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没有在白仞住处门外停留太久。
胡列娜开门以后便先走了进去,没有招呼唐三,也没有阻止他继续站在门前。白仞被唐三握着手腕一路带回来,直到跨过门槛才回过身,低头示意两人仍未分开的手。
“已经到了。”白仞提醒道,声音恢复了往常的稳定,只是没有像过去那样立刻挣开。
唐三顺着他的视线松开手指,却没有马上后退。他确认白仞没有重新压低兜帽,才说道:“后天我的比赛结束以后,我会在出口等你。”
“我会过去。”白仞将手腕收回斗篷下,停顿片刻后又补了一句,“只要你没有像今天一样,故意站着不躲。”
“不会。”唐三答应得很快,又看着白仞强调,“但你也不能在比赛结束前先走。”
白仞没有继续争辩,只在关门前应了一声。唐三听到回答才转身离开,脚步声沿着长廊逐渐远去。白仞站在门后,过了很久才碰了一下刚才被唐三握住的手腕。
从那以后,唐三不再需要依靠短暂的武魂回应确认白仞是否出现。白仞依旧会坐在观众席边缘,却不再刻意选择最方便离开的通道;唐三结束比赛后也会在出口等他,有时两人只说几句话,有时胡列娜会站在一旁,听他们指出彼此哪一次出手过于冒险。
三人的立场没有因此改变。胡列娜仍然戒备唐三,唐三也不会忘记她来自武魂殿;白仞仍避开暂时无法回答的问题,唐三发现以后不再强迫他解释,只会明确告诉他自己没有忘记。街道上的那场争执没有解决所有问题,至少白仞不再用消失代替回答。
时间在不断增加的胜场中继续向前。白仞取得第八十八胜时,唐三已经完成七十一场比赛,胡列娜则将自己的纪录推进到八十一胜。胜场越高,愿意与他们进入同一场比赛的人便越少,地狱杀戮场往往要等待数日,才能用威胁与奖励凑齐剩余参赛者。
白仞开始拥有比过去更多的空闲。他原以为这段时间足以让体内的死神镰刀完全稳定,真正出现变化时,却是在一场并不艰难的比赛里。
那一场的九名对手实力普通,比赛开始后便迅速分成两组。其中五人先联手攻击白仞,另外四人停在远处,显然准备等双方消耗以后再寻找机会。
白仞没有立刻召出死神镰刀。站在最左侧的男人对他抱有极强杀意,那道意图从比赛开始前便牢牢锁在白仞身上,甚至比另外八人更加清晰。白仞依照杀意判断对方会最先攻击,镰刀显现的瞬间便封住了那人的方向。
男人却丢下武器向后退去。他眼中的恐惧没有伪装,杀意依旧存在,身体却已经作出了逃跑的选择。旁边一名始终没有明显情绪的瘦小魂师趁白仞转动镰柄,从尸体间抽出细针,悄无声息地刺向他的腰侧。
白仞听见衣料被风带动的细响,转身用镰柄挡开细针。
那名魂师的动作十分熟练,脸上也没有憎恨或兴奋。他只是判断白仞此刻露出了空隙,便像完成一件重复过无数次的事情那样发动攻击。
白仞反手割开他的喉咙,视线却再次落到已经退到场地边缘的男人身上。
强烈杀意仍然存在。白仞能够感受到对方脑中不断闪过攻击自己的念头,也能判断那些念头并未真正变成行动。那个人只是怕得太深,恐惧让他反复想象杀死白仞以后才能活下去,可他的双腿正在向后退,双手也已经离开武器。
周围的杀意沿着死神镰刀放大的感知不断靠近,其中混入了一道与白仞自身判断极为相似的冲动。对方想杀他,继续留下便可能成为后患,这个理由听起来甚至足够合理。
白仞的镰刀已经抬起。男人看见弯刃转向自己,身体贴着石壁缓缓滑下。他没有请求白仞放过自己,只用双手护住头部,仿佛早已接受这一刀必然落下。
白仞停住了。
另外七名参赛者仍在靠近,其中两人已经绕到他身后。白仞没有继续理会那个男人,转身迎向真正准备攻击的人,死神镰刀划出的弧线接连带走两条生命。
比赛结束时,最先产生杀意的男人仍然活着。他最终被另一名参赛者从背后刺死,临死前也没有重新捡起武器。白仞站在场地中央,看着那道杀意与灵魂一同消散,第一次清楚意识到,自己险些杀死他的原因并非对方真正作出的选择。
他只是在杀意出现以后,习惯了让镰刀替自己结束所有可能。
白仞离开地狱杀戮场时,唐三已经等在出口。
唐三先检查白仞斗篷上是否有新的破损,确认细针没有真正刺入以后,才问道:“刚才为什么停了?”
“他想杀我。”白仞说完又想起男人丢下武器的动作,随后补充道,“但他没有准备动手。”
唐三听出了两句话之间的区别。他没有替白仞判断,只将视线落向已经关闭的比赛通道:“有杀意,不等于一定会出手。”
“我知道。”白仞回答时,体内的死神镰刀仍残留着刚才那阵异常躁动,“过去只是没有分得那么清楚。”
胡列娜从另一侧出口出来,听见最后一句便停在两人旁边。她看过白仞没有受伤,才说道:“杀戮之都里想杀你的人太多。你若把每一道杀意都当成正在发生的攻击,迟早会先被自己的感知拖垮。”
白仞没有反驳。
当天夜里,他再次进入那条黑河。
黑色河水从脚下缓慢流过,无数细碎声音从两侧黑暗里传来。它们不像过去的怨恨那样重复临死前的执念,也没有清晰属于某个灵魂的方向,只在白仞意识边缘不断重叠。
杀了他。
他已经想过如何动手。
等他真正出刀便晚了。
杀戮之都没有无辜的人。
每一道声音都能找到合理的理由,也都与白仞曾经作出的判断极为相似。白仞站在河水中没有召出镰刀,前方的黑暗却逐渐浮出白日比赛里的男人。
男人仍然抱着头靠在墙边。
死神站在更远处,黑袍边缘与河水融在一起。他没有解释这些声音来自哪里,只看着白仞问道:“谁想杀他?”
白仞最初以为死神指的是那个男人。他回忆着比赛中的杀意,回答道:“他想杀我。”
死神没有否认,只再次问道:“谁想杀他?”
白仞沉默下来。男人确实产生过杀意,最终真正举起镰刀的人却是白仞。那一刀若落下,并非因为男人已经发动攻击,只是白仞认为他的念头足以构成死亡的理由。
“是我。”白仞最终回答。
“哪一个你?”死神问完以后,河岸上的声音骤然变得清晰。
那些声音使用着与白仞相似的语调,也会顺着他本就存在的记忆与恐惧继续说下去。它们知道他曾被死亡残影逼迫着远离唐三,也知道他始终无法摆脱与唐三为敌的恐惧,于是每一句催促都听起来像是白仞本就会作出的选择。
死神抬起一只手,黑河中浮现出死神镰刀的倒影。
“镰刀落下以前,”死神注视着那道倒影,声音没有因周围的嘈杂改变,“你要知道是谁握着它。”
黑河中的文字随之浮起。
第二道试炼:杀意归心。
让所有不属于你的声音安静下来,再决定这一镰是否落下。
白仞醒来时,窗外仍是一片暗红。他没有将试炼告诉唐三与胡列娜,只说自己的感知出现了变化。唐三察觉他有所隐瞒,却遵守两人先前的约定,没有追问内容,只要求白仞在状态异常时立即告诉自己。
第二场变化出现在街头。白仞与胡列娜刚从报名处出来,一名醉倒在墙边的堕落者忽然扑向胡列娜。那个人的杀意极淡,动作也没有任何愤怒,藏在袖中的短刃却直接刺向她颈侧。
白仞没有提前感受到攻击方向。他只能依靠对方肩膀绷紧的角度和鞋底擦过地面的声音作出判断,镰柄在短刃接近胡列娜以前撞上那人的手肘。胡列娜随即转身割开对方手腕,再用膝盖将人压倒在地。
“你刚才没有发现?”胡列娜踩住那人握刀的手,偏过脸询问白仞。
“他的杀意很弱。”白仞看着那张麻木的脸,确认这并非刻意隐藏,“他习惯了杀人,动手时不需要恨谁。”
胡列娜用短刃结束了袭击者的性命,起身时将刀锋上的血甩落。她没有责怪白仞判断迟缓,只说道:“那就别只听杀意。眼睛、耳朵和经验还在,你以前也不是靠那种感知活下来的。”
白仞记下了这句话。
接下来的几场比赛里,他开始主动压低对杀意的依赖。
有人怀着强烈敌意,却在真正交手前选择与他人合作;有人直到武器刺出都没有明显情绪,只根据局势寻找最容易杀死的目标。白仞不再让镰刀跟随最强烈的杀意,而是重新观察脚步、呼吸与武器方向。
变化并没有让比赛更加容易。过去的感知像一张提前铺开的网,现在白仞必须在那张网仍然存在的情况下,拒绝让每一次震动都替自己作出决定。那些进入意识的声音也越来越擅长伪装,它们不再直接催促他杀人,而是借用白仞真正担心的事情,给出看似最安全的选择。
白仞取得第九十四胜时,已经过去三个多月。
唐三的胜场推进到七十六,胡列娜则完成了八十五场比赛。随着比赛安排逐渐错开,三人不再总在同一时间出门,却会在各自比赛结束后确认其他人的状态,唐三也逐渐习惯在白仞沉默过久时握住他的手腕,让那条魂力循环重新稳定。
白仞的第九十七场比赛结束后,唐三在出口等了很久。
白仞出来时斗篷上没有伤口,脸色却比经历苦战后更加苍白。唐三没有立刻询问比赛结果,只在两人走入无人的石廊以后扣住他的手腕。
蓝银皇魂力进入经脉,白仞体内混乱的力量稍稍缓和。
“刚才又听见了?”唐三根据他的反应作出判断,手指没有放松。
“比以前更像我自己的念头。”白仞没有解释声音的真正来源,只将能够说的部分告诉他,“它们知道我在怕什么。”
唐三停下脚步:“包括我?”
白仞没有回答。
这个沉默已经足够清楚。
唐三没有问那些声音具体说了什么,也没有要求白仞保证永远不会被影响。他只调整玄天功的运行,让两人之间的魂力循环更加清晰:“下次分不清时,先确认我现在站在哪里。”
“你不可能每次都在。”白仞提醒道。
“那就记住这个感觉。”唐三看着他,将自己的魂力稳定地送入白仞体内,“我现在站在这里,没有攻击你,也没有要求你杀谁。”
白仞感受着熟悉的循环,没有说出那句已经在意识中出现过数次的话。那些声音告诉他,唐三终有一天会知道左翼里的天使本源来自千家,也会知道自己曾经一次次护住的力量,与追杀阿银的千寻疾属于同一血脉。
与其等待唐三知道真相以后站到对面,不如在他仍然信任白仞时,先斩断这段关系可能带来的威胁。
这个念头太过贴近白仞真正的恐惧。
正因如此,他才始终没有把它当作普通干扰。
第九十九场比赛在一个月后终于凑齐参赛者。
消息传出时,地狱杀戮场的观众席几乎坐满。死神只差最后两场便能完成百胜,许多人希望他死在这一场,也有人只是想亲眼确认,那个始终藏在兜帽下的人是否真的无法被击败。
唐三与胡列娜都到了。白仞进入场地前看见他们坐在靠近出口的位置。唐三没有使用过去敲击掌心的信号,只在白仞经过下方时看着他,确保白仞能够直接找到自己。
九名参赛者显然提前达成了合作。
比赛开始以后,他们没有彼此攻击,而是迅速散到场地边缘。最前方三人负责正面牵制,另外六人分别带着锁链、毒粉和暗器,准备封住白仞能够移动的方向。
白仞召出死神镰刀,弯刃勾住迎面而来的锁链。锁链另一端的人立刻松手,藏在后方的暗器随即射出。白仞侧身避开毒针,镰柄在地面一撑,身体借力越过正面三人的包围。
真正的攻击从落地点后方袭来。那名参赛者没有明显杀意,刀锋却准确刺向白仞脊椎。白仞听见脚步变化,回身用镰刃卡住长刀,再顺着对方前冲的力量切开他的肩颈。
第一人倒下时,场地边缘的暗红纹路同时亮了一瞬。
死者的灵魂尚未完全离开身体,临死前留下的杀意与怨恨也仍停留在最后一刻。白仞没有吸收那些力量,石缝中的血色却先一步将它们卷走,沿着整个场地向他的方向汇聚。
白仞握住镰柄的手收紧了一些。那些杀意没有进入死神镰刀,却借着武魂放大的感知直接撞入意识。最初只是死者临死前的愤怒,随后又混入观众席上成百上千道恶念,声音在白仞耳边迅速变得嘈杂。
杀了他们。
他们正在等你露出破绽。
今日只有一个人能够活着出去。
白仞解决第二名对手时,石缝中的血光再次亮起。
这一次涌来的杀意更多,也更加集中。它们不再保留各自主人的方向,而是在进入白仞感知以后被强行搅在一起,全部变成催促死神镰刀继续落下的声音。
白仞起初以为这是胜场接近百场后自然形成的影响。
死神的第二项试炼本就要求他区分自己的判断与外来杀意,第九十九场又聚集了远比过去更多的观众。直到第三名参赛者倒下,白仞才察觉那些声音的变化过于整齐。
不同的人不可能拥有完全相同的念头。
有人害怕,有人兴奋,也有人只想趁乱获利,可进入白仞意识的声音却在不断削去这些区别。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将所有杀意向同一个方向牵引,刻意把它们伪装成白仞自己的判断。
剩余六人同时向后退去。其中一人杀意极强,双脚却正向场地边缘移动。另一人脸上没有任何情绪,藏在衣袖中的细针已经对准白仞颈侧,准备趁他追击时发动攻击。
白仞没有跟随最强烈的杀意。他从对方肩膀与手臂的角度判断真正的攻击方向,镰柄向后撞开细针,再转身切断那人的喉咙。
第四人倒下以后,整个杀戮场都像是震动了一瞬。场地边缘的暗红纹路不再遮掩,鲜血沿着石缝向中央流动。死者散出的杀意和怨恨被迅速卷入其中,观众席上的喊声也在同一时刻达到顶点。
白仞终于确认,这不是普通比赛。
有人正在利用杀戮场本身强化这些杀意。
剩余参赛者没有察觉场地中的变化,他们只知道白仞的动作开始变慢,便再次形成包围。锁链从三个方向同时飞来,白仞用镰刀挡开其中两条,肩侧却被第三条擦过,斗篷随即裂开一道口子。
血液从伤处渗出。地下那股力量像是终于找到了入口,沿着白仞自己的血气向意识深处涌去。原本嘈杂的声音迅速安静下来,只留下一个与白仞自己的思考几乎没有区别的念头。
不必再判断。杀光所有人,便不会受到威胁。
白仞挥动镰刀,弯刃勾住一人的腰侧,将对方拖到场地中央。那人落地后举起武器,却因手臂受伤迟迟没有再次冲来。
白仞原本可以打断他的武器,也可以先处理从后方靠近的两人。死神镰刀却已经抬到对方颈侧,体内的力量也自然地开始聚集。
杀了他。
声音与白仞过去的判断完全重合。
这里是杀戮之都,对方不会真正放弃比赛。即使此刻不动手,只要白仞转身,他仍然可能重新拿起武器。
镰刀已经开始落下。
白仞忽然想起第八十八场比赛里那个丢下武器的男人。那个人拥有强烈杀意,直到死亡以前也没有真正向他出手。
杀意可以存在,最后的行动却仍然属于人自己。
白仞手腕改变方向,镰柄撞断了面前之人的手臂。对方的惨叫尚未落下,白仞已经转身迎向真正发动攻击的两人。
死神镰刀连续划过两道弧线。
第六人与第七人倒下时,地下血池的力量彻底涌入场地。暗红雾气贴着地面升起,普通观众只以为那是鲜血蒸腾出的热气,白仞却能感受到其中藏着一道更完整的意志。
那道意志不属于任何死者。它藏在所有杀意背后,耐心地观察白仞每一次选择。只要白仞顺着那些声音落下一次不属于自己的镰刀,它便能沿着这个选择进一步进入他的意识。
白仞还来不及分辨那道意志来自哪里,声音已经改变了目标。
唐三正在看你。
白仞的动作停顿了极短的一瞬。
唐三确实坐在观众席上。蓝银皇的气息隔着场地仍然清晰,白仞也能感受到他始终落在自己身上的注意。那道视线本该是白仞最熟悉的东西,隐藏在血雾里的意志却立刻抓住了这一点。
他在观察你的力量。
他已经知道你与武魂殿有关。
你们迟早会站在彼此对面。
这一次,那些声音没有直接催促白仞杀人。它们只是不断重复他真正害怕的事情,将前世记忆里唐三的模样与观众席上的蓝发青年一点点重叠。
白仞挥动镰刀,逼退从左侧靠近的对手。
他知道这些念头正在影响判断,却无法轻易将它们全部判定为虚假。武魂殿与昊天宗之间的仇恨确实存在,他与唐三未来也可能因为立场产生冲突。
隐藏在血雾中的意志并没有编造谎言。
它只把白仞最不愿面对的可能反复放大,直到恐惧足以替他作出选择。
第八人从尸体下钻出,短剑刺向白仞脚踝。白仞向后退开,镰刀从对方胸腹间掠过,鲜血溅上斗篷时,死神镰刀中的躁动也随之达到顶点。
唐三终有一天会知道左翼的来处。
他会知道母亲的死,也会重新看待这些年与白仞之间的一切。
趁他还相信你。
只要现在杀了他,便不必等待他亲手将你推开。
观众席上的唐三立刻从座位上站起。两人的魂力循环并未真正连接,可蓝银皇与死神镰刀之间仍保留着微弱回应,他能够感觉到白仞的力量突然出现了与战斗无关的混乱。
胡列娜也察觉白仞的动作慢了一拍。她没有在观众席上出声,只将手按在刀鞘上,视线紧紧追着场中最后一名参赛者。这里是地狱杀戮场,任何外来干预都会破坏规则,她只能等白仞先结束比赛。
最后一人已经失去一只手臂。他用仅剩的手握住断刀,明知无法离开,仍然缓慢向白仞靠近。白仞听不见他的杀意,真正嘈杂的声音全部来自地下血池与自己体内的镰刀。
白仞观察对方抬起断刀的动作,没有依靠杀意作出判断。镰刃在两件武器相碰以前改变角度,沿着那人的手臂向上划过,最终停在颈骨深处。
第九十九场比赛结束。观众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喊,场地边缘的暗红纹路却仍然没有熄灭。剩余杀意沿着血雾继续涌向白仞,像是不愿接受比赛已经结束。
白仞将死神镰刀从尸体中抽出,没有立刻收回武魂。
那些声音彻底失去了场中的目标,全部转向出口处的唐三。它们借用白仞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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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记忆,替他安排好离开杀戮场以后的每一步。
走向出口。
等唐三靠近。
只需要一下。
白仞沿着出口缓慢向前。镰刀拖在身侧,弯刃在石面留下细长划痕。唐三看见他走来,没有像往常一样先检查伤势,只盯住那柄始终没有被收回的武魂。
“小白。”唐三站在出口前叫住他,身体没有后退。
白仞停在离他数步的位置。死神镰刀在掌中轻轻转动,弯刃随之偏向唐三。这个角度极小,旁人几乎无法察觉,唐三却从武魂回应里清楚感觉到,那股杀意已经不再指向比赛中的任何人。
胡列娜从观众席另一侧下来,停在通道入口。她没有靠近白仞,只转身挡住后方,阻止刚刚散场的观众进入这段石廊。唐三则朝白仞迈出一步,主动进入镰刀最容易触及的距离。
意识中的声音立刻抓住机会。
就是现在。
白仞的手臂已经开始绷紧,唐三却在弯刃抬起以前伸出手,缓慢握住白仞持镰的手腕。蓝银皇魂力沿着接触处进入经脉,熟悉的循环重新连接,没有攻击,也没有试图强行压制死神镰刀。
“小白,看着我。”唐三注视着兜帽下露出的浅色眼睛,话里没有面对杀意时应有的戒备,“你想杀我吗?”
白仞身体一震。
这是死神在黑河中问过的问题。
镰刀落下以前,究竟是谁握着它。
白仞能够听见无数理由。那些理由都来自他的经历,也都可能在未来成为现实,可此刻站在唐三面前的白仞没有作出杀死他的选择。
唐三也没有攻击他。
那股冲动借用了白仞的恐惧,却不属于他的意志。
白仞握着镰柄的手缓慢放松。他看着唐三近在咫尺的脸,第一次没有试图否认那些声音说过的可能,只将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情与自己此刻真正的选择分开。
“我不想。”白仞开口时,声音很轻,却没有颤抖。
死神镰刀随即被他收回体内。镰刀消失的一瞬,残留在白仞意识中的血色力量像被骤然斩断。地下某处传来极其轻微的震动,场地边缘的暗红纹路也同时熄灭,仿佛隐藏在血池深处的意志终于放弃了这次侵入。
周围杀意仍然存在,观众席上的恶念也没有减少。它们依旧能够进入白仞的感知,却无法再沿着武魂替他决定镰刀应该落向哪里。
黑河的声音在意识深处重新响起。那道声音越过所有嘈杂,只留下第二道试炼最后的判定。
杀意归心,第二道试炼结束。
白仞从那道声音中回过神时,体内的死神镰刀已经完全安静下来。
唐三没有立刻松开他的手腕。他从白仞逐渐恢复的魂力中确认异常已经过去,才问道:“刚才那股杀意还在吗?”
“还在。”白仞回想比赛中从地下涌出的血色力量,眉间慢慢收紧,“但刚才不只是杀意。”
唐三听出他发现了其他问题:“有人在影响你?”
“我还不能确定。”白仞看了一眼已经关闭的比赛入口,没有在通道里继续判断,“那股力量从场地下方进来,而且一直在把所有声音引向你。”
唐三眼底的情绪迅速沉下去。他没有因自己成为目标而害怕,只对白仞问道:“对方想让你杀我?”
“他想让我失去分辨自己的能力。”白仞感受着体内已经断开的残留联系,给出了更准确的判断。
只要白仞接受一次外来杀意替自己作出的选择,后面的控制便会容易许多。
对方选择唐三,只是因为唐三最容易撬开白仞的防线。
胡列娜确认周围无人靠近以后才走到两人身旁。她听完白仞的判断,脸色也变得凝重:“能够直接利用杀戮场和地下血池的人,在这里不会有第二个。”
白仞没有说出那个名字,唐三却已经明白胡列娜指的是谁。
接下来十七日,白仞始终没有等到第一百场比赛。
杀戮场声称无法凑齐九名参赛者,内城里愿意接受高额奖励的人却并非一个也没有。白仞逐渐确认,自己的比赛已经被人为停下,只是这一次的目的并非单纯限制他的胜场。
有人在等待第九十九场设下的力量产生结果。
白仞没有表现出已经摆脱影响。他仍旧减少外出,也没有再主动报名,只让体内偶尔泄出一丝尚未完全稳定的杀意。唐三知道他想借此让设局的人放松警惕,便没有在外人面前继续追问那场比赛。
第十七日傍晚,杀戮之王的传令终于到了。
黑纱女子站在住处门外,态度比过去更加恭敬。她没有踏进房间,只低着头对白仞说道:“伟大的杀戮之王希望单独见您。”
唐三听见“单独”二字,立即从桌边站起。白仞先朝他摇了摇头,再对黑纱女子问道:“现在?”
“王正在等您。”黑纱女子维持着低头的姿态,话里听不出任何异常,“他说,这次谈话与您的第一百场比赛有关。”
白仞拿起斗篷,起身时被唐三握住手臂。
“第九十九场的事情很可能与他有关。”唐三没有掩饰自己的警惕,手指也没有立刻松开,“我和你一起去。”
“他不会允许。”白仞整理好斗篷暗扣,转过身面对唐三,“我若不单独出现,他也不会露出真正的目的。”
唐三清楚这一点,却仍然无法放心。他沉默片刻,将手掌移到白仞腕间,让两人的魂力循环短暂连接。
“感觉到那股力量就立刻离开。”唐三确认白仞体内的魂力稳定,才慢慢松手,“第一百场可以继续等。”
“我知道。”白仞答应以后,又看向始终没有插话的胡列娜,“你也留在这里。”
胡列娜明白白仞是不希望唐三独自追过去。她将短刃放到桌面,对白仞说道:“一个时辰。超过以后,我们不会继续等。”
白仞没有反对。他跟随黑纱女子穿过内城,沿着从未进入过的黑色长廊不断向上。道路两侧没有守卫,墙壁中却藏着浓郁血腥气,越靠近杀戮之王所在的宫殿,地下血池传来的力量便越清晰。
那种力量与第九十九场比赛中的血色意志完全相同。白仞没有表现出已经认出它,只将死神镰刀的反应压回体内。黑纱女子最终停在一扇高大石门前,替他推开门以后便低头退到一旁。
“王在里面。”黑纱女子没有踏入大殿,只朝白仞做出请的手势。
白仞独自走进大殿。石门在身后缓慢合拢,外界所有声音随之被隔绝。大殿深处只有暗红灯火,杀戮之王坐在高处的黑色王座上,宽大的血红披风从台阶边缘垂落。
“死神。”杀戮之王叫出白仞在这里的称号,脸上带着近乎友善的笑意,“看来第九十九场比赛带给你的影响,并没有我预想中那么严重。”
白仞在台阶下停住。
杀戮之王没有直接承认自己做过什么,话中的试探却已经足够清楚。白仞握在斗篷下的手缓慢收紧,脸上没有显露情绪:“你希望我受到什么影响?”
杀戮之王靠在王座中,猩红眼睛仔细观察白仞的反应:“杀戮之都积累了太多力量。普通人会被它逼疯,真正适合这里的人,却能在失去多余的理智后获得更纯粹的力量。”
“失去理智?”白仞重复这几个字,体内的死神镰刀已经认出了那股熟悉的血色意志。
“那些声音并不是敌人。”杀戮之王抬起苍白的手掌,手指缓慢敲击王座扶手,“它们只是替你省去无用的迟疑。接受它们以后,你不必再区分谁可能动手、谁应该留下,镰刀自然会带你找到最安全的选择。”
白仞终于明白,第九十九场并不是一次简单的失控试探。杀戮之王想让他逐渐依赖那些声音,习惯在每一次犹豫时接受血池给出的答案。只要白仞主动接受过一次,这道联系便会越来越深。
到最后,死神仍然拥有强大的力量,却只会成为杀戮之王能够控制的一柄武器。
“你暂停我的第一百场,就是为了等我来求你解决那些声音?”白仞问道。
杀戮之王没有否认。他俯视着台阶下的少年,话中带着已经掌握答案的从容:“你不必继续等待比赛,也不必进入地狱路。只要留在杀戮之都,我可以让你获得仅次于我的地位。”
白仞没有回应这份招揽。他真正注意到的,是杀戮之王说话时体内出现的异常。
那具身体还活着。血液仍在流动,心脏仍保持着惊人的力量,每一次跳动都能推动远比常人更加旺盛的血气。可在这份旺盛生命之下,白仞同时感受到了一种极不协调的衰败,像死亡已经在身体内部扎根多年,却始终没能真正夺走那条生命。
第九十九场中试图进入白仞意识的血色意志,正从杀戮之王身上不断散出。
可它与这具身体之间也存在错位。
白仞没有改变站姿,意识却已经沉入完成第二道试炼后更加清晰的感知。他越过杀戮之王外层浓重的血腥气,第一次触及那具身体深处的异常。
此刻注视他的意志贪婪、暴戾,与整座杀戮之都的地下血池紧密相连。它能够控制身体,也能调动杀戮之王展现出的力量,偏偏无法与血肉、经脉和武魂完全重合。
更深处还有一道极其微弱的波动。那股波动与身体本身严密相连,却沉寂得近乎死亡,白仞一时无法判断它究竟是残留本能、破碎灵魂,还是仍未彻底消失的另一道意识。
死神镰刀在体内轻轻震动。
白仞终于确定,坐在王座上的意志,并不完全属于这具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