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龙丰大早上就站在郁飞鸢房门外,用他特有的大嗓门喊郁飞鸢起床:“小懒虫,起床啦!”
郁飞鸢被吵醒,唯独这一次没有起床气,反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一阵风似的爬起来,不走门专门选择窗户,朝着父亲偷袭过去。
龙丰早有准备,稳稳接住女儿,双手抓住女儿的双臂,在空中来了个转圈圈甩人。
嗯,今天是不是又忘了什么事?
刚起床时,郁飞鸢隐隐约约还有个念头,但很快被父亲转圈转的脑袋一团浆糊,根本顾不上什么念头不念头,她要转晕啦!
“小时候这么玩,长大还这么玩,也就飞鸢受得了。”郁燕看着这一幕,对郁飞鸢心生怜惜,“我都怀疑她的武学天赋完全是被姐姐姐夫折磨出来的。”
还好,当事人不觉得,当事人郁飞鸢乐在其中。
大清早的晨间运动从父亲的打斗开始,两父女先进行抛物运动,然后一路打到了练武场,各种武器都进行比试一番,满身大汗后才消停。
等到早膳过后,又轮到郁鹞在书房对女儿进行考核。
“柳城历史最悠久的镖局?”
“威武镖局,从柳城还没建城起,曹老爷子就已经带着兄弟在这一片为人押镖送镖,从草台班子做到如今的局面,非常厉害。”
“柳城最有钱的镖局?”
“长风镖局,因为聂东家子女多,到处跟人联姻,还跟柳城最大的船行联姻,跟水帮有交情,走水路非常便利。”
“咱家镖局最年轻为什么能跻身柳城四大镖局?”
“因为娘聪明能打!”
郁鹞笑了笑:“正经点。不过你说得也是事实。”
“因为龙凤镖局十分团结,也因为爹娘以前都是道上的,人脉广。”
郁鹞点点头又补充道:“你爹以前是山上的,娘以前是水上的。以后遇到有些麻烦的危险,就往山上跑。遇到致命的危险,就往水里跳。记住了吗?”
“记住了。”郁飞鸢早就感受到了母亲的不一般,这一次母亲回来后逐渐明白的给自己透底,她反而有些不安。
“娘,这次镖局……”
“抓到的五个眼线都跑了,”郁鹞看着女儿越发不安的表情,淡淡道,“是我有意放出去的。我知道他们是谁的人。”
“这一切事情都在我的掌控之中,你不要慌,按部就班做我交给你的任务,只要你完成任务,一切危机都解除了。”
郁鹞点了点郁飞鸢胸口地位置,那里塞着她给女儿的那张用来找人的画像,虽然不准确,却已经是唯一能用来辅助找人的信物。
“看起来好像很多谜题,实际上都是一个问题,其他的都是障眼法。”
郁飞鸢若有所思地隔着衣服捂住画像。
“还有一个很少提及的,镇远镖局。”郁鹞重点强调:
“镇远镖局比较特殊,镖师很多都是军中出身或者官府出身,而且也多与官府合作。
“官府押送茶纲、盐纲、生辰纲时,官府纲船上人手不足会雇佣镇远镖局的镖师,甚至是短途押送小额官银、地方粮草、轻罪犯人等,镇远镖局都有协办过。有时候在城中还会协助官差抓捕蟊贼。
“昆东家和桂总镖头在官宦中颇有人脉。它背景最为深厚,哪怕是威武镖局和长风镖局也不敢与之争锋。”
听到协助官差抓捕蟊贼,郁飞鸢立刻想到上次她抓到的人送去官府,结果官府转头就放了。
难道,其实那几个跟踪她的人并不是官府中人,是镇远镖局的人?
她又想到了沈城主,既然官府常合作的有固定的镇远镖局,为何还非要找上龙凤镖局?
郁飞鸢直接问了出来,郁鹞并没有卖关子:“从沈城主找上我们开始,我就怀疑镇远镖局出事了。这一次抓到的眼线里,就有三个是镇远镖局的人。我们龙凤镖局明显已经与镇远镖局站在了对立面。”
郁飞鸢:“……”
“我知道威武镖局的曹老六和长风镖局的聂老七都跟你提亲被拒,但那不重要,曹家和聂家本就互相制衡,一时之间谁也奈何不了谁。何况两家内部还有矛盾,争锋内斗的厉害,不用在意。”郁鹞取出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
“重点关注镇远镖局,小心为上。这是我打听到的镇远镖局的情报,你回头记下来,然后把它烧掉。”
“是!”
“还有其他小镖局也不能放松警惕。
镖局之间互相诋毁造谣、夺人镖路、抢占库房、挖人墙角、扣押人质,甚至栽赃陷害、借匪灭镖、下毒灭口都是常有的事。”
“我们龙凤镖局当年也是在重重危机之下成长起来的,威武镖局长风镖局以前也没少下过黑手,比武设套、冷箭黑枪、半路掉包、下毒暗算等等,别看他曹老六聂老七一副纨绔样就以为真纨绔,他们手上都沾过人命。
“还有一些小镖局被这种大镖局低价兼并或者是放债盘剥,背地里可能已经成了大镖局的走狗,也可能为虎作伥,小镖局更没规矩,下手心黑手狠,要小心。”
“女儿知道了……”
等到谈话结束时,天色已经黑沉了下来。
而从书房出来,母女二人默契地将刚刚的谈话抛到脑后。
这一日,郁飞鸢与父母过得格外开心。
尽管,她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晚上,郁飞鸢像小时候那样,听着郁鹞在床边吹完自己年轻时的经历,听着听着睡着了。
龙丰也站到了床边,垂眸看着女儿,十分不舍。
渐渐的,还有其他长辈。
郁飞鸢闭着眼睛,听着他们的说话声,努力控制住情绪,没有睁开眼。
“这次从明转暗,就怕飞鸢受到的压力太大。”
“是压力,也是成长的机会。”
“她毕竟是少东家,也是未来真正的东家,还是未来我们的……的继承人,时间不等人,必须快速成长起来。”
“相信她。”
“我们会在暗中保护她的,就像是小时候那样……”
“走吧……”
“我们还会回来的,也一定能回来……”
“走吧……”
催促的声音一遍两遍三遍,最终敌不过快速抵达的危机,三三俩俩的退去。
最后离开的,是龙丰和郁鹞。
他们最后看了女儿一眼,轻轻合上了房门。
房间内,郁飞鸢的被子蠕动着,钻出了一只黑猫,小声地“咪呜”了一声。
郁飞鸢睁开眼睛,泪水忍不住地落下。
阿福毛茸茸的爪子轻轻摸了摸郁飞鸢的脸颊,郁飞鸢顿时控制不住情绪,抱住阿福,泪水扑簌簌落下……
.
“飞鸢,我们接到了一单急镖,先走了。这次的急镖有些危险,我们会带走大部分人,剩下的人手不足你再招人,钱我放在老地方,守好镖局等娘回来。”
天亮以后,郁飞鸢站在空荡荡的龙凤镖局里,低头看看娘亲留下来的纸条,又抬头看看镖局,喃喃道:
“还真是大部分人啊……”
昨夜的伤感到了白天,被镖局内的空荡震惊后,已经荡然无存。
带走镖头镖师和车马很正常,为什么把厨子门房管事账房全给带走了!!!
他们能送什么镖啊!!!
龙凤镖局从开业起就一直用那些老人,现在一下子全没了,镖局怎么支撑下去!
郁燕没走,特意在镖局内等郁飞鸢,这时走上前搂住郁飞鸢的肩膀:“放心,你娘和你爹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郁飞鸢闷闷地嗯了一声。
被小姨抱在怀里,郁飞鸢看不到郁燕脸上复杂的表情。
郁燕又担忧,又后怕,又恐慌,却又向往。
如果不是当年那些事发生时她年纪太小,完全没参与,这一次,她也得撤。
可是每每听到姐姐当年的壮举,她又很遗憾自己当年太小,被姐姐藏得太好,既没能参与其中,又没有亲眼看到。
她知道,当年寨子里死了许多人,血液染红了村寨的土地,也染红了附近的江河。
她知道,自己被姐姐用毛毯包裹着,连头脸都包裹好,跑了很远很远的路。
一路上一直有马嘶鸣人惨叫,但身边始终是温暖的,她看不到恐怖的画面,便也不觉得害怕,还能安心的在姐姐的怀里睡着。
她知道,当年的那些人,现如今大部分年纪都很大了,不走镖只做些后勤杂物,这一次都跟着姐姐一起撤离了。
她还知道,从那时起,所有人盖头换面,抹去了曾经的姓氏,来到了陌生的柳城,适应了十几年,连口音也变了,才终于安定了下来。
现在,又要躲藏起来吗?
郁燕无从得知,只能尽努力做好自己该做的事,保护好姐姐的女儿,就像当年姐姐保护好自己一样。
郁燕看向姐姐的女儿郁飞鸢,如今的郁飞鸢,才刚刚成年。
郁飞鸢正站在镖局前厅处的告示前,原本,这告示是对外公告龙凤镖局可以承接哪些业务。
“本镖局承应诸事:
陆路漕运押货、长途随行护人;宅院商铺驻院守夜、临时贴身护卫;密信银票暗镖递送、贵重财物寄存;婚假送妆、丧葬护灵清场;商路指路、居间撮合生意;代商调停欠账纷争、武堂授徒习武……
禁接:违禁货物、仇杀绑票……”
郁飞鸢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然后对小姨笑道:“小姨,你知道吗,这张告示还是我写得。”
郁燕走到郁飞鸢身边,揽住她的肩膀,一起看向告示。看着那熟悉的字体,郁燕就想起了郁飞鸢童年时的事迹,眼神柔和起来,语气也温柔了:
“我知道。”
“我娘当时要我好好练字,说写得不好就会被人嘲笑,我一想贴在人来人往的地方,不好好写会被好多人看到,然后被好多人嘲笑,于是天天写,天天写。我写了好多张,最后挑选了最满意的这张。”
郁飞鸢笑着,用手作了一个虚空提笔练字动作,在告示前一笔一笔地描摹着,仿佛回到了当初写这张告示的时候。
“现在看来,写得还行!”
“岂止是还行,是非常好!”郁燕不吝啬自己的赞美之词,“谁能像你一样,左手右手都能写字,还都写得很好!”
“那是!”郁飞鸢笑吟吟地微微抬起下巴,“右手写得好的书法家左手没我写得好,左手写得好的没我右手写得好。我左右手都写得好,就算别人左右手也写得好可能还没我能打。我总有一项强过他!”
“知道我们飞鸢最厉害!”郁燕两只手捧着郁飞鸢的脸颊,轻轻揉了揉,两人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笑闹一通,刚刚的郁闷不翼而飞。
郁飞鸢再次看了一眼告示,眼神里满是坚定。
郁燕担忧地看向空了不少的镖局:“如今人手不足,这张告示要不要取下来?”
“不用。”郁飞鸢摇了摇头,“人手不足就再招人,还是缺人我们自己上。”
郁燕担忧的目光落在郁飞鸢的脸上,她担忧的不是别人,正是飞鸢。
郁飞鸢却道:“龙凤镖局一开始不也是什么都缺?”
“就这样吧,我娘可以,我也可以。”郁飞鸢说着自己笑了起来,“更何况,现在我们好歹账上有钱,库房有银,药房有药,比当年刚开张时好多了。”
她的童年,就在刚刚成立的龙凤镖局度过。她亲历了龙凤镖局的艰难成长,也亲自参与了成长的过程,见证过其中的血腥。
现在,只是从小配角的身份走到了舞台中央,郁飞鸢回忆着当年旁观母亲的所作所为,感受到了那副担子转移到了自己肩膀上。
很沉重,但她已经决定要稳稳扛下。
郁燕也想起了当年,点头赞同:“那确实。”
郁飞鸢再次看了一眼告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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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示在,镖局的生意一直会稳定进行,即使她还是第一次全面主持大局,但告示都是她写得,为何不能进行?
“走吧,我们先去清点我娘留下来的银钱,还得想办法再招人买马……”
郁飞鸢大脑快速运转,从这一刻便开始正式当家。
“对了,上次说要招短工,现在撤了吧,钱要省着点用,能自己做就自己做。”
郁燕十分配合,开始说着最近需要的开支。
郁飞鸢听着小姨念着镖局的开支,想着自己看过的账本上需要花钱的地方,非常有紧迫感。
当她开始清点镖局留下来的人脉,亲自查看各项收支后,紧迫感已经让她麻木了。
偏偏这时候,威武镖局竟然再次派媒人上来说媒。
“郁少东家如今独自一人在家,难以独挡大局,曹家愿意鼎力相助!”媒人是老熟人,已经往龙凤镖局跑了许多趟,每次都是无功而返,偏偏曹家给得银钱颇为丰厚,不得不硬着头皮再次登门。
看着郁飞鸢油盐不进的模样,媒人转向说服坐在一旁的郁燕:“只要郁少东家点头同意,曹少东家立刻出手,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郁飞鸢听到这话都给气笑了!
也不知道威武镖局暗中盯了多久,自己爹娘一带人离开,消息还没传开,曹家人不但已经知道,媒婆都派来了,还真是消息及时、反应迅速。
郁燕同样没有好脸色,她亲自去查过曹老六的底细,对曹老六非常厌恶:“不用了,曹少东家贵人事多,忙活青楼赌场的那些事已经够花费心思了,不好再辛苦他操心我们龙凤镖局的事。”
郁燕说得直白,媒人的脸色讷讷。
“咱不说曹家的事,说说别的。您是厉害媒人,这一桩不成也有下一桩。”郁飞鸢笑了笑,主动给媒人倒了一杯茶:“来都来了,那就麻烦您给说个媒。”
郁飞鸢的主动递台阶让媒人的脸色好了许多,她端起茶,含笑点头:“自然,我就是做这个的。不知道您家谁需要说媒?”
郁飞鸢拍拍手,对守在门口的管事娘子吩咐道:“来啊,把我们镖局未婚但是想结婚的青年都请来!镖师和管事都可以!”
媒人的脸色一僵,感觉有些不妙。
但郁飞鸢转头又道:“我按市场价付媒钱,事成之后,再另封谢媒礼。”
媒人顿时笑得一脸和气生财:“好说,好说!”
正好此时后院里还在镖局的青年们齐齐被带了过来,以青年男子居多,一个个脸色红润满脸兴奋,见到郁飞鸢不好意思地行礼问好,然后迫不及待看向那正在打量他们的胖胖媒人。
郁飞鸢含笑看着面带兴奋的青年男女们,笑着问媒人:“您看,我们镖局的好郎君好娘子,有没有合适的对象?”
媒人打量着,目光颇为满意。
镖师这个行当,虽然有危险不假,但是身板好,收入也不错;管事同样如此,虽然来的未婚管事都是小管事,但一般都能识文断字,有文化,有前途。无论是镖师还是管事,都比较好成家。
龙凤镖局的老牌镖师基本上都已经拖家带口,如今过来的青年们都是新镖师。
郁燕很快就明白郁飞鸢打的什么主意,主动张罗起来:“来来来,挨个报名,什么要求都写上。”
她命管事娘子取来纸笔,自己拉上媒人,挨个询问起自家镖师和管事们的需求,现场记录起来。
“我喜欢皮肤白净眼睛大大的!最好声音也好听,像黄鹂鸟一样!”
“呃……”
“有没有小商之家的女郎?长相清秀即可,会识字会管账,会庖厨会女工,会……”
“这个……”
“我要求没那么高,平凡点,温柔点,孝顺我爹娘就可以了,再多生几个娃娃就更好了嘿嘿……”
“嗯……”
郁燕写着写着忍不住提醒道:“说说你们自己的优点,身高家世之类的。”
这一下仿佛成了炫耀大会。
“我哪哪都好!身强体壮!爹娘康健兄弟还多,嫁到我家绝对不吃苦!”
“我家中小有资产,田多地多,家族中还有族伯有功名在身,我那族伯可是大人物,非常厉害……”
“我家三代单传,就需要我赶紧结婚生子,传宗接代。最好多生几个,孩子少了会孤单,我就喜欢热闹……”
媒人麻木地写着,写到后面,微微叹了一口气。
果然,这笔大单不是那么好挣得。
好在,还有几位年轻的小娘子,以她的经验来说,小娘子是不愁嫁的,尤其是这种有一技之长还有稳定收入的。
她和颜悦色地问道:“几位小娘子有什么要求?”
“啊?哦,我们不是来相看的,我们是来找少东家的。”
“对对对,我们有事找少东家!”
“我们家中有安排,一切听爹娘的!”
看着男性同僚们与平日完全不同的表现,几位年轻的女镖师和女管事临时改口风,突然觉得家中的催婚也没那么可怕,还可以再忍忍。
郁飞鸢觉得有些丢脸,双手捂脸。
龙凤镖局因为女性多,招聘人很挑品性,这些新来的男镖师们怎么这样?
郁飞鸢不懂,他们平日对兄弟对同僚,包括对女同僚女管事也还算正常,怎么一到说媒,一个个眼睛长在头顶上似的,变了个人?
最后,郁飞鸢亲自把媒人送出门,塞了个大红包给媒人:“辛苦您了!”
媒人叹息,却也不算意外:“罢了,他们大概都是第一次说媒,可能自己还不清楚到底想跟什么样的娘子成亲。见多了,遇到自己真心喜欢的,会变的。”
郁飞鸢配合地点点头,客客气气送人离开。
一转身,郁飞鸢心里最后只剩下一个想法:
她才没时间等男人改变。
浪费时间!
找个赘婿,活都交给他!省钱!也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