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城主失踪的当日,龙凤镖局门口抓到了五个来路不明的探子,无一例外,都是没见过的外地人。
严师伯忙到骂人,小姨脸色越来越难看,郁飞鸢也疲惫不堪。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郁飞鸢前脚刚按照昨日与官差的约定,迟了一日把那中年跟踪者送去官府,官差信誓旦旦说要打入大牢审讯,后脚就听说对方越狱了。
郁飞鸢:???
你们是演都不演了?
虽然早已经从严师伯口中得知对方是什么讲武楼的人,还是公府中人,跟官差本就是穿同一条裤子。但没想到对方变脸这么快!
“好了,想开点,对方没有反咬一口说你袭击官差把你抓起来,说明他虽然是公府中人,身份也不适宜暴露。”
郁飞鸢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番话是安慰自己,也是安慰气得吹胡子瞪眼的严师伯。
“少东家言之有理。”严师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老夫去问问其他人。”
龙凤镖局年份小规矩轻,东家也年轻,虽然郁飞鸢是内定的少东家,但镖局规矩不严,大家有的叫郁飞鸢“小姐”,有的叫“师姐”或者“师妹”,只有在非常正式的时候才会称呼她为“少东家”。
严师伯一说这话,就说明只是碍于大局观忍下这口气,但还是不忿,于是选择去拿其他抓住的眼线撒气。
郁飞鸢挠挠头,心烦意乱,于是拿起镖局的账本学着看起来。
最近她频繁出门,私底下面试了几位账房,都不满意。不是技术太差,就是要价太高。
而镖局内部的那位老黄,虽然暂时安分下来,但是对方劣迹斑斑,屡教不改。郁飞鸢决定自己好好学管账,全面审核老黄的账本,给他多加一道管控。
只是比起喜欢数学的小姨郁燕,郁飞鸢学得格外痛苦。
才翻了几页,郁飞鸢便向后躺倒,用账本盖在脸上,恨不得立刻晕过去。
看了几页账本,更烦了。
镖局最常见的业务是押镖,这里主要分为货镖和肉镖,货镖分明镖、暗镖,一般是绫罗绸缎、药材粮食、瓷器金石等等;“肉镖”也称为“人镖”,就是人身护送。无论是官员赴任还乡、富商出行或者女眷回门、全家搬迁,甚至是书生赶考,只要你出得起护送费,都可以接镖。
郁飞鸢的父母三月未归便是这样的长途押镖,赚的颇多,危险也最大,路途上除了山贼水匪还可能有同行劫镖,是对东家对危险预判能力、总镖头身手以及人脉的考验,一般由镖局最厉害的壮年高手出马。
还有一些看家护院的活计,钱庄、当铺、富商的宅院、城外客栈等等,客商会从信任的镖局里聘请镖师长期驻扎,巡夜防盗,镇压地痞。
这种活计是最稳妥的长期客源,来钱稳定且风险低,镖局之间还会互相抢大客户,这个时候就最考验东家的本事,需要维系客源,稳住长期客户。
也有一部分临时性的看护,客商婚嫁当日看护嫁妆、迎亲开路,大户丧葬时护送灵柩、看管陪葬品,还有一些大型茶市、丝绸市场开市时,商行雇人维护秩序防止哄抢斗殴等等。
这种比较稳定,安全性更高,收入相对低一些,一般是龙凤镖局中青年镖师负责。
最后便是一些更零散的活计,本地跑腿送信物、或者临时寄存货物在镖局库房、或者是武馆收徒习武,或者传递情报告知客商沿路匪窝关卡,帮忙规划安全路线等等。郁飞鸢作为少东家,这一部分已经烂熟于心,十分有经验了。
郁飞鸢看起来年轻,其实已经走镖多年,非常有经验,现如今主要学习的便是东家未来的职责。
她需要学习如何定价、分佣金,如何管理库房存钱、核对账房流水、购置兵器车马,还得学会拓展客源维系客户。
这些在郁飞鸢看来,比打架难!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如今郁飞鸢看着账本上的各项开支,深刻地感受到了这句话的含义。
“买兵器买马那么费钱,竟然还得定期备厚礼拜访山头匪首交过路费!还得出钱结交乡绅和行会会长、码头把头打通关系!连府台官吏县衙衙役也得送礼打点!”郁飞鸢崩溃一会,还得把账本拿下来,继续看着学习。
她撑着脸,生无可恋:“钱钱钱!镖局需要花钱的地方怎么那么多啊!”
当一种烦恼遇到另一种更可怕的烦恼时,很快就会被取而代之。
郁飞鸢满脑子都是镖局的各项开支数据,昏昏沉沉地看着,计算着,不知不觉天色黑沉了下来都没太大感觉。
突然,蹲在脚边睡觉的阿福朝书房外冲了出去,激动地大声发嗲——
“咪呜——”
镖局养的其他动物也跟着叫了起来:
“喵喵喵——”
“汪汪汪——”
“嘶昂嘶昂——”
窗外,猫叫犬吠马嘶鸣,镖局突然集体热闹了起来。
郁飞鸢扔下笔就冲出书房,先抬头看去,看到天空有一只黑色的乌鸦飞进后院,然后平等地去啄每只猫狗马,把对方啄地嗷嗷乱叫。
——这么贱的乌鸦,一定是娘亲的鸟。
郁飞鸾没去管打成一团的小动物们,冲向镖局门口,果不其然,看到了风尘仆仆正在下马的一行人。
她一阵风似的迎了上去:“娘,你回来了。”
为首身着利落短打的是一名女子,正是郁飞鸢的母亲,也是龙凤镖局的老板,郁鹞。
即使一身黑衣,身上尘土满面,也遮掩不住郁鹞曼妙的身姿和绝美的容颜。
她看着郁飞鸢翻身下马,笑了笑,声音因为缺水有些嘶哑:“嗯,娘渴了。”
“我去给您泡茶!”
郁飞鸢又一阵风似的卷回大厅,亲自去给母亲泡茶。
等郁鹞回到大厅,郁飞鸢已经快乐地泡好茶迎了上去,顺便问起少了的一个人:
“爹呢?”
“你爹又被抓去盘问了。”郁鹞接过女儿递上来的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再说话时声音终于恢复了正常。
“长太凶真是不容易。”
郁飞鸢想想老爹因为总被误认为朝廷通缉犯,押镖时无论经过那座城都会被紧盯着盘问,带上娘一起走镖更严重,还会被误认为是已经绑架千金的山贼。
显然,这一次也是这样,老爹又得被官差敲诈一笔。
为老爹掬一把辛酸泪……
这时小姨郁燕听闻姐姐回来,送上姐姐爱吃的零食。
郁鹞喝着茶,吃着零食,好不惬意:“像我就不一样了,别人总是误会我是被抢来的大家千金。嗯,当初你爹也是这么想的,然后就落到了我手里。”
郁鹞笑眯眯地提起往事,笑得更开心,更漂亮了。
郁燕掏出佛珠开始念经:“罪过罪过,郁家对不起姐夫,罪过罪过……”
郁鹞悠悠然:“不需要同情,他罪有应得。”
郁燕一停顿,换成了念《地藏经》。
郁飞鸢:“……”
有时真得很难想象,这两作风完全相反的两人,竟然是亲姐妹。
郁鹞没去管妹妹,扭头看向郁飞鸢:“最近风声有些紧,听说上面派了提刑官来柳城查案,你老实点。”
郁飞鸢盯着母亲:“娘,这话应该说给你自己听。”
郁鹞叹息一声:“没错,我就是说给我自己听的。哎,名声在外真是不容易。”
郁飞鸢闭嘴不言,不敢说到底是谁不容易。
“最近我不方便出去,怕遇上以前那些故人,有件重要的事情要交给你。燕子,镖局这边就拜托你了。”
郁鹞没有提让妹妹郁燕去找人的原因,郁燕和郁飞鸢都清楚。
因为小姨郁燕的武学天赋并不好。她幼年跟着姐姐东躲西藏,不仅错过了习武的最佳时间,也伤了身体根底,后面无论怎么勤学苦练,也只是平庸之才。
而郁飞鸢的根骨,好到只能说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郁燕对自己的状态并没有什么不满,她倒是挺喜欢数学,算账对她来说只是游戏一般,淡定点头:“自家人,客气什么。”
郁鹞也知道妹妹喜好,从怀里掏出一卷数学书:“从算学馆里弄到的新书,是数学博士编写的十部算经之一,朝廷科举考明算科就是从中选题。”
郁燕的笑容顿时开心了许多,接过书籍迫不及待翻阅几下:“谢谢姐!姐你真好!”
郁鹞看着妹妹的笑容,摸了摸妹妹脑袋,一如小时候。
郁飞鸢羡慕了:“娘,我的礼物呢?”
郁鹞又掏出一卷书:“嗯,算学馆的另一本书……”
郁飞鸢的脸色顿时痛苦起来,而郁燕的眼神黏糊糊的粘在了新书上。
郁鹞失笑,翻开书:“是学生之间流传的手抄书,灵异志怪类的故事集。”
“哇!谢谢娘!娘你真好!”郁飞鸢学着小姨地腔调说道,逗得郁鹞笑起来,感觉自己像是同时有两个妹妹或者两个女儿。
嘻嘻哈哈笑闹一阵,被哄得开开心心的两人主动询问起郁鹞委托的任务:
“娘/姐,我们的任务是什么?”
“找人。”郁鹞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准确来说,是一张从墙上撕下来的通缉令。
“这是他的画像,是一个老头,但是这个老头可能是假脸。”
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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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真记画像的郁飞鸢和郁燕同时无语了。
“那这张画像有什么用?”
“给你们看看感觉。”郁鹞也知道自己的话语有点扯,无奈地挠了挠头。
她端起茶水润了润嗓子,幽幽说起往事。
“我跟你爹找了二十年了,还没找到他。他原本是你爹的狗头军师,你爹抢……娶了我当晚,他偷了我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连夜跑路,导致我们找了二十年都没找到。
“我们后来得知柳城是他的老家,他跟你爹提过,年纪大了要落叶归根,一定会回来,我们来柳城看了看发现确实不错,够乱,乱得适合我们这种人,于是选择在柳城定居。
“这个人,关系到我们整个龙凤镖局的身家性命。尤其是他手里的那样东西。”
郁飞鸢下意识问道:“那是什么东西?”
“账本。”郁鹞意味深长,“但也不止是账本,说是阎王爷的生死簿也差不多。”
.
郁鹞作为龙凤镖局的东家,也是创始人和顶梁柱,回镖局的日程是极其忙碌的。
简单交待完郁飞鸢未来的安排后,郁鹞就忙得不见人影。
听小姨说,郁鹞去找严师伯,一起去审问抓到的那些眼线,并且有了结果。但具体是什么,连小姨都不知道。
郁飞鸢感到有些烦躁,为自己依然能力不够帮到母亲感到不满。
但她不是自怨自艾的人,对能力不满,那就争分夺秒努力去加强能力。
于是郁飞鸢上午跟小姨学看账本学记帐,还主动学起了十分催眠的数学。下午实在学不动,去练武场练了两个时辰,回来继续学数学。
很好,数学果然非常催眠。
郁飞鸢带着小姨布置的数学题,回自己卧房,勉强写完,感觉脑子被数学打昏了,睡得比挨打晕过去还快。
直到,再次被奇怪的声音吵醒。
“哐哐哐——”
“哐哐哐——”
“这么晚了,谁在敲门?”
郁飞鸢刚睡下就被吵醒,睁开眼的时候还很生气。
不会又是那个艳鬼或者戏子啥的吧?
一想起艳鬼戏子啥的,郁飞鸢终于想起白天遗忘了什么,是从艳鬼那里摸到的钱袋,还在枕头下。
她立刻把钱袋摸出来再看,还是实体的。
又把里面的钱倒出来,哦,铜钱和一些小金块银块,也都是真的。
不是说鬼给的钱到了白天会变成纸钱吗?
或者因为现在又是晚上?
从小就爱看话本和听说书的郁飞鸢脑海里满是幻想与期待,把钱包重新塞回枕头下面,打算等白天时再看看。
正在这时,郁飞鸢听到了镖局大门打开的声音,还伴随着犬吠被喝止。
阿福今晚还在卧室内,听到动静比她反应快,已经蹲在门口,警觉地看着门外。
她的心里十分不安,起床去开门,阿福咪呜着蹭了蹭她安慰。
谁知刚打开房门,一阵浓郁的血腥味随风而来。
有人从后院出去,听到她轻微的开门声,只是听声辨位就猜到是郁飞鸢开门出来,站在院子门口远远地低声训道:
“飞鸢,回去。”
是父亲龙丰的声音。
郁飞鸢松了口气,远远地看到一高一矮一壮硕一纤细的两道熟悉的身影,就知道娘亲和父亲都出来了。
好消息,父亲回来了。
坏消息,这浓烈的血腥味简直像是生命垂危。
“爹!”
郁飞鸢越发担忧,想去看看,轻声呼唤了一声
父母早知她的心情,郁鹞亲自出言解释:“别担心,不是我们的血,你先回去,我们要去见客人。”
此话一出,郁飞鸢顿时猜到了来者是谁。
沈城主据说已经病逝了,父母回城艰难,而深夜又来了一位血腥味浓重的客人,这简直是把客人的可疑写在了明面上。
柳城汇聚了四方来客,明知众人都因为沈城主,把目光明里暗里聚集在龙凤镖局上,偏偏还有一位疑似城主府的来客深夜来访。
郁飞鸢自然是紧张且不安的。
但她向来知道,爹娘他们一直在培养她能独当一面的能力,有意不给她配镖师护卫,但最初她独自一人上街时,娘或者爹会亲自在后面,远远跟着保护她。
他们既希望她强大,又希望她平安。
郁飞鸢听话地回到房间,关上门,静静地在黑暗中等待着。
不知何时,阿福悄无声息地从她身边溜走,跟上了郁鹞夫妻。等郁飞鸢发现时,身边已经没了猫的影子。
这一夜,显得格外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