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hapter 011

    阿斯塔哼着小曲在厨房里进进出出,把菜一碟碟摆上桌,最后端着一大盆猪肝红枣枸杞汤走出来,招呼尤弥尔来喝汤。

    尤弥尔最近脸色越发苍白,阿斯塔怀疑他是贫血,但带他去看医生他又不肯,阿斯塔没办法,只好问他大哥要了个医生的电话号码,来了个线上问诊。

    阿斯塔跟那个医生形容了一下尤弥尔的症状——面色苍白、不爱晒太阳可能是畏光、特别挑食、好像半夜还会起来偷吃生肉、还讨厌吃大蒜罐头。

    他问医生自己是不是捡到了吸血鬼,以及吸血鬼到底该怎么养,他好像快把自己的吸血鬼给养死了。

    医生认真听完,本想委婉地问阿斯塔方不方便亲自过来面诊,他给阿斯塔查一下精神科。但转念一想,对方是阿格诺介绍来的大客户,那么说不太好。

    医生纠结半晌,只得昧着良心说:吸血鬼基本都有点儿贫血的小毛病,这不算病,平时多给他喂点红枣枸杞猪血猪肝之类红色的东西、做饭少放点儿刺激性香辛料就好了。

    阿斯塔把这些注意事项一一记下,他本来还以为自己要到下个方舟才能买齐这些食材,结果他居然从船上五花八门的罐头里就把猪肝汤的食材给找齐了。

    尤弥尔船上那些罐头也不知道是谁给他准备的,可能是知道尤弥尔不会做饭,每个罐头都已经事先调好了味,阿斯塔只需要把它们倒进开水里一煮,就是一锅鲜美的汤。

    阿斯塔为了能见效快,一日三餐顿顿给尤弥尔做补血汤,但尤弥尔又根本喝不了多少,一盆汤最后有一大半都进了阿斯塔的肚子。

    不得不说专业医生开出来的药方效果就是好,给阿斯塔补得气血旺盛,上火上得晚上都有点儿睡不着觉了。

    尤弥尔看着日益心宽体胖的阿斯塔,神情日渐疑惑。

    “你就不恨那个把你出卖给帝国的……兄弟吗?”

    “嗯?”阿斯塔叼着一块猪肝从盆里抬起头,吸溜着把肝片吸进嘴里,两颊鼓起,像仓鼠一样嚼个不停:“你说霍克斯?”

    尤弥尔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名字,姑且点了点头。

    阿斯塔咽下猪肝:“恨啊,尤其是在地牢里没饭吃的时候,每到饭点我都恨他恨得牙痒痒!等我以后变强了,我肯定要去找他算账,他差点儿就把我二哥的婚礼给毁了呢!”

    尤弥尔目光闪了闪,意识到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告诉过阿斯塔他兄长们的现状。

    “既然你想报仇,”尤弥尔斟酌着言辞:“那你怎么看上去……一点儿都不着急?”

    阿斯塔在他船上就像一只无忧无虑的小狗,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躺着晒肚皮。他的每一天基本上都那么过去了,一点儿也不像身负血海深仇的样子。

    阿斯塔:“我急啊!但着急有什么用啊?着急不也要吃饭喝水睡觉,还要拖地洗衣服打扫卫生吗?”

    阿斯塔越说越幽怨,最后看着尤弥尔叹了口气:“人活着就是要好好过日子啊,怎么能为了恨别人,就不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了呢?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尤弥尔眼神闪了闪,仿佛从他身上看见了另一个男人的影子:“你不会觉得这个世界对你不公平吗?”

    不公平?哪里不公……阿斯塔疑惑看向尤弥尔——年轻、帅气、疑似富有、十分强大。

    他又低头看看自己——贫穷、弱小、二十四小时待命、老板随叫随到、性价比高到离谱,除了年轻一无所有。

    眼前不知为何突然就模糊了,阿斯塔压着鼻头的酸涩,哽咽道:“你说的对!这世界太不公平了!”

    “那你不生气?不嫉妒?”尤弥尔看着阿斯塔痛彻心扉的神色,忍不住问:“这个世界给了你一些东西,却又拿走了更多。对于那些过得比你好的人,你从不会嫉恨他们吗?”

    阿斯塔正要开口附和,却在最后一刻清醒过来——不对!大魔王怎么还学会钓鱼执法了?

    尤弥尔看着阿斯塔,只见他头都快摇出水了,一副忠心耿耿狗腿子的模样:“不恨不恨,天地为证、日月为鉴,我怎么敢恨……”

    好险没把‘你’字说出口,阿斯塔在最后一秒改口道:“生命一共就这么短,世界上有那么多有意义的事情还在等着我去做,我怎么能把生命浪费在恨别人这种无意义的事上呢?”

    阿斯塔一副‘我才不傻呢’的表情,向后靠进椅子里,冲尤弥尔摇摇手指:“我的时间那么宝贵,连我喜欢的人都不够分,怎么能分给我不喜欢的人?这不自讨苦吃吗?”

    尤弥尔静静看着阿斯塔,只听他又道:“暂时得不到的东西就先不去想,只要一直往前,我总能得到我想得到的一切。”

    “如果得不到呢?”

    “不可能,”阿斯塔笑了:“我想要什么是我自己说了算——我就想洒脱地活着,这么简单,我怎么可能做不到。”

    可有些事情做不到就是做不到,越简单的事情就越是难做到。人有时候连最基本的活着都做不到,更别说洒脱。

    尤弥尔没有说话,可阿斯塔却像是已经看出了他的想法,冲他洒脱一笑:“实在活不下去那就洒脱地死,这怎么就不算洒脱呢?”

    尤弥尔呼吸倏得一紧,双肩慢慢塌了下去。

    是啊,对你……们这种人来说,倒是洒脱了。

    吃完晚饭后,尤弥尔习惯性又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看书,他才刚看了不到一页,阿斯塔就跟了过来。

    尤弥尔身旁的沙发忽然一塌,紧跟着一个毛茸茸的大脑袋就凑了上来:“看什么呢?”

    尤弥尔微顿,把书展开,分了阿斯塔一半,阿斯塔兴致勃勃凑上去,脸上的表情逐渐空洞。

    尤弥尔看得什么书?这是人类通用语吗?我怎么一个字都不认识?

    阿斯塔不信邪,眯眼看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直到看得头昏脑涨,才终于找到了一个他认识的字。

    阿斯塔这下舒坦了——我就说我不是文盲嘛!

    方才看了这一通书,可把阿斯塔累坏了,他眨巴着酸痛的眼睛,紧贴着尤弥尔的大腿在沙发上躺下,还顺手把茶几上的果盘抱了过来。

    “吃吗?”他举着盘子问尤弥尔,在得到摇头的回答后,他便美滋滋把盘子抱进了自己怀里。

    休息室很快就响起了连绵不绝的吧唧嘴声。尤弥尔盯着书,久久都没有翻开下一页。

    站没站相 ,坐没坐相 ,吃……

    尤弥尔扭头,只见阿斯塔仰面躺在沙发上,将果盘抱在肚子上,抓起一颗野果冻干抛到空中,再张嘴接住。

    简直没眼看。尤弥尔试图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到书上,但阿斯塔的大脑袋紧紧挤着尤弥尔的大腿,炽热的体温不停骚扰着他。

    更别说阿斯塔还跟多动症一样,时不时就拿头往上顶顶蹭蹭,把尤弥尔顶得没辙。

    “你碗洗了吗?”

    “我洗完了才来休息的!”

    尤弥尔抿抿唇:“……甲板拖了吗?”

    “吃晚饭前就拖完了。”

    尤弥尔顿了顿,正要再开口,就被阿斯塔抢答:“盥洗室收拾干净了,医务室的床单洗了正在烘干,浴室洗完澡后我也刷干净了,哦对了,我洗澡之前还顺便给甲板打了个蜡,你一会出门小心别滑倒哦。”

    阿斯塔说完就一脸亮晶晶看着尤弥尔,尤弥尔被他看得颇不自在,干巴巴道:“辛苦了……”

    说着,尤弥尔的大腿往旁边挪了挪,给阿斯塔腾出地方。

    但他才刚动弹一下,暖烘烘的大脑袋立马又得寸进尺挤上来,像是不挨着他就不舒服一样。

    尤弥尔忍无可忍:“从明天起,甲板改为两天收拾一次,其余时间你都来我的船长室。”

    阿斯塔心头一震,果干也顾不得吃了,一骨碌从沙发上爬起来。

    快被他挤进沙发缝里的尤弥尔可算是松了口气。

    阿斯塔坐起身后,低头看着自己这段时间勤学苦练终于又吃回来的魁梧身材,心底一片悲凉——来了来了!

    传说中的职场潜规则,终于要对我这个刚成年的职场小白花痛下杀手了。

    他大哥送他的启蒙教育书里就是这么写的。

    阿斯塔小时候不知道那是什么书,只是觉得上面的故事很有趣,文字十分生动,画面感极强,就比如什么——‘眼尾一红’、‘命都给你’、‘盈盈细腰’、‘不堪一握’……

    阿斯塔不知道这些成语什么意思,但觉得很厉害,学会了就到处显摆,见他义父一脸严肃就说‘邪魅一笑’,看见他二哥下班回家就叫‘呵,小妖精’……

    他义父和二哥一开始只以为他是随了他父亲——脑子有点儿大病,没往阿格诺身上想。

    等到他们意识到问题越来越严重的时候,阿斯塔的词汇库已经基本定型。

    他大哥被他义父抽得好几天下不来床,阿斯塔的启蒙书也被他二哥强行没收,阿斯塔还为此伤心了好几天。

    他二哥和义父对他心怀愧疚,又不忍心告诉他真相,就骗他说他的学识已经达到了东苍的平均水平,所以不能再看启蒙书了。

    阿斯塔也没想到自己竟然只用了一年就达到了东苍的平均水准,至今仍以为自己是个小天才。

    ‘小天才’阿斯塔偷偷瞄了尤弥尔一眼,心里不住回忆启蒙书的内容——那本书上说,职场恋爱的本质都是隐性的权力倾轧。

    上位者利用职权为自己赋魅,利用阅历优势让下位者对自己产生憧憬和依赖,进而产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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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种‘类似爱情’的幻觉,以掩盖自己在对下位者实施‘职场性.剥.削’的本质。

    从启蒙书的剧情来看,自己这就是遇见职场性.骚.扰了!接下来就该是自己以清白气节震惊众人的高光时刻!

    面对老板的职场性.骚.扰,自己应该要大胆说不!宁死不……

    尤弥尔:“来船长室,我给你上课,教你一些帝国常识。”

    不……不……不屈?

    这是个什么走向?阿斯塔一懵,装满黄色废料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接下来他不是该对我实施职场霸.凌和强制爱吗?不对……我还需要上课?

    阿斯塔瞪大了眼睛。我可是东苍百年不遇、五岁就达到了成年人平均水准的小天才啊!

    尤弥尔不知阿斯塔心中在想什么,从沙发上站起身:“一天上三节课,上午八点到十一点,下午两点到五点,晚上八点到十一点,进方舟的时间另算,一周上五天课,考两天试,考试不通过,下个周就每天额外加两个小时早自习。”

    阿斯塔汗流浃背,听到不仅要考试竟然还要加课时更是直接两眼一黑,两只手数抽筋了都算不清自己一周究竟要上多少节课。

    “从下周……”尤弥尔看了一眼日历:“从明天就开始上课。”

    话音落下时,尤弥尔已走到餐厅门口,拉开门后回头提醒:“今晚早点休息,明早不要迟到。迟到的时间要补双倍。”

    说完他便出了餐厅,还体贴地带上了门。

    阿斯塔震惊到失语的神经终于回神,挽留般向门口伸出了手,一个‘别’字尚未出口,门已‘嘭’一声将门框拍得震天响。

    阿斯塔一脸悲痛欲绝,悬在半空的手颤抖着攥成拳,重重锤在桌上。

    桌上果盘乱颤,阿斯塔面朝桌子,满目悲怆,近乎热泪盈眶——来了!来了!

    传说中的魔鬼特训,开始对我这朵职场小白花痛下杀手了。

    次日,天还未亮阿斯塔就从床上爬了起来,他来到甲板,习惯性朝厨房的方向走了两步就停下,狗狗祟祟左右看了看,忽然转身跑去了船长室。

    此时时间还不到六点,死灵海上漆黑寂静,尤弥尔似乎还没有起,阿斯塔垫着脚提着气小心翼翼往船长室靠近,站在门口眼神反复犹豫。

    尤弥尔平时都把船长室上着锁,不让我进,我偷偷进会不会不好啊……

    但我就是来看看我的教室,又不是来干坏事……更何况是尤弥尔亲自同意我进去的,又没说我不能提前进,这怎么能叫偷偷呢?

    我就是来看看,上锁了我就不进。没上锁那就说明尤弥尔是故意给我留门。

    阿斯塔做通了心理建设,无比丝滑地拧开了船长室的门把手。

    ‘吱呀’一声门响在黑夜里无比刺耳。

    阿斯塔心脏颤了下,下意识看向走廊尽头,见尤弥尔的房门没有丝毫动静,他无声拍了拍胸口,缓缓推开了船长室的大门。

    门一打开,入目就是一个木制书架,木架似乎是手工做的,有些粗糙但很结实。书架每一层都挤满了书,有些实在挤不下,就被放到了书架最上面,虽然拥挤却不散乱。

    书架旁边是一张巨大的桌子,但桌子后面摆的却不是椅子,竟然是一张床。可以看出来布置这个办公室的人对舒适度要求很高。

    船长室的陈设很简单,只有这三件家具。

    阿斯塔呆呆站在门口,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扑面而来,令他神情一阵恍惚。

    但熟悉中却又透着陌生。

    单人床的床单不应该是素色的,应该是五颜六色的。花花绿绿才喜庆。

    这个桌子不该这么旧,而且桌面太空了,显得人很没有文化。应该摆一个本子、一支笔装装样子。

    木架子上不应该摆这么多书,应该摆满各种小玩意儿。比如草扎的蚂蚱、奇形怪状的石头、或者是难得一遇的笔直小木棍……

    光怪陆离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上来,又转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这里处处透着熟悉,又处处带着陌生。一种难以言喻的错位感令阿斯塔心中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慌乱转身,想要落荒而逃,但颤抖的手刚摸到门把手,他就愣住了。

    他的视线紧紧盯着木桌的边缘。

    那里摆着一个相框。

    然而相框里装着的并不是照片,而是一张素描。

    纸边泛黄,笔锋潦草,画画的人技艺极其高超,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了一个笔触写实又惊人细腻的半身像。

    刀锋般的眉眼、深邃五官轮廓、优越的头身比例、令所有男人嫉妒的身材……

    阿斯塔死死盯着画上那张脸,心跳近乎断绝。

    那是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