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尔维斯大斗魂场比索托大斗魂场更加宏伟。高耸的圆形建筑几乎占据了整条街道,正门前灯火通明,来往观众络绎不绝。即使夜色已经很深,内部仍不断传出震耳欲聋的欢呼,显然真正精彩的斗魂才刚刚开始。
史莱克众人走进大厅以前,先在附近一条偏僻小巷里戴好了面具。戴沐白等人仍沿用过去参加团战时的装束,白仞则换上一件没有任何白雪特征的深色斗篷,脸上只戴着一张普通的银灰色面具。
夜风已经吹散了大半酒意,白仞脸侧看不出多少异样,唯有耳尖还残留着一点浅淡的红色。唐三一路都走在他身边,视线几次从那处红色上掠过,直到进入斗魂场,被迎面而来的嘈杂声拉回注意力。
弗兰德带着众人来到团战报名处,将史莱克七怪的团战徽章递了过去。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最初还保持着职业性的笑容,可等他看完徽章上的战绩与积分,神情很快变得为难起来。
他反复核对了几遍,才抬起头对弗兰德说道:“十分抱歉,今晚恐怕无法为贵队安排正常的团战。”
弗兰德刚刚还在盘算下注后的收益,闻言立刻皱起眉,语气也变得不客气起来:“西尔维斯城这么大一座斗魂场,连一支魂尊级别的队伍都找不到?”
“并不是没有魂尊级团队,而是没有符合条件的对手。”工作人员指了指徽章上醒目的连胜记录,耐心解释道,“按照我们斗魂场的规定,只要队里有一位金斗魂级别的魂师,对手必须也得是金斗魂级别的团队。我们斗魂场目前没有金斗魂级别的魂尊团队。”
站在后方的马红俊听见后,用手肘碰了碰奥斯卡,小声说道:“我就知道那顿饭没这么容易吃。老师想赚的钱,连斗魂场都不肯给机会。”
奥斯卡刚想提醒他声音小些,工作人员已经犹豫着继续说道:“正常匹配确实没有办法,但若贵队愿意接受越级挑战,今晚倒是有几支四十级档的团队可以安排。”
弗兰德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贪财归贪财,他还没有蠢到拿学生的命去换赔率。“他们七个只有戴沐白接近四十级,其余大多刚进入魂尊,甚至还有两个没有到三十级。你让他们去挑战全员魂宗的队伍?”
工作人员连忙说明,斗魂场只是提供一种选择,并不会强迫任何人接受。弗兰德没有再理会他,转身便准备带众人离开。
大师却没有立刻跟上。他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四十级档团队的资料,站在柜台旁一页页翻看。弗兰德走出几步后发现他没有动,不由得回过头,皱眉问道:“小刚,你不会真想让他们越级吧?”
“正常情况下当然不能。”大师翻动资料的手停在其中一页,目光在那支队伍的名字上停留片刻,随后抬头询问工作人员,“这支凶神战队今晚是否已经登记?”
工作人员听见这个名字,神情明显变得不太自然。他点了点头,声音也压低几分:“已经登记。凶神战队在四十级档十分特殊,他们从不拒绝挑战,但下手极重。过去与他们交战的团队中,已经有多名魂师死亡,重伤和残疾的更不在少数。”
大师继续向下看。凶神战队惯常出战七人,登记成员却超过七名,所有人魂力都在四十级以上,武魂也大多是擅长正面攻击的强攻系与敏攻系。资料后方附着数次警告记录,其中甚至包括对手已经认输或失去抵抗能力后,仍然继续攻击。
弗兰德走回大师身边,只扫了一眼便明白了他的想法。他声音很低,神情却极为严肃:“你想让他们用刚做好的东西?”
大师没有直接回答,只合上手中的资料,转头看向站在学生中的白仞。白仞已经四十二级,若他能够临时加入,史莱克一方至少会多一道能够应付意外的保障。
“团战能否临时增加成员?”大师重新看向工作人员,“史莱克七怪还有一名替补队员,四十二级魂宗。如果将人数增加到八人,凶神战队是否也能派出八人?”
工作人员怔了一下,下意识望向白仞。他显然没有想到这群年轻魂师中还藏着一名魂宗,立刻提出需要重新验证魂力和身份。
白仞没有使用白雪的银斗魂徽章,而是以自己的真实身份进行临时登记。他将手放上用于测试魂力的水晶,四十二级的魂力波动很快亮起。工作人员确认结果后态度郑重许多,立刻去请示斗魂场主管。
片刻以后,西尔维斯大斗魂场同意将这场比赛登记为特殊越级团战。白仞只作为史莱克七怪的临时第八人出战,不计入他原有的个人斗魂记录;凶神战队那边则会从替补成员中再增加一人,使双方人数保持一致。
凶神战队的答复来得极快。听说对手只是增加了一名四十二级魂宗,其余仍然大多是魂尊甚至大魂师,对方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接受了这场八对八的比赛。
工作人员离开后,史莱克众人被带进一间独立休息室。房门刚一关上,唐三便转向白仞,伸手扣住他的手腕,以玄天功仔细感受他的魂力运行。
“还有没有头晕?”唐三问道,神情比刚才面对凶神战队的资料时还要认真。
“已经没有了。”白仞知道他担心自己残留的酒意影响判断,“剩下那一点随时可以化去。”
白仞运转魂力,体内残留的微弱酒意很快被彻底化解。再睁开眼时,那双金色眼眸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明,先前在露台上毫无防备的柔软也重新藏回了冷静之后。
唐三看着他,脑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那双被酒意揉散锋芒的眼睛,以及白仞耳尖泛红、靠在自己肩上的模样。眼前的人已经重新变得理智克制,仿佛刚才那个愿意把全部重量交给他的白仞,只短暂存在于夜风之中。
白仞见他迟迟没有松手,便问道:“现在可以了吗?”
唐三回过神,从魂导器中取出一枚细小的金属零件,毫无预兆地朝白仞侧后方弹去。白仞甚至没有回头,左手已经准确抬起,两指稳稳夹住了飞来的零件。
“反应没有问题。”白仞将金属片放回唐三掌心,眼中带起一点极浅的笑意,“还要再试一次吗?”
唐三这才放开他的手腕,却仍然叮嘱道:“上场以后,站在我能看见的位置。”
白仞没有提醒他自己才是这支队伍里等级最高的人,只平静回答:“你也一样。”
大师将凶神战队的资料放到桌上,语气一如往常般冷静:“对方全部是魂宗,而且长期参加以重伤对手为乐的斗魂。这场比赛不能按照平时的方式进行。你们不需要与他们正面接触,也不要释放武魂暴露意图。上台以后横向排开,等他们进入诸葛神弩的最佳射程,由小三统一下令。”
“只用诸葛神弩?”戴沐白低头摸了摸藏在袖中的机括,皱眉问道,“万一他们没有直接冲过来呢?”
“从凶神战队过去的战斗方式来看,他们不会试探。”大师看向资料上那些血腥战绩,声音没有波动,“在他们眼里,你们的魂力差距太大,没有必要使用战术。若计划出现意外,白仞负责掩护奥斯卡与宁荣荣,其余人立刻跳下斗魂台认输。记住,对方都是凶残之辈,不必留手,必须用最快速度结束战斗。”
大师没有再解释“不必留手”意味着什么。
在场众人也没有围绕死亡展开讨论。他们知道诸葛神弩威力惊人,也知道凶神战队曾经杀死过不少对手,却仍然下意识将今晚当作一场格外危险的斗魂。只要成功挡下冲锋,让对方失去战斗能力,比赛自然会结束。
唐三开始检查每个人的诸葛神弩。戴沐白与朱竹清的位置在左侧,两人的弩机已经完成上弦。奥斯卡替宁荣荣调整腕带时,手指因为紧张显得有些僵硬,连续几次都没有扣到合适位置。
宁荣荣按住他的手背,让他先停一下。“慢一点。比赛还没有开始,你别先把自己的机括装错了。”
奥斯卡深吸一口气,重新固定好腕带,随后提醒道:“上台以后别离我太远。”
“你也是。”宁荣荣没有笑他一个辅助系魂师还想着保护别人,只认真看着他,“谁都不许擅自往前冲。”
马红俊为了缓解气氛,故意拍了拍自己的诸葛神弩,笑着说道:“八架一起发射,他们就算全是魂宗,也未必有机会靠近吧。”
这一次有人接了他的话。戴沐白抬手按了一下他的后脑,提醒他不要因为暗器威力大便放松警惕。马红俊不服气地躲开,却还是重新低头检查了一遍安全机括。
轮到白仞时,唐三先确认弩箭槽,又依次摸过腕扣、机括与弩弦。他检查得格外仔细,同一处固定位置甚至连续确认了三次。
白仞任由他动作,直到唐三再次碰向腕扣,才轻声说道:“这里已经检查过两次了。”
“再看一次也没有坏处。”唐三没有抬头,确定所有部件都没有问题以后,才替白仞将袖口重新放下。
小舞站在两人旁边,看了看唐三,又看了看白仞,最后抬手分别握住两个哥哥的手腕。“等一下你们都不许离我太远。”
唐□□握住她的手,低声告诉她,只需要听自己的指令。白仞则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背,告诉她若出现任何不对,立刻退到自己身后。
半个时辰后,斗魂场的工作人员前来通知,比赛即将开始。
弗兰德原本仍惦记着下注的事,真正看到孩子们整装进入通道后,脸上的兴奋却淡了不少。他最终仍旧押下了一笔钱,却没有像原本计划中那样将所有奖金全部投入,只用了学院公共资金的一部分。
凶神战队全员魂宗,又在西尔维斯城积累了极高的凶名。即使史莱克一方临时增加了一名四十二级魂宗,观众依旧几乎一边倒地看好凶神战队,双方赔率仍然相当悬殊。
赵无极看了一眼弗兰德手中的下注凭证,故意说道:“怎么不多压一点?这可不像你的作风。”
弗兰德将凭证收进魂导器,没有与他斗嘴,只看着八个学生消失在通道尽头。“钱以后还可以赚。人要是出了问题,再多金币也买不回来。”
史莱克八人走入斗魂通道时,外面的欢呼声已经震得墙面微微发颤。主持人正在中心斗魂场上竭力煽动观众情绪,反复强调这是一场极为少见的越级挑战。
“今晚,凶神战队将迎战来自索托城的银斗魂团队——史莱克七怪!值得注意的是,史莱克七怪临时增加了一名四十二级魂宗,但其余成员大多只有三十级左右,其中甚至还有没有进入魂尊境界的辅助系魂师!”
观众席顿时响起大片嘘声与哄笑。
凶神战队在西尔维斯城恶名远扬,却也因为血腥残暴的斗魂风格拥有不少追捧者。许多观众根本不关心比赛是否公平,只想看那些戴着面具的年轻魂师如何被全员魂宗的凶神战队撕碎。
史莱克八人从通道走上斗魂台,按照唐三的安排横向排开。戴沐白和朱竹清在最左侧,小舞与唐三站在中央偏左,白仞位于唐三另一侧,之后依次是马红俊、奥斯卡与宁荣荣。八人双手自然垂落,诸葛神弩被斗篷与宽大的衣袖遮住,外表看不出任何异常。
凶神战队八名成员很快从另一侧入场。他们的年纪都在三十岁以上,身形高大,裸露的皮肤上遍布长期斗魂留下的伤疤。走在最前方的队长扫过史莱克众人,在小舞、宁荣荣与身形较小的几人身上多停留片刻,脸上很快浮起毫不掩饰的残忍笑容。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骨骼发出一连串爆响,随后对身边队员说道:“一会儿动作慢点,别刚开始便全弄死了。观众花钱进来,总得让他们多看一会儿。”
其余七人顿时大笑起来。
小舞的手指在袖中微微缩了一下。唐三没有转头,只用手背极轻地碰过她的手臂,提醒她把注意力放回正前方。
白仞则安静看着那八个人。随着比赛即将开始,体内的死神镰刀像是感知到了正在逼近的死亡,在灵魂深处传来极轻的震动。不是兴奋,也不是渴望,只是对死亡本身的一种本能回应。
白仞能够看见那些人身上由旧伤、暗疾与混乱魂力构成的细小死线,也能察觉他们在长年战斗中留下的结构破损。可这些并不重要,今晚决定结果的不是武魂缺陷,而是藏在八人袖中的机括。
裁判确认双方准备完毕后,高高举起右手。
“团战斗魂,史莱克七怪对凶神战队——开始!”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凶神战队八人同时释放武魂。狂暴魂力在斗魂台另一端轰然爆发,兽吼、金属摩擦与骨骼变化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八名魂宗脚下接连浮现出四枚魂环,强烈威压如同浪潮般朝史莱克众人席卷而来。
观众席的欢呼声瞬间攀升至顶点。凶神战队没有任何试探。八人几乎同时前冲,以最直接的方式朝史莱克的横向阵形撞来。他们显然认为这场比赛根本不需要战术,只要依靠魂力与等级正面碾压,几个呼吸之间便能结束。
史莱克一方却没有释放任何武魂。
戴沐白站在原地,死死盯着正前方越来越近的对手。朱竹清脸色有些发白,手臂却始终保持稳定。奥斯卡与宁荣荣的呼吸明显加快,马红俊咬紧牙关,手指已经落在机括上。
小舞看着冲向自己的魂宗。那个人脸上的笑容没有半点留手的意思,武魂化后的利爪已经抬起,直指她的肩颈。
距离二十米。
唐三的紫极魔瞳运转到极致,准确计算着每个人的速度、位置与诸葛神弩的射击角度。他的双手同样自然垂在身体两侧,呼吸却平稳得没有丝毫变化。
十五米。
白仞体内的死神镰刀震动得更加明显。八道正在迅速接近死亡的生命轨迹一同落入感知,他甚至能预见弩箭会从何处穿入,又会在什么时候令魂力运转彻底断绝。
十米。
凶神战队队长已经抬起武魂化的手臂,眼中的残忍笑意更深。他甚至能看清这些年轻魂师面具后露出的眼睛,也确定他们直到现在都没有释放武魂。
在他看来,他们已经吓得忘记了反抗。
唐三的声音就在这一刻响起,短促而清晰:“放。”
八条手臂同时抬起。宽大的衣袖向后滑落,露出早已完成上弦的诸葛神弩。凶神战队成员脸上的笑容甚至还未来得及消失,密集的机括爆鸣声便已经在斗魂台上炸开。
一百二十八支弩箭同时撕裂空气。它们没有魂力光芒,也没有魂技发动时的惊人声势,速度却快到普通观众根本无法捕捉。凶神战队正处在全速前冲的状态,没有防御,也没有足够空间改变方向。
一连串沉闷的穿透声几乎同时响起。最前方的凶神战队队长身体剧烈一震,脸上的残忍尚未转化为惊恐,整个人便因为惯性向前扑出,重重摔在斗魂台上。
其余七人几乎同时倒下。有人在最后一刻本能抬臂,只挡住了寥寥几支弩箭;有人试图发动魂技,脚下魂环刚刚亮起,身体便已经被后续弩箭接连贯穿。八具身体沿着冲锋方向滑出一段距离,最终停在距离史莱克众人不足数米的地方。
整个中心斗魂场骤然陷入死寂。上一刻还震耳欲聋的欢呼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掐断。数万名观众没有看清史莱克使用了什么,只看见凶神战队在即将接触对手前同时倒下,再没有任何一个人重新站起。
诸葛神弩的爆鸣停止以后,斗魂台上只剩下零星弩箭落地时的细微颤响。
史莱克八人仍然保持着抬臂姿势。
戴沐白怔怔看着倒在自己面前的魂宗,手臂缓慢垂下。朱竹清的脸色在瞬间褪尽血色,宁荣荣与奥斯卡像是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马红俊嘴唇微微张开,原本准备在胜利后说出的玩笑彻底卡在喉咙里。
小舞看着距离自己最近的那具身体。那人的手指在地面抽动了一下,随后又慢慢停住。她握着诸葛神弩的手僵在半空,连呼吸都忘了。
只有白仞没有停在原地。一百二十八支弩箭射出的同时,他的注意力便已经从“攻击是否命中”转向“敌人是否仍有行动能力”。这是几乎不需要思考的本能,快得甚至先于他对白仞这个身份的认知。
他的目光从左至右扫过八名凶神战队成员,判断弩箭穿透的位置、呼吸是否停止、魂力波动是否彻底消散。倒在最右侧的一人胸口还残留着极微弱的起伏,垂在地面的手指也动了一下。
白仞的诸葛神弩没有放下。他手腕轻转,将弩口重新对准那人的咽喉,手指已经落回机括。若对方仍有反击能力,便必须在他发动魂技以前彻底结束。
没有犹豫,也没有恐惧。
只是在确认战斗是否真正完成。
唐三是第一个注意到他动作的人。
其他人还停留在凶神战队骤然倒下的震惊中,白仞却已经开始逐一确认是否存在活口,甚至准备对仍有微弱反应的敌人补射。那双金色眼睛里没有第一次杀人的茫然,只有异常冷静的判断。
这不是一个十二岁少年仅凭聪慧便能拥有的反应。
唐三立刻伸手按住白仞的手腕,将即将抬起的弩口缓缓压低,声音也压得极轻:“不用了。”
白仞侧过脸看他,目光仍然停留在那名凶神战队成员身上。
“还有呼吸。”他说道,语气冷静得像在判断一件普通的暗器零件是否损坏,“魂力也没有完全散。”
唐三运转紫极魔瞳看过去。那人胸口的起伏只剩濒死时的痉挛,魂力波动已经无法凝聚,不可能再发动攻击。
“站不起来了。”唐三没有问白仞为什么会想到补刀,只加重按在他腕间的力道,“没有威胁了。”
白仞看了那人片刻,终于松开机括。
直到这时,他才真正注意到周围。
朱竹清已经转过身,几乎没有等待裁判宣布结果,便踉跄着朝斗魂通道跑去。戴沐白下意识迈出一步,像是想留下履行队长职责,可当朱竹清的身影消失在通道口后,他最终还是转头对唐三说道:“这里交给你。”
唐三点头以后,戴沐白立刻追了出去。
宁荣荣低头看见自己射出的弩箭还留在对手身体上,抬手捂住嘴,脸色惨白地冲下斗魂台。奥斯卡紧跟在她身后,自己走出几步便已经开始干呕,却仍然没有停下追赶。
马红俊的诸葛神弩从手中滑下,被腕带吊在手臂上。他踉跄着退了两步,最后也转身冲向通道。
小舞仍然站在原地。她看着倒在几步之外的男人,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无法理解刚才只是扣动了一次机括,为什么一个活生生的人便再也不能站起来。
白仞看着他们接连离开,手指仍停在机括上。直到小舞转头看向他,他才慢慢松开。
小舞终于转过头看向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二哥,他真的死了吗?”
白仞看着她苍白的脸,原本可以直接出口的那个“是”忽然变得沉重起来。他没有欺骗小舞,只伸手将她仍然抬着的诸葛神弩缓慢压向地面,低声回答:“死了。”
小舞的眼眶瞬间红了。诸葛神弩从她失去力气的手中滑下,白仞及时接住。她像是直到听见这句确认,才真正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转身朝通道跑去。
唐三还需要等待裁判宣布结果,无法立刻跟上。白仞收起小舞的诸葛神弩,说道:“我去看她。”
唐三看向他。白仞的神情依旧比任何人都平静,手掌没有颤抖,呼吸也没有混乱。可唐三能够看见,那双眼睛深处出现了一点难以形容的疏离,像是他突然发现,自己并没有真正与其他人站在同一个地方。
唐三没有在这个时候追问,只轻声应道:“去吧。我很快过来。”
白仞转身走进通道,死神镰刀仍在灵魂深处轻轻震动。八道刚刚断裂的生命气息尚未完全散去,未散的死意仍贴在他的感知边缘。他以魂力压住武魂,不允许它在数万观众面前显露,真正令他无法忽视的却是刚才准备补射时的熟练。那动作并非来自临场判断,更像是身体早已记得该如何结束一场战斗。几段属于千仞雪的记忆从意识边缘掠过,尚未来得及看清,通道里的干呕声已经将他拉回现实。
通道里,小舞正扶着墙剧烈干呕。宁荣荣蹲在不远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奥斯卡明明自己也吐得站不稳,仍然把水杯递到她手边。马红俊靠着另一侧墙面,平时总挂在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
戴沐白则站在朱竹清身后,替她挡住来往工作人员的视线。朱竹清几乎把刚才吃下去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身体失去平衡时,本能抓住了戴沐白的手臂。
通道里的伙伴都在难受,只有他仍旧站得很稳。
白仞停在通道入口,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与他们之间隔着一段无法看见的距离。
他们还在经历第一次。而他甚至已经想不起千仞雪第一次杀人时究竟是什么感受。
小舞察觉他靠近,立刻转身抓住他的衣袖。她眼中全是惊惶,像是急于从最信任的人那里确认,自己并没有因为刚才的事情变成一个可怕的人。
“二哥,我只是听见大哥说放。”她的声音止不住地发颤,手指也越抓越紧,“我没想过他会真的死。为什么会这样?”
白仞将她揽进怀里,手掌按住她颤抖的后背。他没有告诉她不要想,也没有强迫她立刻接受,只说道:“因为诸葛神弩本来就有这样的威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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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前知道,只是没有真正看见过。”
小舞将脸埋进他肩侧,身体仍然止不住地发抖。“那我是不是杀人了?”
“是。”白仞没有说谎,却在小舞身体僵住以前收紧手臂,“但你不是为了看他死,也不是因为喜欢杀人。你只是在保护自己和大家。”
小舞没有因此立刻平静下来,眼泪却终于落下,很快浸湿了白仞肩头的衣料。
白仞轻轻拍着小舞的后背,方才扣下机括时始终稳定的右手,此刻才一点点收紧。
斗魂台上,主持人终于从震惊中清醒过来。他小心检查凶神战队八人的状态,确认再无一人能够生还后,握着扩音魂导器的手仍在发抖。
“团、团战斗魂……”主持人的声音几次卡住,才终于高声宣布,“凶神战队全灭,获胜者——史莱克七怪!”
死寂的观众席骤然爆发。有人因为押注失败而愤怒叫骂,有人疯狂追问史莱克究竟使用了什么武器,也有人被方才那一瞬间的死亡震慑得说不出话。欢呼、质疑与恐惧混在一起,整个中心斗魂场彻底陷入混乱。
唐三没有理会观众。他收好诸葛神弩,快步走入通道。小舞仍然抱着白仞,戴沐白、奥斯卡等人也都没有缓过来。唐三先走到小舞身边,抬手按住她的后背,随后才看向白仞。
白仞正低声安慰小舞,神情依旧平稳。可唐三想到的却是斗魂台上那一幕——所有人都被死亡震住时,白仞已经在确认呼吸与魂力;别人无意识放下暗器时,他却重新将弩口对准尚有微弱反应的人。
那不是冷静这么简单。更像是一件做过太多次以后留下的本能。
唐三想起白仞曾经提过的那些梦。梦中见过唐三和小舞的样子,还有白仞偶尔显露出来的、完全不属于十二岁少年的习惯。过去唐三虽然觉得那些梦对白仞影响太深,却从未真正怀疑过它们的性质。
可梦真的会教会一个人如何确认死亡、如何判断是否需要补刀吗?
唐三压下心中的疑问,没有在众人面前追问。他和白仞一起将小舞带回休息室,等所有人稍微缓过来以后,大师才关上房门,站到八个孩子面前。
房间里弥漫着清水、药物与尚未散尽的呕吐气味。朱竹清坐在最里面,戴沐白守在她身侧;宁荣荣和奥斯卡靠得很近,两个人的脸色同样难看;马红俊低着头,平日里的活跃完全消失;小舞则坐在唐三与白仞中间,两只手分别抓住他们的袖口。
大师注视着众人,沉默片刻才开口:“现在知道我为什么选择凶神战队了吗?”
马红俊猛地抬起头,眼中还残留着强烈的不适。“老师,你早就知道他们会死?”
“我知道诸葛神弩在那个距离发动,凶神战队几乎没有生还可能。”大师没有回避,语气却也没有丝毫轻松,“但我若提前告诉你们,今晚这场斗魂就失去了意义。你们可以提前准备如何扣下机括,却无法提前知道亲手夺走生命以后,自己会有什么反应。”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大师看着他们苍白的脸,声音比平时缓和了一些:“难受并不可耻。你们第一次亲手杀死敌人,若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毫无感觉,才真正值得担心。魂师的世界不只有允许认输的斗魂场。未来你们可能遇到真正想杀死你们的人,也可能必须保护无法战斗的人。这一关没有人能够永远替你们避开。”
宁荣荣抱紧自己的手臂,声音很轻:“可他们已经死了。”
“若今晚不用诸葛神弩,死的可能就是你们。”大师平静回答,“凶神战队过去杀死过多少人,你们已经看过资料。他们冲锋时也没有任何留手的打算。杀死敌人和以杀人为乐,是两回事。”
他停顿片刻,又补充道:“我要你们记住今晚的感觉,不是让你们永远害怕,而是让你们以后仍知道生命有多重。不要有一天变得像凶神战队那样,把杀戮当成享受。”
白仞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大师说完,他才看向桌上已经卸下机括的诸葛神弩,说道:“也要记得每次为什么动手。”
众人的视线转向他。白仞的声音仍然很稳,却比平时更低一些。“必要有时很容易成为借口。若有一天连原因都不愿意再想,只剩下觉得对方应该死,那与凶神战队也没有太大区别。”
大师注视着他片刻,缓缓点头。“你说得对。所以今晚不应该被忘记。”
弗兰德站在房间另一侧,手里还握着赢来的下注凭证。若是平时,他早已开始计算收益,此刻却只是将凭证收进魂导器,没有提起一个金币。
回到酒店后,所有人都没有立刻各自回房。小舞不愿一个人待着,宁荣荣也不想回到空荡的房间,于是几人暂时都挤进了唐三与白仞所在的客房。戴沐白陪朱竹清坐在窗边,朱竹清脸色仍然很差,却没有让他离开;奥斯卡给宁荣荣端来热水以后,便安静坐在她附近,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马红俊被赵无极带到隔壁休息。临走以前,他回头确认所有人都在房间里,才低着头跟上老师。
夜色逐渐深下去。小舞最终抵挡不住疲倦,在床上睡着。她一只手仍抓着白仞的衣袖,另一只手搭在唐三腕间,像是只有同时确认两个哥哥都在,才能真正安心。
时间渐晚,其他人也回了各自房间,客房中最终只剩下唐三、白仞与熟睡的小舞。
桌上放着八架已经解除上弦、扣好保险的诸葛神弩。弩槽空空,金属表面没有血迹,空气中却仿佛仍残留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白仞坐在床沿,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
唐三坐在另一侧,安静看了他很久,终于开口问道:“你刚才想补一箭。”
这不是疑问。
白仞没有否认,只低声回答:“他还有呼吸,魂力也没有完全散。我不能确定他是否还能发动攻击。”
“可你当时没有害怕。”唐三的声音很轻,没有责备,却比任何直接质问都更接近真相,“其他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你已经开始确认谁还活着。”
白仞沉默下来。
小舞在睡梦中翻了一下身,抓着他衣袖的手随之收紧。白仞低头替她把被角掖好,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我没有他们那么难受。”
唐三没有立刻接话。
白仞继续看着自己的手,语气里没有炫耀,也没有刻意表现冷酷,只是在说一个连自己都刚刚确认的事实。“他们倒下以后,我最先想到的是还有没有人能站起来,需不需要再补一次。我看到小舞他们的反应,才意识到……对他们来说,这是第一次。”
“对你不是。”唐三说道。
白仞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唐三看见这个动作,却没有直接问他杀过多少人,只道:“你以前说过,你总会梦见一些想不清的事。”
白仞沉默了很久,才回答:“是梦。”
“可刚才你不是在回忆一个梦。”唐三看着他,“你是在做一件自己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
这句话让白仞许久没有抬头。他曾经把千仞雪的一生称为梦,因为那是最容易让旁人接受的解释,也因为他自己曾经努力将上一世与现在分开。他是白仞,千仞雪已经死去,六翼天使的时代也已经结束。
可今晚的本能让这条界线变得模糊。或者说,这条界线从来没有真正存在过。
“那个梦很长。”白仞终于开口,声音很低,“长到有时候,我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看见了她的一生,还是曾经真的活过一次。”
唐三的眼神微微一动,却没有打断。
白仞继续说道:“她杀过人。为了身份,为了任务,也为了她认为必须完成的事。她有不能暴露的秘密,也有不能失败的计划。很多时候,只要对方还有可能站起来,便不能停手。”
他垂下眼睛,指尖缓慢摩挲着掌心。“刚才我抬起弩的时候,想的和她一样。”
唐三沉默片刻,问道:“那是她想补刀,还是你想?”
白仞无法回答。
若千仞雪只是一场梦,那些反应为何会刻在他的灵魂里?若千仞雪就是他的上一世,又要如何将“她”与“自己”真正分开?
白仞看向熟睡的小舞,又看向唐三,眼中难得浮起一点无措。“我不知道。”
唐三伸手握住他放在膝上的手。白仞的手指微凉,最初没有回握,却也没有抽开。
“你就是你。”唐三看着他,语气并不激烈,却没有半点迟疑,“无论梦里是什么样,你现在都是白仞。那些经历若真的发生过,也只是塑造你的一部分,是你的一部分,但不是能够把你和现在分开的东西。”
白仞抬眼看他。唐三的手指慢慢收紧,将白仞的手完整握进掌心。“你是我们的家人。无论小舞还是我,都不会因为你做过什么梦,便否定我们之间的感情,也不会否定这些年与你一起生活的时光。”
他扫了一眼睡在两人之间的小舞,声音比刚才更轻,却更加清楚:“你明白的,我们身上也都有秘密。你从来没有因为小舞不愿说出的事改变对她的态度,她也不会因为你的过去便不再认你这个哥哥。我同样不会。”
白仞看着唐三,许久没有说话。唐三并不知道白仞梦中的人是谁,也不知道那些经历究竟真实到什么程度。他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自己找了六年、终于重新带回身边的白仞。
那段无法解释的过去或许让白仞比其他人更早习惯死亡,也让他在许多时候显得与年龄不符。但刚才第一个接住小舞暗器的人是他,抱着小舞告诉她没有变成坏人的也是他。
无论梦里的那个人做过什么,都无法抹去这些。
白仞的手指终于轻轻弯曲,回握住唐三。
“如果梦里的那个人,做过很多你不会认同的事呢?”他问道。
唐三没有立刻给出轻易的承诺,也没有说自己一定能够理解所有选择,只认真回答:“等你愿意告诉我,我会听完,再由我自己判断。但无论我是否认同那些事,都不会改变你是白仞,也不会改变你是我们的家人。”
白仞静静看了他片刻,眼中的疏离终于慢慢淡去。
小舞在睡梦中再次翻身,将白仞的衣袖拉得更紧。唐三伸手替她拨开压在脸侧的长发,白仞则把被子重新盖到她肩上。
桌上的八架诸葛神弩安静排列着,保险已经全部扣好。唐三把白仞使用过的那一架拿到最远的位置,随后重新坐回床边。
白仞没有松开他的手。窗外的西尔维斯城仍旧灯火通明,房间里只剩下小舞均匀的呼吸声,以及两人交握的手指间缓慢恢复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