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个胆大的小贼！”
后厨杂役老张是个高高瘦瘦的关西汉子，一把揪小贼的后领，像拎小鸡似的把他提了起来。
小贼拼命挣扎，双腿在空中乱蹬，却蹬不到实处。
“放开我！放开！我没偷呢，没偷……”小贼嘶声喊道，双眼里俱是惊恐的泪水。
老张听到熟悉的声音，啧了一声，把他往地上一丢。就见那小孩子摔了个趔趄，却顺势一滚，半爬着就要往门外冲。老张早有防备，大脚一伸，将小贼绊到在地。
“还想跑？”老张摇了摇头，“往常也就算了，今日寿王一家子俱在驿站中，你也敢来偷东西？先老实呆着吧，等天亮了，我送你离开就是了。”
老张说着还捡起一只肉馒头丢给小贼，“阿宁，你幸好是碰上了我，要是旁人，定不会轻饶了你去。对了，你阿翁如何了？”
“周大叔，您行行好，现在就让我回家吧，我阿翁昨天开始就发热，人也糊涂了，到今天已经两天未吃东西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熬到天亮去。”周宁哀求道。
老张闻言顿时为难起来，在厨房里头跺了跺脚，从一只篮子里抓起了一块布，装了四个肉馒头揣进怀中，就带着周宁往外走。
不想才转身，就看见门前一大一小的两个人影。
李应灼和温嬷嬷说了会儿话，觉得肚子有些饿，也不等侍女去厨房寻宵夜，她自己带着夏叶晃晃悠悠地往厨房去了。然后就看来了老张和不知名小孩子这一幕了。
“郡，郡主……”老张吓得脸都变色了，赶紧拉着周宁跪了下来。
李应灼看向周宁，问道：“哪儿来的孩子？你认得她？”
老张可不敢真说周宁是来驿站偷东西的，吞了吞口水答说：“回郡主的话，这是我邻居家周翁的孙子，周家只祖孙两人，周翁年迈病重，这周宁又年幼。他是来寻我去看看他家阿翁的。”
“这样阿，你先去唤宋庖厨来为我做份不托来，再跟这周小郎去吧。”
老张当即松了口气，行礼后，赶紧起身拉着周宁就走。
“等会！”李应灼终究还是无法视而不见，她无视老张和周宁僵硬惊惧的神色，“我方才听说这周家小郎的阿翁病重，看他的模样也是没有银钱延医问药的。夏叶，给周小郎两贯钱。老张你去帮他家请个大夫看看吧。”
老张和周宁当即惊喜异常，尤其是周宁，不用老张说，他自己扑通一声就跪在李应灼跟前用力磕了好几个头。
李应灼摆了摆小手，“本郡主真是太良善了，你们以后可要多和人说说哦。”
夏叶回房去取了两贯钱来，她等看不见老张和周宁时，才疑惑说：“六娘，这老张分明是包庇那小贼子，您还要给他两贯钱。”
李应灼摆了摆手，“也没偷什么，不过两贯钱而已，算不得什么。”而且逼得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来偷东西吃，只能说是大唐这个社会的错，李隆基这老不修的错。
却说老张和周宁出了驿站，就往城北周家所在的陋巷而去。
“阿宁，我们先去前头回春药铺请大夫去。”
“恩，没想到郡主那么好。她看起来比我还小呢。”周宁怀中揣着两千贯钱的“巨款”，想到李应灼，忙出声道。
“人家年纪再小，那也是金枝玉叶。赶紧地，药铺到了。”
大夫虽然医术寻常，但周宁祖父的病本不是什么重症，不过是风寒，加之饥寒交替，这才看起来病得重。待周宁熬好药汤，服侍祖父服了药又用了点汤饼，老人的高热渐渐退了，人也清醒过来。
老张看周翁好转了许多，嘱咐了周宁两句话，便没有多留回转驿站去了。
周宁送走了老张，回到屋里，就看阿翁睁着眼看着她，“阿宁，请大夫买药都药钱的，老张也不是宽裕的人，这钱是哪来的阿？”
“阿翁，是老天爷都帮我们呢。我在驿站想摸点吃的回来，谁知被张大叔逮住了。又撞上了郡主。谁知郡主一点也不像城中那些达官显贵们，人虽然小，但是人可好了，听说阿翁您病着，才给了我两贯钱让延医问药。”
周宁忙说着，在她眼里，李应灼比菩萨座前的童子都良善。
周老翁这才松了口气，“你今日确实幸运撞上的是年幼善良的贵人，但是以后切不可再如此行事了。须知这世上所谓的达官显贵，多的是心狠手辣之辈。尤其是，你其实是个小娘子。”
周老翁看着孙女，语重心长地说。
却说李应灼这边，已经将帮过周宁的事抛在了脑后，因为大雨的天气，加之李琩和杜侧妃都染上了风寒，导致寿王府一行滞留在新丰县。
长史龚旭可是天天求神拜佛，希望这天赶紧放晴好赶紧上路。直到第三日，只余绵绵细雨，李琩在龚旭的强烈要求下，答应待天一放晴便上路。
李应灼实在不想留在驿站闻着药味儿，又征得李琩的同意，带着侍卫和丫鬟出了驿站。
另一边的周宁，见阿翁已能下床走动，便不再守在家中，去了城外山上冒着细雨挖了不少的竹笋，然后背去城中。周宁想着郡主的恩情，又分出一些极嫩的春笋，想着送到驿站去给郡主。
如此，李应灼一出驿站，便看见对面墙角下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墙根，面前摆着一篮子春笋，正是周宁。
周宁见了李应灼，双眼大亮，不顾街上泥水，当即抱着篮子跪在地上：“郡主！”
“你是那天晚上的周小郎？”李应灼有些好奇地走了过去。
周宁抬头一看，慌忙站起来，把春笋往她跟前推：“郡、郡主！这是我自城外山中挖的笋，这是最嫩的笋，您尝尝鲜……”
夏叶在一旁撇嘴：“郡主可不缺你这笋子呢。”
“夏叶姐姐。”李应灼瞪了她一眼，随即蹲下身，认真翻看着那些春笋，笋衣上还带着清晨未干的露水。
“确实新鲜得很。”她抬头笑道：“那我都收下了。周小郎，你阿翁好了么？”
“我阿翁已经能够下床走动片刻了，他还说想和郡主当面磕头道谢呢！”周宁使劲点头，眼眶微红，“郡主的大恩，我一辈子记着。”
李应灼出门不过是不想呆着驿站里和李应贞他们呆一会块儿，但是冒着细雨散步，她也没这浪漫。于是她笑道：“既然好了，带我去瞧瞧你阿翁吧。”
周宁又惊又喜，忙收拾了笋子，引着李应灼往城北陋巷去。巷子越走越窄，两边的土墙斑驳脱落，偶尔有几声犬吠。到了一间低矮的茅屋前，周宁高声喊道：“阿翁！有贵客来了！”
屋内传来一阵咳嗽，随即一个苍老却沉稳的声音道：“是谁来了呀？”
李应灼推开半扇木门进去，只见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正拄着木杖站在门前，身形虽瘦削，骨架却极宽大，一双眼睛虽然浑浊中仍透着几分锐利。他见了李应灼，立刻猜到了她的身份，当即行礼道：“竟是郡主来了寒舍，老朽周虎，谢郡主救命之恩。”
周虎引着李应灼进了屋，请她在竹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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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了，又让周宁去倒水来招待贵客。
缺了口的粗陶茶碗端上了温水，李应灼笑嘻嘻地道：“周老翁，瞧着你是大好了。”不嫌弃地喝了一口温水，目光打量着周家的屋舍，屋子里没啥东西，靠里的土墙之上靠着一柄裹着粗布的长刀，刀柄磨损得厉害，却隐约可见上面刻着的“周”字铭文。
她心中一动，指着那把刀问道：“周老翁，这刀瞧着好不寻常呀。我瞧着右武卫的禁军校尉的刀都没有这柄刀厉害呢。”
周德看着李应灼手里的粗陶碗，再看李应灼的言行，着实不同于一般五六岁的孩童。于是把心一横，就走到了墙边取来长刀，将粗缓缓地布揭开，露出一柄黑沉的横刀来。刀身虽旧，刃口却保养得极好，隐隐泛着寒光。
“我如今虽然老迈不堪，但在则天皇帝时，曾随我大唐的王孝杰大将军西征吐蕃、突厥，后来还在安西待过数年。直到伤痛缠身，这才回到了故土。算起来，这刀，跟了我快四十年了拉。”
李应灼的眼睛倏然亮了，武周时期的安西老兵是何等珍贵？没想到她这么巧就碰上了一个。不过瞧着周虎这贫困交加的样子，想必是多年未曾透过他从军的经历。那么他今天突然和自己透出来，他是有什么打算呢？
“周老翁，您这样的经年老卒，当年回乡之时为什么没在衙门里谋一份职务呢？”
周老翁笑了笑：“我是个粗人，衙门里和军中毕竟不同，当年其实我也在衙门里做了一段时间的白直，不过后头内人产下孩子了体弱，家中实在不能无人，我便归家了。一晃几十年就过去了。”
“前些时日，我病重濒死时才发觉还不能就这么走了。因为阿宁这孩子还小，若是我走了，他可怎么办呢？”
李应灼立刻知道了周虎的意思，“周老翁，你是想让周宁跟着我吗？”
“我的年纪小，身边的人都是安排好的。不过我一直想有个从过军的武艺师傅，可惜长安城里头我们家很难找到这样的人。如果周老翁你受雇于我，你们家阿宁自然也就跟着我拉。”
李应灼笑嘻嘻地说，她觉得周虎只要没有老糊涂就会答应她，则天大帝时期的老卒固然珍贵，但是一个年老病弱的老卒也就是那样了。
周德一怔，随即看了下自己拄着的木杖：“郡主，我这把年纪，又是个残废。我固然很想答应您，但是也担心误了您。”
李应灼却笑道：“周老翁，您教我一个六七岁的孩童，那是肯定教得了的。我也不需要你教其他的，就是刀法啦、如何在沙场上保命啦，这样我给您和阿宁一个安稳的落脚处。两全其美。”
李应灼拍了拍巴掌，期待地看着周老翁和周宁。
周宁在一旁听得小心脏扑通普通地跳，随着祖父的病老，他们祖孙俩的生活愈发艰难了，她想过无数的办法，但是每一种要么与人为奴要么沦为流民饿冻而死。她开口劝道：“阿翁，郡主是好人！咱们跟着郡主走吧！”
周德沉默了片刻，为了孙女，他终还是下定了主意，缓缓伸手，握住了那柄横刀，声音沙哑，朝李应灼跪到：“于此，就多谢郡主了，您以后就是老朽的主家了。”
李应灼站起身，小手一挥，“就这么定了！周老翁你们赶紧收拾好东西，天放晴了我们就要动身西去了。”
她带着侍卫慢悠悠地回去了，开始思考后续自己要走的路来——去了凉州不过是逃开了长安那团漩涡，但并不代表就好过了。
李应灼，你可不能松懈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