巷买，他知道那家杂货店在哪里。屋顶加固可能需要卡伦帮忙，但如果卡伦不动，他就自己去研究。
他发现自己并不排斥这种“卡伦负责计划，他负责执行”的模式。甚至，隐隐有些期待。因为这意味着卡伦需要他，而他也确实能做到卡伦需要的事情。
窗外，初夏的夜风吹过树梢，带来一阵沙沙的响声。壁炉里的火已经很小了，但屋子里依旧温暖。灰灰站在屋梁上，把头埋在翅膀里，发出细微的咕咕声。
卡伦打了个哈欠，合上笔记本，揉了揉眼睛。“明天开始准备材料。”他说，语气依旧是那种懒洋洋的，但里德尔听出了一丝难得的认真。
“嗯。”里德尔应了一声，合上书，也躺了下来。
明天，他会在卡伦赖床的时候掀他的被子，会在他偷懒的时候催促他，会在他真的不动的时候自己动手。就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