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得入宫那日,杨钊刻意收拾了一番,穿着长安城里流行得圆领襕衫,尽量将一身的市井圆滑之气都藏了起来。面对玄宗的时候,更是句句称颂,字字盛赞,什么旷古未有的盛世,全赖圣人的圣明,就差没有将李隆基吹嘘成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稀世明君了。
玄宗觉着杨钊言语朴实,他说的话就是百姓们的心里话呀。高兴极了,指着杨钊道:“你是贵妃的亲族,便当承忠君报国之心。你的名字钊字,锋芒太露了些,不及‘忠’字敦厚纯粹,为显你效忠君上、忠于社稷之心,朕赐你改名‘国忠’,如何呀?”
杨钊闻言,心中狂喜,当即跪地叩首,恨不得涕泪不停:“臣谢陛下隆恩!臣自此便叫做杨国忠,此生必忠心耿耿,效忠陛下。”
玄宗这等精明至极的人,自然看得出杨国忠不是那等有才干的人,不过大唐有才干的人万万千千,能够让自己开心的没有几个。这个杨国忠终归是贵妃的族兄,抬举他也是给贵妃体面了。
玄宗抬手示意杨国忠平身,见他眼底藏不住汹涌的喜色,面上却依旧维持一副敦厚恭顺的模样,心底有些满意,笑道: “贵妃常在朕跟前提起你,说你自蜀中来了长安后,熟知市井百态,想来知晓不少宫外的趣事。来说与朕听听。”
杨国忠心思何等活络,一瞬间便抓住圣人话里的意趣,面上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笑意,躬身回话:“圣人身居九重,天下万民仰赖圣恩,寻常市井俚俗之物,难登御前大雅之堂,但是自有它的趣味,不比梨园歌舞拘束。”
李隆基顿时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
杨国忠道:“如今长安东西两市,百姓最喜爱便是樗蒲之戏,老少皆可参与,掷骰定输赢。无论是士子还是商贩,都有许多人围坐对局,欢声笑语不绝。宫中雅棋弈道太过费神,樗蒲轻松不拘,陛下也可试试消遣。除此之外,坊间还有踏歌、斗鸡之乐。开春之后,曲江边上无数百姓结伴踏歌,鼓乐相随,随性起舞;京中世家子弟蓄养斗鸡,两鸡相搏,围观者甚多,声势热闹非凡。”
杨国忠混迹市井多年,最会讲话,他将东西两市人声鼎沸、曲江踏歌游人如织、斗鸡场上众人呐喊狂欢的景象描摹得活灵活现,引得玄宗也恨不得去市井见识一番。
玄宗听得心神向往,抚须笑道:“朕久居深宫,只知天下太平富庶,倒少见这般自在游乐。”
杨国忠立即奉承道:“大家伙能够这般玩乐,皆是托圣人的鸿福!是圣人励精图治,开创这旷古盛世,臣等百姓才能不忧饥寒,方能有余力寻乐。”
一番吹捧说得李隆基心花怒放,眉眼舒展。
杨国忠看准时机,趁热打铁:“臣斗胆提议,若是圣人愿意,臣可着手安排。寻宫苑一处空地,布设樗蒲对局,挑选良种斗鸡,亦可召民间善踏歌的乐人入宫。圣人不必微服冒险出宫,便是在宫苑之内,便能亲身体会长安的市井风俗。”
玄宗微微颔首,笑意更浓:“难得你有心,事事替朕思虑周全。此事便交由你筹办。”
“臣遵旨!” 杨国忠躬身领命,心中暗自得意。他心里清楚,想要真正在长安城里有一席之地,单单依靠和贵妃的亲族关系远远不够的,最重要的是抓住圣人喜好。那李林甫为什么能得到天子的信赖位居右相之位,还不是因为他能抓住圣人的心思?只要自己得了圣人的喜爱,他日说不得也和李林甫一样,高据相国之位呢。
不过眼下还是先想法子找些玩乐之事供天子消遣来获取恩宠。
另一边的虢国夫人和杨贵妃姐妹在另一端赏花饮宴,“三姐,这个杨钊虽然是咱们的亲戚,但是一身的油滑,就怕圣人一新鲜,过些时日就抛到一边去了。”
虢国夫人举着酒杯浅抿了一口,对贵妃笑道:“娘娘自小就去叔父家,不知道咱们这位族兄的本事。他今日能得陛下得眼,就不会让陛下把他给忘了得。”
随即又小声与贵妃道:“杨铦那性子是改不了的。杨锜虽然有心却做了太华公主的驸马。我和大姐八妹虽说都封了国夫人,瞧着声势重大,却没有夫家站在身边。娘娘,咱们家如今瞧着势大,但是在朝中无人,终究是太过虚浮了些。若是杨钊能入了圣人的眼在朝堂上有了一席之地,咱们杨家才是真正地站起来了。”
杨贵妃美目一转,微微点了下头,“我明白你的意思,若是有个皇子就不一样了……”
虢国夫人看向妹妹的目光当即有些警醒:“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娘娘你可不能糊涂了。”
杨贵妃微微垂下头,心里却在想要不要请大姐帮忙寻些偏方秘药来,说不定就会有个皇子或者皇女呢。三姐如今儿女俱全,自是不明白她虽得盛宠,却好似空中楼阁呀。
却说不过两三日的功夫,杨国忠就将的兴庆宫沉香亭旁的空苑打理妥当,几只大竹笼中各装了数只羽毛鲜亮,身形精壮的斗鸡,旁边还铺好了锦毯作为樗蒲对局之处,自坊间寻来的踏歌伶人分列两侧。
玄宗携杨贵妃及杨家姐妹们同来,远远听见斗鸡啼鸣,伶人鼓乐响起。他笑与贵妃道:“爱妃你这个族兄当真是个妙人。”
杨贵妃笑道:“他不过是对圣人您满腔忠心而已。若是有失礼的地方,圣人不要怪罪才是呀。”
玄宗笑道:“那是自然,朕总要全了爱妃你的体面的。”他说完,见一局樗蒲开始了,就走过去兴致勃勃拿起骰盅掷下,谁知点数不甚妙。
杨国忠立在身侧,忙开口道:“陛下不必心急,大凡樗蒲,先抑后扬乃是吉兆。圣人天命在身,气运自与凡人不同,后几轮定能大胜。”
果不其然,下一回合玄宗就掷出六六大胜之数。暗道自个乃是天子,这运气自然不凡。当即高兴得大笑出声。
一边的斗鸡场上,两只羽毛鲜亮的雄鸡正缠斗的激烈,你来我往中羽片纷飞。玄宗也被吸引住了,看得目不转睛,杨国忠忙在一旁侍候解说,就算是夸赞斗鸡勇猛,都能顺着话头奉承到玄宗身上去:“这雄鸡都知奋勇争先,皆是陛下教化有方,威德天加!”
人都爱听好听的话,玄宗更爱听,他被奉承得心情畅快,看向杨国忠的目光也越发地温和。
趁玄宗专注于斗鸡对局、无暇旁顾之时,虢国夫人缓步挪至杨贵妃身侧,以袖掩唇,低声轻笑道:“阿妹,你看这杨国忠,三姊我没有引荐错吧?他是个极通透、极会揣摩圣心的聪明人,如今可是真真正正得了圣人青眼了。”
杨贵妃笑了笑:“圣人身居至尊之位,坐拥盛世山河,朝堂之上忠臣能臣比比皆是,那些个劝谏忠言听得久了,难免心生倦怠。国忠给圣人的皆是市井嬉乐小事,却胜在鲜活自在,自然能让圣人开心了。”
“可不是这个理!”虢国夫人微微挑眉,声音压得更低,“便是那李林甫李相国,也不会放下身段,陪着陛下松弛玩乐。也就他杨国忠,不拘小节、懂得变通,肯顺着陛下心意来。这般本事,旁人没有,自然能独得圣宠。”
杨贵妃轻轻颔首,指尖抚过衣袖绣纹,语气带着几分笃定:“陛下亲赐国忠之名,如今他又能投陛下所好,事事妥帖周到,圣恩自然日渐深厚。咱们杨氏一门,再多这么一位得力之人撑着,往后门第只会愈发稳固。”
虢国夫人莞尔一笑,眼底藏着精明算计:“所以娘娘在宫中只管好生侍奉陛下,咱们的好日子还长着呢。”
二人低语闲谈片刻,忽然前方玄宗招手示意贵妃上前,两人连忙收了话头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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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乐到日暮时分方才罢休,玄宗兴致虽然依旧很高,却也有些累了,他笑着对杨国忠道:“你果然懂得朕的心意。往后若再有新奇市井乐事,只管入宫禀报与朕。”
杨国忠立刻跪倒谢恩,“能为陛下解忧,让陛下舒心悦目,乃是臣的福分。臣为国忠,自当竭尽所能侍奉君上!”
自这日起,杨国忠隔三岔五地进宫去,借着市井之中的新奇玩乐方式,逗得玄宗开心至极。玄宗高兴了,授杨国忠为监察御史之职。虽然官阶不高,但杨国忠因此拥有了入宫随侍、监察百官的资格,得以常年伴驾,从而近距离地揣摩玄宗喜好,让他更加得玄宗的宠爱。
玄宗对杨国忠的宠爱,满朝文武,无一人出声。尤其是李林甫都默许的情况下,更无人出声了。杨国忠开始了他火箭般的升迁履历,在天宝七载年初,正式迁检校度支员外郎,踏入大唐核心财政体系,开始全权掌控全国赋税、钱粮、转运收支。数月后,杨国忠连升度支郎中、给事中、御史中丞,身兼十五余使职,彻底垄断大唐财权,成为玄宗最倚重的敛财宠臣。便是李林甫都被其盖过了风头。
如此飞速般地升迁,李林甫的党羽纷纷都坐不住了。
这日,众人聚于右相府中,御史大夫宋温带着不甘与忌惮道:“相国,近日杨国忠风头太盛,已然压过诸多老臣。不过一介市井出身的外戚,无尺寸之功、无半分治世之才,仅凭巧言谄媚、陪圣人嬉乐,便得圣心偏爱,长此以往,恐要侵夺相国权柄啊。”
另一心腹户部侍郎张慎随之附和,眉头紧锁:“属下听闻,圣人近日屡屡问询杨国忠朝野琐事,甚至数次采纳他的意见。从前大小政务可是皆由相国您裁断禀奏,如今却让杨国忠抢了先机。此人野心极大,绝非安分守己之辈。”
众人纷纷附和,皆是忧心忡忡,有人直言应当稍加打压,挫一挫杨国忠的锐气,免得他日后势大难治。
李林甫闻言,抬眼看向众人,目光沉稳不见半分慌乱。他慢条斯理开口,“尔等慌什么?”
屋内瞬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皆垂首屏息,静待他发话。
“圣人和贵妃日常玩乐用度的开支巨大,急需能为他敛财、充盈私库的臣子。你们能抛去名声不要而是一心帮圣人敛财吗?”
李林甫见众人都垂下头不做声,哼了一声道:“人家杨国忠就能够做到,他本就是外戚,也不要什么清流虚名,一心为陛下敛财。二则是世人都传本相弄权,在朝堂上打压异己。但如今圣人抬举杨国忠这个外戚,便可知道本相自始至终都是忠心大唐,忠心圣人的。三嘛,杨国忠出身低微,在朝堂上毫无根基,能依靠的便是外戚这个身份和圣人的宠爱,他再有野心,也不可能凌驾本相之上。”
李林甫看着党羽们哼声道:“你们只要跟着本相,他杨国忠不会碍到你们的。”
他有句话还没有说:杨国忠能得盛宠,那是他机灵。这个时候打压杨国忠,那就是公然扫皇帝的面子,不就是直接说人皇帝识人不明了嘛?另外还要得罪正得宠的贵妃杨氏。你们这些人说是出身高,读书多,却半分用也没有。
如此在李林甫的默许下,杨国忠的官位火箭般地上升,他这般只靠裙带奉承得盛宠的人,和边关靠着搏命军功的重臣们自然就不是一路人了,当然安禄山除外,毕竟两人都想成为唐玄宗最喜爱的臣子,二人刻意在圣人面前营造亲密氛围,甚至结为异姓兄弟。
按说李隆基该对这边镇重将和朝中大臣交好的情况该警惕猜忌才是,但是李隆基大约真是老糊涂了,他见一文一武和睦亲厚,不但不猜忌,反而龙心大悦,愈发放心地重用二人了。与他们俩不同的是,王忠嗣这位真正的忠心臣子,被李隆基给猜忌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