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的最后一天,史莱克学院比平时安静了许多。所有人都在收拾东西,操场上少了训练时的喝声,几间宿舍的门却不断开合,木箱被拖过地面的声音从清晨一直持续到午后。
白仞与奥斯卡的房间最难整理。两人在史莱克生活的时间最长,真正值钱的东西没有多少,零零碎碎留下的旧物却塞满了柜子深处。奥斯卡跪坐在地上翻了半天,终于从最底层扯出一件浅色外衣,展开以后甚至只能勉强盖住白仞现在的半条手臂。
“这是你刚来学院时穿的吧?”奥斯卡举着那件衣服在白仞面前比了比,桃花眼里满是忍不住的笑意,“原来你以前真的只有这么一点。难怪当时走快几步都要我回头等你。”
白仞正坐在床边整理白雪曾经使用过的面具,听见这句话后抬眼看他,语气十分平静:“你当时也只比我高一点。第一次练习制造香肠时,还因为魂力耗尽在操场上睡了一下午,最后是我去找赵老师把你背回来。”
奥斯卡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他看了看那件衣服,又看向白仞毫无波澜的神情,最后只能小声抱怨道:“这种事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你醒来以后还不肯承认自己睡着了。”白仞将最后一张银色面具包好,放进箱子一侧,随后伸手接过那件旧衣服,“这个也带走。”
奥斯卡原本以为他会嫌弃尺寸太小,闻言反而愣了一下。他没有多说,只主动把衣服折好,与白雪最早使用过的简陋发饰放在一起。那些东西已经没有实际用途,却被两人默契地装进了最不容易受压的箱子。
收拾到一半,奥斯卡又从柜后找出几张画得歪歪扭扭的纸。上面是他过去替白雪设计过的发型和妆面,有几张甚至夸张得像戏台上的演员,旁边还写着“冷艳”“高贵”“绝对不会被认出”等字样。
白仞看清纸上的内容后沉默片刻,随后将其中最夸张的一张举到奥斯卡面前,淡淡问道:“你当时真的觉得这能看?”
“这只是草稿。”奥斯卡立刻伸手去抢,语气难得有些心虚,“最后不是没用吗?而且你那时候也没反对。”
“因为我以为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白仞抬高手臂,没有让他轻易拿走,眼中却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现在看来,是我高估你了。”
两人在房间里争抢了片刻,最后还是奥斯卡仗着身高将那张纸夺了回来。他嘴上说着要立刻烧掉,真正走到窗边时却又停下来,折了几下塞进自己的行李里。
白仞看见以后没有拆穿,只低头继续整理剩余物品。过了一会儿,奥斯卡忽然靠着柜门问道:“到了天斗皇家学院,我们真的还能住一间吧?”
他语气故意说得随意,手指却无意识捏着刚刚折好的纸角。白仞抬头看了他一会儿,才平静回答:“院长已经说过,不会随便拆散我们。就算他们真的安排了不同宿舍,我们也可以自己换。”
奥斯卡听见后明显放松下来,嘴上却仍不肯承认自己担心,只笑着说道:“那就好。换了别人做室友,恐怕没人受得了你大清早天还没亮就爬起来收拾出门。”
“也不会有人像你一样,每天打呼打到日上三竿。”白仞将最后一只木箱合上,语气不紧不慢地反击,“所以还是不要祸害别人了。”
其他人的房间也陆续空了下来。唐三花了大半天封存工作间里的金属和零件,小舞跟在旁边帮忙分类,却把几枚已经完全变形的废弃机括也装进了自己的包裹。唐三原本想告诉她那些东西没有必要带,白仞从门口经过时看见小舞认真擦去上面的灰尘,便朝唐三轻轻摇了摇头。
唐三明白他的意思,最终没有阻止,只将那些零件另外包好,免得尖锐边缘划破小舞的行李。小舞发现以后立刻笑了起来,抱着包裹说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制作暗器留下的东西,哪怕不能用也不能扔。
戴沐白则花了很长时间检查训练场上的器材。他把松动的木桩重新固定,又将断裂的绳索换好,仿佛过几天仍然会有人站在这里训练。朱竹清没有陪在他身边,而是独自走到平时练习速度与爪击的树下,指尖从树干上层层叠叠的抓痕上缓慢划过。
戴沐白做完手中的事才走过去。他没有立刻打扰,只站在几步之外等着,直到朱竹清自己收回手,才说道:“以后还会回来。”
朱竹清侧过脸看他,神情没有太大变化,却也没有否认。她轻轻应了一声,随后与戴沐白并肩走回宿舍,两人的步伐自然保持在相同速度。
宁荣荣一整天都在帮老师整理书籍和药材。奥斯卡收拾完自己的房间后也主动过去,结果将邵鑫已经分好的几盒材料重新混在一起,被宁荣荣毫不客气地赶去负责搬箱子。
他嘴上抱怨大小姐只会指挥人,真正搬起来却比谁都勤快。宁荣荣看见他额角冒汗,还是从桌边拿起水递过去,提醒他别为了逞强把魂力和体力都耗光。
马红俊几乎把学院每一个房间都转了一遍。赵无极问他是不是在找什么重要东西,他立刻说自己只是确认厨房有没有留下能吃的东西,可他从空教室出来时,在门口站了很久,连赵无极走到身后都没有察觉。
赵无极没有揭穿,只伸手揉乱了他的头发,催他赶快去食堂帮忙。马红俊拍开他的手,嘴里抱怨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脚步却比刚才快了许多。
最后一顿晚饭比平时丰盛得多。邵鑫和几位老师从下午便开始准备,长桌上摆满了众人喜欢的菜,连弗兰德珍藏许久、一直不舍得拿出来的两瓶酒也被赵无极强行搬上了桌。
弗兰德看见那两瓶酒时脸色明显变了一下,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冲上去抢回,只推了推眼镜,提醒大家明天一早便要出发,谁若因为吃得太多起不来,便自己一路跑去天斗城。
马红俊根本没有把这句警告放在心上。他刚坐下便盯上最后一块烤肉,筷子才伸出去,赵无极已经从另一侧将肉按住,两个人隔着桌面僵持片刻,最后还是马红俊在绝对力量面前败下阵来,只能转头去抢奥斯卡碗里的。
奥斯卡早有防备,端着碗往宁荣荣身边躲。宁荣荣嫌他们两个吵得头疼,却还是顺手把自己不喜欢的肥肉夹进奥斯卡碗里。奥斯卡看了一眼碗中突然多出的东西,嘴上说着自己不是专门处理剩菜的,最后仍然全部吃了。
戴沐白落座前便替朱竹清留了一份较为清淡的菜。朱竹清回来以后看见自己位置旁已经放好的碗筷,只短暂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谢谢,也没有拒绝,安静坐下来将那些东西吃完。
小舞则坐在唐三与白仞之间,一会儿给白仞夹菜,一会儿又转头提醒唐三不要只顾着照顾别人。唐三听完以后将另一盘小舞喜欢的点心推到她面前,白仞则把她夹得过满的碗往旁边挪了一些,免得汤汁洒在衣服上。
饭桌上的声音一直没有停过。老师们互相揭短,学生们争抢食物,弗兰德几次想维持院长威严,最后都被赵无极几句话堵得说不出话。等桌上的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众人却仍然坐在原位,没有谁主动提出回房休息。
直到夜色完全沉下来,大师才提醒他们明日还要赶路。大家这才陆续起身,动作却都比平时慢了许多,像是只要晚一点离开饭桌,这个夜晚便能再长一些。
小舞回宿舍以前,忽然拉住唐三与白仞,带着两人绕到主楼后方。她没有解释要去哪里,只顺着外墙熟练地爬上屋顶,坐在过去常看星星的位置,随后拍了拍自己两侧,示意两个哥哥也坐下来。
“今晚不想那么早睡。”小舞抱着膝盖看向远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睡醒以后,我们就真的要走了。”
唐三原本想提醒她明天需要体力,话到嘴边却在看见她的侧脸后停住。他在小舞右侧坐下,白仞则坐到另一边,三个人像过去许多次那样并肩看着夜色。
学院里大部分灯已经熄灭,操场与宿舍都被月光覆盖。白仞能够清楚看见自己与奥斯卡房间的窗户,那里曾经在无数个夜晚透出灯光,也曾在他独自等待别人训练回来时,映出他坐在窗边的影子。
小舞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我们以后还会回来吗?”
“会。”唐三没有犹豫,回答得十分肯定,“只要你想回来,我们便回来。”
白仞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向熟悉的房屋,语气温和地补充道:“就算以后这里有了变化,我们也记得每个房间原来是什么样。操场在哪里,食堂的哪张桌子最容易晃,宿舍窗户下雨时会从哪边漏水,都不会忘。”
小舞听见后笑了一下,又转头问他们最舍不得哪里。唐三想了片刻,回答是工作间,那里有他与白仞一起制作暗器的痕迹,也有小舞无数次坐在旁边等他们结束时留下的划痕。
白仞的答案则是宿舍窗边。他没有解释太多,只说过去几年里,自己常常从那里看见奥斯卡回来,也能看见其他人在操场训练。那个位置并不起眼,却保存了他在史莱克太多安静的时间。
“那我最舍不得这里。”小舞抬手拍了拍身下的屋顶,随后把头靠到白仞肩上,另一只手仍抓着唐三袖口,“因为每次坐在这里,两个哥哥都在。”
唐三垂眼看了一下她抓住自己的手,没有说话,只将袖口往她掌心里送了一点。白仞则抬手扶住小舞肩膀,免得她靠得不稳。
三个人在屋顶坐了很久。小舞最初还在说去天斗城以后想吃什么、想去哪里,声音却越来越轻,最后就这样靠在白仞肩上睡着,手指仍然没有松开唐三的袖子。
唐三与白仞对视一眼,谁也没有把她叫醒。白仞先托住小舞肩背,唐三则从另一侧扶起她,两人一起将她送回与宁荣荣共住的宿舍。
宁荣荣显然还没有睡。她打开门看见小舞被两个哥哥一左一右送回来,眼神先在三人之间停留片刻,随后才忍着笑让开位置。唐三替小舞盖好被子,白仞则将她仍抓着的袖口一点点抽出来,直到确认她没有醒,才和唐三一起离开。
另一边的训练场上,戴沐白与朱竹清也完成了最后一次幽冥白虎练习。黑白光芒在空旷场地上维持片刻,巨大的白虎平稳解除,两人重新出现时都没有像最初那样失去平衡。
朱竹清调匀呼吸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场边坐下。戴沐白拿来水递给她,自己也在旁边坐下,两个人一起看着已经恢复安静的训练场。
“到了皇家学院以后,继续练。”朱竹清接过水,声音不大,却带着明确的认真,“今天的融合还不够稳定,最后一次魂力衔接慢了。”
戴沐白点了点头,没有像以前那样先说她哪里做错,只答应道:“到了那边,训练时间由你定。我配合你。”
朱竹清侧过脸看了他一眼,随后轻轻应了一声。她起身准备离开时,又想起什么,回头提醒道:“明天赶路,不要一个人一直顶在前面。你今天才刚恢复。”
戴沐白听见这句话,眼底笑意明显深了些,却没有故意拿来调侃,只认真回答:“知道了。”
第二天清晨,众人在学院门口集合。
所有行李都已经装进魂导器或捆扎整齐,宿舍与教室的门也一一锁好。白仞和奥斯卡最后从房间里出来,两人一起将门锁扣紧。奥斯卡握着钥匙看了一会儿,最后交给弗兰德,没有再回头检查。
弗兰德则站在学院门口,亲手取下那块已经褪色的史莱克牌匾。木牌离开固定多年的墙面时落下一层灰,他用袖口擦去上面的尘土,动作比平时任何一次整理魂导器都更加小心。
赵无极站在旁边没有说笑,只等弗兰德将牌匾收入魂导器。大师和其他老师也安静站在后方,直到弗兰德重新戴好眼镜,才一同转身离开。
小舞一手拉着唐三,一手拉住白仞,走出几步后还是忍不住回头。戴沐白、奥斯卡、马红俊等人也陆续转过身,目光从宿舍、操场和院门上缓慢掠过。
弗兰德始终没有回头。他走在队伍最前方,右手却在袖中握住了装着牌匾的魂导器,直到小村逐渐被树木遮住,才慢慢放开。
从史莱克前往天斗城的路并不短。弗兰德刚离开学院不久便恢复了平日的作风,根本没有给学生们悠闲赶路的机会,直接让赵无极带上大师,几名老师加快速度,将整段旅程当成了新的体能训练。
“所有人跟上。”弗兰德在前方回头看了一眼,语气毫无商量余地,“掉队的人今晚负责守夜,连续掉队两次,行李也自己背。”
马红俊听得脸都皱了起来,一边追赶一边抱怨院长连搬家都不肯让人轻松。戴沐白则主动跑到队伍前方,最开始替大家稳定节奏,等体力消耗后又让唐三接替判断路线,没有像过去那样一个人硬撑到底。
朱竹清大多保持在队伍侧后方。她与戴沐白不需要开口,便能自然交换警戒方向;遇到狭窄山路时,戴沐白会先挡开横生的树枝,朱竹清则留意后方是否有人掉队。
奥斯卡提前制造好香肠,等众人体力下降时依次分发。宁荣荣每次拿到自己的那根,都会先看他手里是否还留着一份,发现奥斯卡又准备把所有补给都交给别人后,便直接要求他当场吃下。
“你自己都跑不动了,还想着省。”宁荣荣跟在他旁边,呼吸也有些急促,语气却十分强硬,“辅助系魂师倒下以后,剩下的人才是真的没有补给。”
奥斯卡嘴上说她管得越来越宽,还是听话地吃了香肠。等宁荣荣脚步稍慢时,他又不动声色地跑到她身侧,替她挡开路边低垂的树枝。
小舞大部分时间跑在唐三与白仞之间。她体力足够时便自己向前,累了以后会轮流拉住两人的手臂调整步伐。唐三与白仞的速度则逐渐保持在相同节奏,一个负责观察前方道路,一个留意身边伙伴的状态,途中几乎不需要商量便能相互补位。
白仞没有展开双翼。飞行当然能让他轻松许多,可所有人都在奔跑,他也没有独自避开训练的理由。偶尔遇到陡峭山路,他只会展开双翼短暂借力,将落后的奥斯卡或宁荣荣带过最难通过的位置,随后便重新落回地面。
几日后的傍晚,众人在林间第一次露营。火堆升起以后,大家自然围成与史莱克饭桌几乎相同的位置,连奥斯卡分发食物的顺序都没有改变。
小舞坐在唐三与白仞之间,看着其他人一边吃饭一边争论明日路线,忽然轻声说道:“好像大家都在的话,住在哪里真的没有太大区别。”
弗兰德坐在不远处查看地图,听见以后手指略微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接话,只将地图重新折好,提醒众人早点休息。
连续赶路一段时间后,西尔维斯城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
作为西尔维斯王国的首都,这座城市比索托城更加繁华。宽阔城门外车马不断,城内街道两侧商铺林立,刚进入城中,马红俊与奥斯卡便已经开始讨论晚饭。
更让众人意外的是,弗兰德没有像过去一样寻找最便宜的旅店,反而带着他们住进了一家条件相当不错的酒店。房间干净宽敞,楼下餐厅也十分气派,与他平日精打细算的作风完全不符。
戴沐白在走进餐厅以前便提醒众人:“院长今天笑得太温和,绝对有问题。”
马红俊作为最了解弗兰德的学生之一,立刻点头附和:“老师花得越多,说明他后面准备赚得越多。今晚这顿饭肯定不是白吃的。”
弗兰德显然听见了两人的议论,却装作毫不知情,甚至主动让店员将招牌菜全部端上来。赵无极坐在他旁边,看着满桌酒菜,脸上的笑容同样显得意味深长。
老师们喝的是烈酒,学生面前则只放了味道偏甜、酒味较淡的果酒。小舞尝了一口便皱起鼻子,觉得味道不如糖水;宁荣荣倒是并不陌生,只喝了小半杯;戴沐白与奥斯卡也只是浅尝,没有人真的打算在赶路途中喝醉。
白仞面前同样放着一只酒杯。
他起初没有碰,只安静看着杯中浅金色酒液。前世以雪清河身份出席宴会时,他曾经无数次举杯,也在众目睽睽之下饮下过远比这更烈的酒。可每一次酒液入喉,他都会立刻以魂力将其中酒性化去,不允许头脑出现一丝迟钝。
雪清河不能醉。一个长期活在伪装中的人,更不能在任何人面前失去控制。
因此直到今日,他其实从未真正体验过酒意。
唐三很快注意到他的目光。他坐在白仞右侧,问道:“以前喝过?”
“碰过。”白仞端起酒杯,指腹在杯沿停留片刻,语气补充道,“但没有真正喝过。”
唐三没有完全听懂这句话,但也没有追问。他看着白仞将酒杯送到唇边,提醒道:“第一次便少喝一点。酒会影响反应,也可能让魂力运行变慢。”
白仞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像过去那样运转魂力,而是任由酒液真正滑过喉咙。最初是果香与淡淡甜味,紧接着,一股陌生的灼热便顺着喉间落入胸口,缓慢向四肢扩散。
味道并没有他想象中那样难以接受。他放下酒杯时神情仍旧清醒,甚至觉得唐三刚才的提醒有些过于谨慎。可没过多久,酒意便悄无声息地浮了上来。白仞自己还没有察觉,坐在他身旁的唐三却已经看出了不同。
先发生变化的是耳尖。那一点薄薄的红色从耳廓边缘渐渐晕开,在浅色发丝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清晰。随后,热意又落到白仞原本冷白的脸侧,让平日里略显疏离的眉眼也多了一层柔和颜色。长发顺着肩头落下,几缕发丝贴在泛红的颈侧,随着他略显缓慢的呼吸轻轻晃动。
唐三看着他,一时竟没有立刻移开目光。白仞平日里总是清醒的。无论是面对危险、陌生人,还是史莱克众人的玩笑,他的眼睛深处都像始终留着一线冷静,习惯先观察、先判断,再决定该显露多少情绪。即使真正放松下来,那层本能的戒备也不会完全消失。
可酒意上来以后,那双眼睛明显变得不一样了。金色眼眸里惯常的清醒锋芒被慢慢揉散,视线落在人身上时不再像是在辨认什么,也没有随时准备收回情绪的克制。白仞只是安静看着唐三,目光比平时停留得更久,像是因为已经确定眼前的人值得信任,便懒得再维持任何防备。
这种毫不遮掩的专注,让唐三心口忽然收紧了一下。
白仞伸手准备再给自己倒一点,唐三却先一步拿走酒壶,将它放到自己另一侧,语气也比刚才更加确定:“够了。你已经醉了。”
白仞微微皱起眉,像是真的认真判断了一遍自己的状态。他坐姿依旧端正,神情也没有明显混乱,只是抬手时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指尖落在唐三腕上后,他没有立刻用力争抢,只轻轻扣住那截手腕,说道:“只喝了一杯。”
酒意让他的声音比平时稍低,尾音也少了惯常的利落。那句话听起来不像反驳,更像是觉得唐三的结论不够合理,于是认真陈述事实。
唐三扫了一眼握着自己的手。白仞掌心已经有些发热,指腹贴在他的腕骨与红绳边缘,没有像清醒时那样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唐三又抬眼看向他,白仞仍旧毫无防备地望着自己,眼神安静而柔软,仿佛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与平日有多么不同。
“对你来说,一杯已经够了。”唐三手指微微收紧,没有把酒壶还给他。
小舞很快也注意到白仞耳朵发红,立刻放下杯子凑了过来,想看看二哥喝醉以后是不是会变得比平时好说话。宁荣荣却先一步拉住她的衣袖,视线从白仞落到唐三脸上,随后带着一点意味深长的笑意说道:“让三哥带他出去吹吹风吧。你现在围在旁边,他反而更不舒服。”
小舞原本不太愿意,仔细看了看白仞明显迟缓一些的反应后,还是把桌上的清水推给唐三,认真叮嘱道:“那你别让二哥在外面待太久,也别让他再喝了。”
唐三应了一声,伸手扶住白仞手臂,带他离开热闹的餐厅。白仞并没有醉到无法行走,只是脚步不再像平日那样准确,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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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都像要稍微停顿一下,才能确定地面的位置。
经过最后一级台阶时,他的身体向旁边偏了些。唐三早有准备,手臂立刻绕过他的腰侧,将人稳稳接进怀里。白仞的一只手按上唐三肩膀,长发随着动作从背后滑落,有几缕擦过唐三手背,带着一点酒气与原本清淡的气息。
他站稳后没有马上退开。平时的白仞即使接受搀扶,也会在恢复平衡的第一时间调整距离。可此刻他只是低垂着眼睛,安静靠在唐三臂弯里,像是在适应突然改变的重心,也像是单纯觉得唐三扶着便不需要自己重新判断。
唐三垂眼看着他。离得近以后,白仞脸上的变化更加明显。耳尖已经红透,眼尾也因为酒意染上一点极淡的颜色,平日抿得平直的唇稍稍放松,不再显得那样冷淡。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落出浅浅阴影,整个人像是被酒意磨去了锋利边缘,只留下难得外露的柔软。
唐三并不陌生白仞的长相。从六岁初见,到如今重新相认,他看过白仞太多不同模样。白雪站在斗魂台上时冷艳疏离,真正的白仞则更加清贵平静。唐三一直知道他好看,却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楚地意识到,当那双眼睛彻底放下警惕,只安静依赖着一个人时,会让人如此难以移开视线。
酒店后方有一处不大的露台,夜风比餐厅内凉了许多。唐三扶着白仞走到栏杆旁,没有立即收回环在他腰侧的手,只等他靠住栏杆,确认不会再次失去平衡,才稍微放松力道。
白仞闭了闭眼,任由夜风吹过脸侧。银白发丝从唐三眼前掠过,露出仍然泛红的耳廓。唐三从旁边取来清水递给他,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也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既然知道能用魂力化解,为什么今晚没有这样做?”
白仞接过杯子,却没有马上喝。他看着杯中轻轻晃动的水面,似乎需要比平时更久的时间,才能把问题与答案连接在一起。
“想知道真正喝下去是什么感觉。”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回答。
唐三没有追问,也没有说自己不相信,只安静站在他身边看着。那道目光并不带压迫,却让白仞慢慢抬起眼睛,与他对视。
酒意让白仞失去了平时习惯性的回避。他眼底少了那些连自己都未必察觉的防备,只映着近在咫尺的唐三。夜色与灯光落在那双金色眼睛里,让其中的柔软显得比耳尖的红色更加清晰。
“因为你在旁边。”白仞看着他,语气很轻,却说得十分清楚。
唐三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白仞像是在话出口以后,才隐约意识到这句话过于直接。他眨了眨眼,视线仍然没有真正躲开,只迟了一拍补充道:“小舞和大家也都在。”
唐三自然听见了后半句,却也清楚记得,他最先说出口的人是自己。
“所以你觉得,就算真的醉了也不会有事?”唐三问道,扶在白仞腰侧的手始终没有离开。
白仞认真想了想,随后轻轻点头。他的动作比平时缓慢,落下的发丝也随之擦过脸侧。“你在的话,不会出事。”
这一次,他没有再补充其他人。
唐三侧过脸,先把白仞手里的杯子拿远了些。那点重量落在臂弯里时,他反而不敢动得太明显,只能虚虚扶住白仞后背,等他重新站稳。白仞很少这样毫无防备地靠近谁,唐三看得出来,便更不愿让这点酒意变成任何会让他醒后不自在的事。
可就在今晚,白仞只是因为他在旁边,便允许自己第一次真正饮下酒,也允许头脑失去绝对清醒。对一个始终不肯失去控制的人而言,这份信任已经比任何直接表达都更加清楚。
白仞察觉唐三一直没有松开自己,便看了看环在腰侧的手,又抬起眼睛问道:“你总是这样看着我,是不是觉得一放开,我就会再不见?”
若在平时,他不会把这句话问得如此直接。唐三沉默片刻,目光落在他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的发尾上,最后还是没有否认:“我知道你不会故意离开。可六年前,你也不是故意的。”
白仞看着他,眼中的醉意似乎安静了些。唐三从未责怪过他,更没有在重逢后提起自己那六年究竟如何度过。可直到此刻,白仞才真正看清,那段失踪在唐三身上留下的并不只是思念,还有一种已经融入本能的不安。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上唐三腕间修补过的红绳。或许是酒意让触觉变得更加清晰,他沿着那处细小线结缓慢摸过,随后将手停在唐三腕侧。
“我没有打算走。”白仞看着那根红绳,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唐三没有让他许诺永远,也没有问未来是否还会发生无法控制的事情。他只是看着白仞落在自己腕上的手,过了片刻,才说道:“那便让我慢慢习惯。”
白仞似乎没有完全听懂他要习惯什么。他抬起眼睛看了唐三一会儿,那双眼睛因为酒意显得格外干净,没有猜测,也没有防备,只带着一点迟缓的疑惑。
下一刻,重新涌上的酒意让他轻轻闭了闭眼,身体也不自觉向唐三靠去。额头抵上唐三肩侧时,白仞没有像清醒时那样迅速意识到距离过近。他只是觉得这里足够稳,唐三的身体也正好挡住了迎面的夜风,于是便放任自己把一部分重量交出去。
唐三身体短暂僵住。白仞靠在他肩上,呼吸透过衣料落在颈侧,带着一点淡淡的果酒气息。银白长发从唐三肩头滑下,发尾垂在两人交叠的手臂间。那张平日总显得清醒疏离的脸此刻离得很近,眉眼彻底舒展开来,没有任何准备随时抽身的痕迹。
唐三低头便能看见他泛红的耳尖、微微垂落的睫毛,以及因为放松而变得柔和的唇线。
这是只有在确定安全以后才会出现的白仞。不是白雪面对观众时精心维持的神态,也不是他为了让小舞安心而显露的温和,而是一种真正不设防的安静。他把清醒暂时交给酒意,也把自己交给了身边这个不会让他摔倒的人。
唐三没有趁机做任何越界的动作。他只是抬起另一只手,稳稳扶住白仞后背,又解下外衣披在他肩上,将被夜风吹乱的银白发丝轻轻拨到一侧。
白仞靠了一会儿,忽然说道:“原来酒也没有那么难喝。”
唐三偏过头,目光停在他仍未褪去红色的耳侧,声音里终于带上一点浅淡笑意:“你觉得不难喝,是因为已经醉了。”
白仞听见以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没有任何表演意味,也没有平时习惯保留的分寸。眼尾微微弯起时,连那双眼睛都显得柔软明亮。唐三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样的白仞太过陌生,却又像是自己等待了很久,才终于被允许看见。
白仞笑过以后没有立即离开,只将额头重新靠回唐三肩上。唐三也没有催促,任由他安静依靠着,手掌始终停在他背后。
直到白仞呼吸逐渐平稳,唐三才问道:“回房休息,还是回去找小舞他们?”
白仞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摇头。他慢慢站直身体,手掌却仍搭在唐三手臂上,没有完全拉开距离。“回去。小舞会担心。”
唐三看着他即使醉了也仍记得小舞,眼中浮起一点无奈,却没有反对。他重新扶住白仞腰侧,带着他慢慢走回餐厅。
两人回去时,桌上的酒菜已经吃得差不多。夜风让白仞脸侧的热意散去一些,耳尖却仍然透着浅红。那双眼睛恢复了部分清明,却还没有重新竖起平时那层无形防备,视线始终自然落在唐三附近。
白仞没有用魂力化去剩余酒意,只顺着唐三的动作坐到他旁边,接过清水慢慢喝着。唐三的手仍然扶在他腕侧,像是怕他下一刻起身时再次失去平衡。
小舞立刻凑过来检查二哥有没有难受。白仞看着她担忧的神情,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温声告诉她自己没事。那语气比平时更加柔和,小舞听完终于放心,却又忍不住盯着他发红的耳朵多看了几眼。
奥斯卡也从另一边问他是否头晕,朱竹清则将一盘能够解腻醒酒的水果推到白仞面前,没有多问。马红俊刚想取笑白仞只喝一杯便醉,戴沐白已经提前按住他的肩膀,提醒他清醒后的白仞完全有能力把他吊在屋顶一整晚。
宁荣荣没有加入他们的对话,只看着唐三把水杯递到白仞唇边。白仞并没有自己接过,而是十分自然地低头顺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像是已经习惯了在酒意未散时由唐三照顾。
她又转头看了一眼只顾着确认二哥有没有难受的小舞,最后无声地弯了弯嘴角,决定暂时不提醒她刚才究竟错过了什么。
弗兰德直到众人都吃饱喝足,才慢条斯理地放下酒杯。他擦了擦嘴角,脸上露出一个过分温和的笑容,随后看向七名准备休息的学生。
“赶了这么多天路,你们也有一段时间没有参加实战了。”弗兰德推了推眼镜,语气像是真的只在替学生着想,“西尔维斯城正好也有一座大斗魂场。今晚时间还早,不如去活动一下筋骨,只参加一场团战便回来。”
戴沐白听完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怀疑地打量着弗兰德:“院长,你今晚又是住好酒店,又是请客吃饭,不会只是为了让我们打场斗魂吧?”
马红俊坐在另一侧,悄悄朝众人比了一个下注的手势。他最了解老师,已经猜到弗兰德多半是准备利用史莱克七怪在这里没有战绩记录的机会,狠狠赚上一笔。
弗兰德看见他们的小动作,脸上笑意没有丝毫变化,只十分痛快地叫来店员结账,随后催促众人立即出发。
唐三站起身以前先看向白仞,确认他的脚步是否还能保持稳定。白仞将最后一点水喝完,握住唐三递来的手站起身,酒意仍让他的反应慢了一点,眼神却已经恢复不少清明。
“我只是旁观。”白仞说道,手指却没有立即松开唐三,“不会影响你们比赛。”
唐三看了看两人仍然交握的手,轻轻应了一声,随后与他一起跟上已经走出餐厅的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