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德尔躺在柔软的床铺上，脑子里一片混乱。他从未经历过这种事——身体不受控制地虚弱无力，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疼痛，连最简单的坐起身或开口说话都做不到。一种陌生的，令他厌恶的无力感紧紧攫住了他。
他开始后悔。后悔不该趁卡伦不在的时候去偷尝那锅颜色诡异的魔药。那几滴液体尝起来古怪至极，当时没什么反应，他还暗自庆幸，以为没什么大不了的。可现在，他躺在这张陌生的床上，面对着一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连自己到底睡了多久，发生了什么，这里又是哪里都一无所知。
他想要开口询问，但喉咙的剧痛让他只能发出一声微弱的破碎的气音。他试图撑着床铺坐起来，但手臂软得像面条，刚抬起一点就又无力地垂落回去。
男人依旧坐在床边的扶手椅上，双手抱在胸前，姿态放松，没有任何上前帮忙的意思。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里德尔徒劳的挣扎，然后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陈述语气：
“半个小时前给你喂了药。两个小时内不能喝水。”
他顿了顿，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补充道：“最好不要说话。”
里德尔停止了挣扎。不是因为听话，而是因为实在没有力气了。他躺在枕头上，微微喘着气，目光却紧紧盯着椅子上的男人。
男人也看着他，目光平静，没有过多的关切，也没有不耐烦，只是安静地等待着，仿佛在等他自己冷静下来。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模糊声响，和壁炉里火焰轻微的噼啪声。
里德尔的脑子还很迟钝，像蒙着一层雾。刚醒来的意识不够清明，视线也不够锐利。他看着男人那张与卡伦·德里克惊人相似却又明显属于成年人的脸，心里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却又不敢确认。
他不敢确认自己真的睡了那么久，久到卡伦长成了大人；也不敢确认眼前这个人就是卡伦——也许只是长得像？也许是卡伦的哥哥或者亲戚？
他自然也没能捕捉到，男人那双深蓝色眼睛里，在平静的表面下，藏着一丝勉强压抑住的，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藏在微微垂下的眼睑和轻抿的唇角里。如果里德尔足够清醒，足够敏锐，他或许能发现：这分明就是卡伦每次做了什么小坏事又不肯承认时，脸上会出现的表情。
但他太累了。身体的疲惫和药物的作用再次袭来，将他的意识拖回混沌的边缘。他无力地闭上了眼睛，很快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压低的交谈声将他从昏睡中唤醒。
里德尔费力地睁开眼睛，视线还有些模糊，但比上次清醒时好了一些。他看到房间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深绿色长袍的中年女人，正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块夹板，低头写着什么。她的袍子胸口绣着一个很奇怪的徽章，看起来像是某种医疗机构的标志。
女人正对着椅子上的男人说话，语速很快，带着一种职业化的干练。里德尔听到她嘴里冒出一连串陌生的词汇，大多是魔药的名字，还有一些他听不懂的术语。男人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情况已经稳定了，残留的魔药成分会在两天内完全代谢掉。这两天注意休息，多喝水，饮食清淡。”女人说着，将夹板上的一张羊皮纸撕下来，递给男人，“请在这里签字，德里克先生。”
德里克先生。里德尔捕捉到了这个称呼。
男人接过羽毛笔，在纸上签了字。女人收好文件，最后叮嘱道：“两天后你们就可以离开了。以后请注意，不要让您的孩子误食危险的魔药。”
您的孩子。里德尔又捕捉到了这个词。
男人点了点头，声音平稳：“谢谢，我们会注意的。”
女人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房间。门轻轻关上，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
里德尔躺在枕头上，目光紧紧盯着椅子上的男人。他的头脑比之前清醒了许多，那些模糊的疑问此刻变得清晰而迫切。
德里克先生。卡伦·德里克。您的孩子。
他看着男人那头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显得耀眼的金色长发，看着那双熟悉的，此刻正平静回望着他的深蓝色眼睛，看着那张褪去了孩童稚气，却依旧保留着卡伦五官轮廓的脸。
一个答案，一个他之前不敢确认的答案，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他张了张嘴，喉咙依旧疼痛，但比之前好了一些。他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艰难地挤出一个词：
“……卡伦？”
男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仿佛跨越了漫长岁月的疲惫感。
当时的里德尔并不觉得这声叹息夸张。他只觉得害怕。一种冰冷的攥紧心脏的恐惧，随着那声叹息蔓延开来。他怕自己的猜想成真——怕自己真的因为那几滴该死的魔药，昏睡了很久很久，久到卡伦已经长成了大人，久到他错过了无数的时间。
他的心随着卡伦接下来的话，一点点沉了下去。
卡伦微微低下头，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里面似乎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看着里德尔，用一种缓慢的带着感叹的语气说：“等你那么多年了……你终于醒了。”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里德尔躺在枕头上，大脑一片空白。多年？他真的睡了那么久？那几滴魔药，竟然有这种可怕的效果？他错过了什么？卡伦一个人是怎么过的？无数个问题像炸开的烟花一样在脑海中轰然响起，又迅速被一种冰冷的近乎绝望的空白吞没。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往更深处想，比如自己错过了多少学习魔法的机会，比如卡伦会不会已经不耐烦地把他丢下了，比如他以后该怎么办？一些不那么阳光的念头刚刚在意识边缘冒头，就被打断了。
卡伦忍不住笑了出来。他的肩膀都在微微颤抖的笑。他用手背掩了一下嘴，试图把笑声压回去，但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已经完全弯了起来，里面盛满了恶作剧得逞后的得意和忍俊不禁。
也许是被里德尔那副呆滞的仿佛天塌下来了的表情给逗笑的，又也许是知道不能把里德尔逗得太过了。毕竟里德尔心思重，容易当真，万一真吓出什么心理阴影就不好了。而且要是真有心理阴影了，还是由卡伦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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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伦笑够了，才放下手，脸上还残留着笑意，用恢复了正常，用带着点调侃的语气说：“骗你的。你就睡了一天而已。”
里德尔沉默了。
他躺在枕头上，看着卡伦那张依旧带着笑意的、属于成年人的脸，又看了看自己依旧幼小的、属于孩子的手。睡了一天？那卡伦为什么看起来像个大人？这说不通。
卡伦似乎理解他的疑惑，但并没有立刻解释的意思。他重新靠回椅背，双手抱在胸前，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姿态，语气轻松得近乎可恶：“至于我为什么变成这样……等回去再告诉你。这几天，你就着急去吧。下次还敢背着我偷喝吗？”
里德尔说不出话，喉咙依旧疼痛，身体依旧虚弱。但他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卡伦是故意的。
故意把魔药放在他看得见的地方，故意在他偷尝时装作没发现，故意在他昏迷后把他带到这个陌生的地方，故意用这副大人的模样吓唬他，故意说那些“等你那么多年”的话来捉弄他。
这是一次教训。一次精心设计的，针对他偷尝魔药的惩罚。
里德尔很聪明。他能从卡伦的语言里、表情里、甚至那声夸张的叹息里，提取出他想知道的信息。卡伦没有真的生气，但卡伦要他记住这次教训
下次还敢背着我偷喝吗？卡伦刚才那句问话，已经说明了一切。
但里德尔也生气。
他气的不是卡伦故意设局捉弄他。他气的是自己怎么就真的找了卡伦的道？
卡伦仿佛把他摸透了。知道他会好奇，知道他会不安分，知道他会趁人不注意偷偷尝试，甚至知道他会嘴硬不承认。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然后在这里等着他，看他狼狈地醒来，看他被吓得脸色发白，再笑着告诉他只是开个玩笑。
这种感觉，里德尔非常不喜欢。
就好像他在卡伦面前是透明的，所有的心思和弱点都被对方看得一清二楚。而他自己呢？他对卡伦几乎一无所知。不知道卡伦从哪里来，不知道卡伦为什么懂那么多，不知道卡伦为什么有时候像个大人有时候又像个孩子，更不知道卡伦现在为什么真的变成了大人。
这种不对等，这种被掌控的感觉，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难以言喻的恼怒和不安。
他躺在枕头上，看着椅子上卡伦，心里暗暗下定决心。
总有一天，他也要把卡伦摸透。他要弄清楚卡伦所有的秘密，所有奇怪的地方，所有矛盾的行为。他要站到和卡伦对等的位置，甚至更高，让卡伦再也无法用这种“我早就知道你会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但现在，他只能躺在这里，喉咙痛得说不出话，身体虚弱得动不了，连生气都只能表现在眼神里。
卡伦似乎读懂了他眼神里的不服和恼怒，但只是笑了笑，没有再逗他。他伸手，轻轻拍了拍里德尔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
“好好休息。”卡伦说，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一些，“药效还没完全过去。等你好了，我们就回去。”
里德尔没有回应，只是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笔账。
不过真到那一天，里德尔却又嫉妒起了卡伦的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