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的嘉宁依旧燥热,秋老虎盘踞在操场上空,毒辣的日光铺满整片塑胶跑道,无风的时候闷得人喘不上气。
新生军训如期进行,操场上新生们身穿迷彩服,按院系分成一个个方阵,每天天刚亮就要集合,直到日落才解散。
日复一日的站军姿、踢正步、练队列,训练过程枯燥又磨人。
林栖许在山里长大,从十二岁起就跟着奶奶上山采茶、下地做农活,初中在镇上读的,有时从镇上走山路回家,一走就是二十公里,军训这样的训练程度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只是闷热一点。
休息间隙,吴俊义扒着林栖许肩膀满脸羡慕:“栖许,你是什么神仙肤质啊,我们都变黑炭了,就你还白得发光,老天爷真是太不公平了!”
军训一周下来,大部分人都难逃晒黑的宿命,吴俊义晒黑了几个度,每天对着手机镜头哀嚎自己颜值暴跌,而林栖许几天下来跟初见时几乎没两样,肌肤依旧白皙透亮,半点晒黑的痕迹都没有。
邓玉韬坐在一旁喝水,淡淡附和:“是啊,我妹给我买的防晒霜我用了也没啥效果,防晒霜也挡不住这紫外线,我都晒分层了,你倒是啥事没有。”
林栖许抿着嘴浅浅笑了笑,用纸巾擦额头上的汗珠,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小到大他都是这样,怎么晒都不会黑。
他拧开水壶想喝水,只喝到半口,才想起上一轮休息的时候水已经喝完了。吴俊义见状就把自己的矿泉水递过去,“喝我的?”
林栖许还没反应,段皓承看他喝了一半的水瓶,一脸嫌弃,“你这喝过的你还给人家喝。”
“那咋了,都是男的还介意这个。”
“你怎么知道人家不介意,栖许老实人,介意也不好意思说。”
两人正插科打诨着,两个穿着红马甲的男生搬了两打矿泉水到他们方阵附近来,神兵天降般地大声喊:“哪个同学没水了可以来这领,计院学生会给大家送水来了。”
缺水的同学不少,纷纷去领水,林栖许也起身。
“谢谢学长。”林栖许双手接过矿泉水,黄玟远笑意盈盈地看他,“小师弟,你怎么晒不黑的?”
林栖许通常不知道如何应对这样的调侃,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转身的时候,正好贺闻野沿着跑道边沿从他面前走过。林栖许迈出的脚步顿了一下,等他先过。
贺闻野指尖捏着一瓶冰透的矿泉水,视线淡淡扫过来,在林栖许的脸上落了不足半秒,没什么情绪,跟看路边的树影没区别,脚步没半分停顿,径直走回自己所在的方队。
他经过的两个方阵,许多同学尤其是女生不住地看他。
目测一米九的高个子,宽肩窄腰的身形裹在半干的迷彩服里,肩线绷得利落。
大半个军训晒下来,他原本偏冷的肤色覆了层极淡的蜜色,反衬得五官愈发深邃立体,下颌线收得干净凌厉,眼神透着一股轻傲,看人时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疏离。
军训第一天就有女生问他要微信,贺闻野半分面子也没给,简单干脆回了两个字“不加”,从那以后没人再去自讨没趣。
转眼到军训收尾的最后几天。
新生们起初被折磨得每天唉声叹气,十几天下来倒是习惯了。
教官安排集体长跑拉练。
下午跑道热气蒸腾,所有人咬着牙跟着队伍前进,跑了一圈又一圈。
林栖许早上只吃了一个馒头,跑了大半程后体力有些不支,脚步开始发虚。
转过弯道落脚的瞬间,脚踝猛地一扭,尖锐的痛感瞬间席卷全身。
他身形踉跄,重重摔在跑道边。
他这一摔,打乱了方阵的节奏,后面的人都停下来,离得近的同学第一时间上前扶他,“你没事吧?”
林栖许在他的搀扶下想站起来,但左脚踝的阵痛让他脚着地的瞬间又摔了下去,疼得整张脸都皱起来。
教官也走过来,按住他让他别动,吩咐学生教官带着其他人继续跑。
教官对这类情况相当有经验,摸了下他的伤处判断了个大概,“应该是韧带撕裂了,先去前面医务处检查一下。”
吴俊义站出来,“教官,我是他室友,我陪他吧,我带他去医务处。”
教官还没点头,一直站着阴凉处的黄玟远跑了过来,主动揽了这个活儿。
“没事吧,伤到哪儿了?还是我带他去吧,不要耽误你们训练。”
黄玟远既是学生会的学长又是志愿者,他的存在本来就是为了应对这类突发状况,教官便让他带林栖许去前面的医务帐篷。
贺闻野所在方阵队伍跑过,刚好看到这一幕。
——林栖许摔倒了,被一个人搀扶艰难地行走。
贺闻野跑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不自觉放缓,看了眼他受伤的左脚,不过他没往心里去,很快又跟上队伍,继续跑。
跑出了几十米,鬼使神差的,贺闻野回了个头。
看见林栖许被那人背了起来。
长跑结束,有20分钟的休息时间。
贺闻野在地上坐了会儿,无聊地刷手机。
刚刷了两条,系统就给他推送他妈的社交媒体账号,两个小时前刚发的内容。
IP在嘉宁。
贺闻野想了想,起身去了躺厕所。
在没人的角落,拨通了个号码。
闻靖很快接了电话,开口就问道:“这个点儿你们不是应该在军训吗,怎么了?”
“休息,”贺闻野一语带过,“你回嘉宁了?”
“嗯,我晚上约了平台的人吃饭,对了,你们哪天军训结束来着,我忙完了刚好去你们学校看看。”
贺闻野直截了当:“林栖许脚崴了。”
闻靖没听清,“什么?”
贺闻野大声说:“我说,你的大恩人林栖许把脚崴了。“
“怎么回事,严不严重啊?”闻靖立刻紧张起来。
“鬼知道,你自己问他。”
一个小时后,闻靖亲自驱车来了学校。
林栖许跟她通过电话,再三保证自己没事的,但闻靖不放心,一定要来学校看他,把车开到了军训场地。
闻靖赶到军训专用的医疗帐篷,林栖许还在那休息,见面先是关心他怎么样了,又问医生有没有大碍。
医生已经给他简单处理了膝盖上的擦伤,用冰袋敷着脚踝。医生跟闻靖交代了情况,建议还是去医院拍个片。
“谢谢你啊同学,辛苦你照顾我们家七七。”知道是黄玟远把林栖许背到医务处来的,闻靖连声道谢。
“阿姨,您客气了,我是他直系学长,应该的。”黄玟远看向林栖许,眉眼带笑,“原来你小名叫七七。”
闻靖要带林栖许去医院拍片,黄玟远又把他背到车上。
他帮了自己那么多,林栖许又感激又觉得不好意思,黄玟远哈哈一笑,站在车外对他说:“等你脚好了,请我吃你们家乡的腊肉饭就行。”
“好!”林栖许郑重点头。
到了医院拍片检查,好在没有伤到骨头,医生建议他减少走动,这几天最好借助拐杖,多卧床休息。
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闻靖松了口气。
看着他肿胀淤血的脚踝,闻靖犯愁:“接下来的军训肯定没法参加了,我替你请假,这倒没什么,但之后上课怎么办呢。”
“没关系的阿姨,医生说休养一两个星期就痊愈了,我可以用拐杖。”林栖许安慰她,但自己内心也担忧,上下课都需要走楼梯,宿舍又在五楼,睡觉也得爬梯子上床,他左脚一沾地就疼。
闻靖把他带到离学校只有几公里的公寓。
进了门,闻靖扶着他在沙发坐下,把拐杖放到旁边,说:“回头我把密码发你,这几天就先住这儿,比你回宿舍总爬楼梯方便。”
闻阿姨太周到了,林栖许内心暖暖的,一声谢谢还没说出口,闻靖又道:“你放心,这里平时就阿野一个人住着,我跟他打过招呼了。”
林栖许怔住了,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见他如同一只受惊的小鹿,闻靖笑了:“你怎么还是那么怕他?阿野不会说什么的,他其实很关心你,还是他打电话跟我说的你受伤了,否则我还不知道呢。”
林栖许更惊讶,愣愣地“噢”了声。
过了会儿,闻靖点的外卖到了,把饭盒拆开一个个摆在茶几上,清蒸鲈鱼、白灼菜心、丝瓜炒虾仁、冬瓜汤。
林栖许拆开筷子:“阿姨,您一起吃。”
闻靖抬手看了下腕表,“不吃了,给你点的,你多吃点。阿姨晚点有个饭局,等会就先走了,阿野军训差不多也该结束了。”
意思是,待会贺闻野会回来。
林栖许垂下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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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饰内心的不安。
他有点害怕跟贺闻野单独相处。
他知道贺闻野是个好人,就像闻阿姨说的,嘴硬心软。
闻阿姨的孩子跟她本人一样心地善良。
只是,他好凶。
等林栖许吃完饭,闻靖再坐会儿便离开了。
林栖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播着一档综艺节目。
他很少看电视,小时候家里没有电视,后来大伯家买了新电视,奶奶花了三百块钱跟大伯把旧电视买下来。
眼前的这个电视机跟他们家的电视不一样,屏幕更大、更高清。
军训了一天,又摔伤了脚,折腾大半天下来,林栖许很疲累,靠在沙发上,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电视依旧播放着,在吵吵闹闹的欢呼声和音乐声中,陷入了深度睡眠。
贺闻野回来了。
一进客厅,就看到沙发上躺着个人。
虽然他早有准备,但内心还是很别扭。
他给他妈打那个电话,不是为了让他妈把这个麻烦精带到这儿来的。
只是看他伤成那样,没人照料不知道要怎么样呢。
他妈把他当救命恩人,要是事后才得知他受伤却没人照应,不知要怎么懊悔呢,他不过是成全闻女士想要报恩积德的心情。
等贺闻野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人已经走到了沙发跟前。
半蹲下来,静静地端详着这张脸。
贺闻野发觉他的五官生得瑰丽,甚至可以称得上‘魅’,只因那双眼睛实在太清澈,睁着双眼看人的时候,让人生不出其他念头,只觉得这个少年干净、纯真。
此时此刻,那双狭长的眼睛自然地阖着,睫毛又长又密,眼尾那颗浅褐色的泪痣,像雪地里滴落的一抹红,为这张纯白的脸增添了一分点到为止的媚。
嘴唇嫣红,说不清是纯是艳。
唇珠微微翘起,像玫瑰瓣上欲坠未坠的小露珠。
……怎么有男生长成这样。
贺闻野心头冒出一种怪异的感觉,在他还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时候,手伸了出去。
……他究竟有几根睫毛?
贺闻野脑海里冒出这样一个念头。
一根、两根、三根……
十七、十八、十九……
“……你在干什么呀?”
睡美人睁开了眼睛,那双无辜的小鹿眼,懵懵然地看着他,他的脸凑得很近,食指虚虚地悬在他的眼睛上方。
贺闻野:“……”
问得好,他在干什么?
贺闻野霍然起身,脸色铁青,背过身去。
憋了半晌,硬邦邦道:“你怎么躺这儿了?”
“我太困了,不小心睡着了。”林栖许撑着手肘坐起来,默默收回腿,“不好意思,踩到了你的沙发。”
沉默片刻,贺闻野又肃然道:“你以后就住这儿了?”
林栖许内心警铃大作,紧张道:“不是的,我、等我脚好一点,我马上就搬回宿舍,我不会打扰你太久的,大概……三四天,可以吗?”
医生说他最好一周以后再脱拐,但他不敢把时间说长,生怕他不高兴。
“没人要赶你走,整得我多小肚鸡肠似的。”贺闻野说完便转身走向楼梯。
这是一套跃层公寓,一楼是开放式大厨房和客厅,楼上有两个房间。
主卧是贺闻野住着,闻靖走之前把西边的客卧收拾好了。
林栖许支着拐杖,一步一步,艰难地爬台阶。
贺闻野站在楼上,居高临下地看他。
观望了半晌,插着兜,脚步轻飘飘,一节一节晃悠下来。
定在林栖许面前,“明明爬不了,不会开口求人?”
“不用,我可以的。”林栖许摇摇头,语气诚恳。
他得练习拄拐爬楼梯,后天军训结束就开始正式上课了,他如果爬不了楼梯,上课怎么办。
贺闻野嗤了声,“逞强什么。”
说罢,一手拦住他的腰,一手绕过膝盖,轻轻松松把人抱起。
“……”骤然腾空,林栖许吓一跳,下意识攥紧贺闻野的衬衣领口。
贺闻野稳稳托住他的膝弯,拾级而上。
隔着薄薄一层迷彩布料,清晰触到那截纤细而紧绷的腰肢。
啧,一个男的,腰这么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