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hapter 007
尤弥尔很快就适应了窗外的光线,放下手,再次看向阿斯塔灿烂的笑脸时,心中毫无波动。
曾经有个老男人也喜欢这么笑。
后来他死了。
‘敕——’
耳边传来一声轻响,尤弥尔还以为是自己不小心冷笑出了声,直到周围的空气变得焦灼,他才意识到不对,忙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一小簇黑色火苗在尤弥尔睫毛前安静燃烧着。
尤弥尔看了它足有两三秒,才看向火苗后面的阿斯塔。
阿斯塔朝他一笑,‘啪’得打了个响指,指尖的黑色火苗烧得更旺,竟是脱离了他的指尖,变成一只黑色蝴蝶从他指尖起飞,落在了尤弥尔鼻尖上。
黑色蝴蝶轻轻振翅,火星如同漆黑的星粉,闪着光往下掉,却一点也不烫。
“我的感染物是‘深渊暴君’,你应该知道吧?就是又黑又红,又粗又长,长得丑了吧唧的那个。”
阿斯塔话还未说完,脚底下的船就突然晃了一下,似乎是遇上了一个浪头。
阿斯塔手忙脚乱维持平衡,尤弥尔丝毫不受影响,看着自己鼻子上的黑蝴蝶,没有说话。
污染物的名字都是人类根据污染物的特征起的,‘深渊暴君’这个名字也是——它统治着深渊,脾气还不好,所以是暴君。
十分简单粗暴。
“你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阿斯塔站稳之后连忙追问。
黑火焰化作的黑蝴蝶活灵活现,阿斯塔平时经常拿这一手逗别人开心,百试不爽。
然而阿斯塔今天似乎遇到了铁板,他盯着尤弥尔的脸看了半天也没能看到丝毫波动,他不死心地提醒道:“这火是黑色的哦。”
尤弥尔抿了抿唇,突然神色一变,在阿斯塔瞬间锃亮起来的目光中,严肃道:“船上不准玩火。”
阿斯塔的神情瞬间扭曲。
“我这船年纪比你都大,木材用的也不好,一旦着火……”尤弥尔意味深长看向阿斯塔:“我能在死灵海里自由行走……你能吗?”
阿斯塔脚底下的船又晃了晃,似乎是有什么脾气不太好的东西龇着獠牙摇了摇头。
“人怎么……这船怎么一下这么晃?前两天明明不这样啊!”阿斯塔差点儿咬到自己的舌头,七手八脚扶墙站稳才抬头问:“人怎么可能在死灵海里自由行走?”
死灵海虽名为海,实则是一片混沌,没有浮力,也不受力,人一旦掉进去就会垂直下沉,气味还会招致污染物攻击,必死无疑。
人只有借助空间船才能在死灵海上行走。空间船的造材特殊,不仅能够漂浮在混沌的表面,还能够隔绝人类气味。
尤弥尔没有理会阿斯塔的大惊小怪,转头去衣柜里找衣服换。
他从床上下来后就一直赤脚站在地上,长裤盖在脚面,此时他背对着阿斯塔脱了上衣,赤裸的后背便暴露在阿斯塔的视线中。
骨骼走向完美,肌肉匀称贴骨,线条极其漂亮,从肩到腰逐渐变窄,最终收束于……
尤弥尔一边脱衣服一边问:“……你刚刚到底想说什么?”
阿斯塔慌忙移开视线,低咳一声:“嗯?啊,没……啊对了!我刚刚是想告诉你,你以后不用买火柴,你想抽烟就找我,我可以帮你点火。”
尤弥尔穿衣服的动作一顿,闷闷的声音从套头衫里传出来:“我不抽烟。”
不抽烟?困惑的人变成了阿斯塔:“你放在休息室里的衣服口袋里,装着香烟和火柴……不是你的吗?”
尤弥尔:“休息室里?”
阿斯塔:“深色外套,就是上面沾血的那件。”
尤弥尔动作一顿。
“它放在角落里,一股血腥味……我一拿起来,就有东西里啪啦往外掉,我还当是什么呢,原来是烟和火柴……”
阿斯塔当时被吓了一跳。
尤弥尔昏睡的这一天多里,阿斯塔把船上没上锁的房间都转了一遍。其他房间都还好,虽然旧,但干净,只有休息室,他刚一进门就被熏了出去。
刺鼻的血腥味简直像是有人在房间里杀了一头猪。
阿斯塔扶着门框干呕了好一阵,才捏着鼻子重新进去,逛了一圈,找到了味道的源头——一件血衣。
上面的血已经干了,血味却没有散,比一般人的血还要腥膻得多,阿斯塔闻得生理性恶心。
阿斯塔捏着兰花指把血衣从地上挑起来,衣服刚离地,口袋里就有东西噼里啪啦往外钻,把阿斯塔吓得差点儿去厨房里找锅——他还以为是有什么五彩斑斓辣条蛇,或者是肥美多汁小老鼠钻了进去。
短短一秒钟,他连是爆炒还是清炖都想好了,结果定睛一看才发现——哦,原来只是一盒烟和火柴。
烟上沾了血,火柴散落一地。
“那不是你的衣服?都被血浸透了……你受伤了?”
阿斯塔打量着尤弥尔的身体,后背他刚刚已经看过了,没有伤痕,至于身前,刚刚尤弥尔脱衣服的时候,阿斯塔也见过——八块腹肌一块没少,不像受过伤的样子。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尤弥尔腿上……
挺长的。但隔着裤子也看不出什么……难道是假肢?阿斯塔眼神落在尤弥尔雪白的脚趾上,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那不是我的血……”尤弥尔终于把头从领子里钻出来:“是别人的……”
尤弥尔没有记住那个人的名字,他从不记无关紧要之人的名字。
阿斯塔回忆着那件血衣,暗暗咂舌:“你仇人啊?”
“不是。”尤弥尔转过回了身,柔软布料贴着他的身体曲线擦过,宽敞的下摆在空气中荡开:“我没杀他,只是想让他也尝尝绝望的滋味儿……”
那就是有大仇了。阿斯塔点点头。
“而且我也不怎么抽烟。”尤弥尔将自己的长发从领口里掏出来,绿眸低垂看向地面。
他这辈子唯一抽完的烟,就是那个男人当年给他点的那一支。
在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抽过。
只是很偶尔的时候,他会点一支烟,在漆黑的房间里,看着它慢慢燃尽,看着白色烟雾逐渐消散。
十几年前的时候,他点烟点得疯狂,有时候能点一整宿,屋子里烟雾缭绕。
但近几年,他已经很少点了。
跟那个男人不一样,尤弥尔对尼古丁的味道并不上瘾。他最近一次点烟,就是在得知赫斯有儿子的那天晚上。
关了灯,他坐在漆黑的房间里,拿火柴点了一支烟。
第一缕白烟刚飘起来,尤弥尔就离开了房间——他没有时间等烟燃尽了。
尤弥尔从阿斯塔身前走过,声音里带着一点点鼻音:“我一般不抽烟,除非特别想……”
尤弥尔突然止步,扭头看向阿斯塔:“你刚刚说,你那小火苗能点烟?”他的声音阴测测的,仔细听还能听出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当然能!”被质疑了专业能力,阿斯塔立刻就不乐意了——玩火,他可是专业的!
他当即搓出一撮小火,给尤弥尔展示自己的能力。
黑色火焰表面像是结了一层冰霜,它一出现,整个房间的温度都下降很多。
“火只是表象,重点是它的温度,从绝对零度,到上千……”阿斯塔慢慢控制着手里的火苗逐渐升温,从寒冰一样的冷火到岩浆一样的烈火,房间的空气一下就沸腾起来。
尤弥尔沉默地听着阿斯塔毫无保留地向自己介绍他的能力。
尤弥尔不是第一次见人玩深渊黑火……但以前那个男人从未告诉过他这些。
每个人的能力都是自己保命的底牌,轻易自然不能跟外人透露,赫斯藏得深一点儿……也无可厚非。
在温度达到某个阙值之后,阿斯塔手里的黑火不再沸腾着张牙舞爪,而是缓慢稳定下来。
虚假的危险才张扬,真实的危险都内敛。
此时屋内的温度已经达到了某个临界值,两人身上的衣服飞速变干,床单甚至已经开始蜷缩,像是受不住热,马上就要被烧化了。
突然,一只素白修长有力的手朝黑色火焰压了上去,阿斯塔心头一惊:“小心!”
阿斯塔以为尤弥尔是被黑焰内敛的表象给骗住了,不知道这火的厉害,话音未落便要立收回火苗。
可他动作虽快,尤弥尔却比他更快,一把按在了他手心,‘啪’得一声,二人手掌拍在一起,掌心相印,阿斯塔手里的火苗瞬间被盖灭。
阿斯塔瞳孔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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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脑还未做出反应,他已经下意识收紧了五指,自然插入尤弥尔指缝中,同他十指相扣。
“船上不准玩……松手。”
尤弥尔眉峰直跳,心里更加确认这果然是赫斯的种——天底下除了赫斯,还有谁能生出这种不要脸又缺心眼的色胚?
仿佛被什么东西烫到,阿斯塔连忙松开了手。
“我不是,我没有……”他心里慌得要命,想解释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解释什么,支唔半天:“我没玩火……我是在给你展示我的能力。”
他低着头,视线不安的四下扫视,抽空偷偷觑了一眼尤弥尔,却发现他正蹙眉盯着自己的手。就像一只出身尊贵的猫,一时不察被狗摸了爪子,此时满脸不高兴。
阿斯塔连忙收回了视线,脸上有些发烫。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刚刚在想什么……好像就是下意识想那么做。就跟狗看见骨头就想舔一样,他看见尤弥尔的手就想摸。
但他没想到尤弥尔会为了这么点儿小事就生气!
跟阿斯塔想的不一样,尤弥尔盯着自己的手,心里想得却是另一件事——他忽然想起,自己确实从来都没在赫斯身上看见过火柴。
赫斯既然有这门手艺,想来是不需要再买火柴那种费钱的东西的。
所以,当初在088号方舟,掉进糖果湖里的究竟是什么呢?
“呵……”
尤弥尔自嘲般摇了摇头,转身走向门口。
看来,赫斯的儿子也不是一点儿用也没有。至少,他给自己带来了一个答案——一个深藏在尤弥尔心底多年、却始终无法确认的答案。
赫斯就是个混蛋。
什么火柴掉了,什么无法点火,全都是那个男人的借口。
他生性洒脱,又放荡不羁,他对自己做的那些,不过都是成年男女在酒馆猎艳时最常用的手段罢了。
只怪自己当年见识不足,阅历太浅,这才上了他的当。
尤弥尔深吸一口气,压下满心思绪,一把按下门把,将门推开。
光与风一块涌了进来,安静的房间瞬间变得拥挤喧闹。
尤弥尔仰着头,闭着双眼,任由光与风穿过他的身体,白光洗去他心头的阴霾,海风拂去他灵魂上的尘埃,他重新变得干净清爽,好像终于能把一切烦恼、一切执念都放下。
只有门把手上的五指印清楚地印着他的心事。
半晌,尤弥尔侧头看向房间内呆呆看着自己的阿斯塔,绿眸微眯:“还不走?”
尤弥尔站在门口,身后铺天盖地的混沌之光模糊了他的面容,轮廓和声音全都熟悉到令阿斯塔心跳暂停。
阿斯塔神情恍惚了一瞬,含糊应了一声,心不在焉地跟他一起上了甲板。
“我们早上吃什么?”
“啊?”阿斯塔茫然抬头。
尤弥尔好脾气地又重复了一遍:“我们早上吃什么?”
阿斯塔一脸诧异——我怎么知道?这种事不应该问厨……奥,我好像就是这艘船上的厨子……
不仅是厨师,还是甲板清洁员、洗衣房管理员、舵手、轮机长、修理工……
阿斯塔神色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除了船长,他什么都是。
看着阿斯塔恍惚的神情,尤弥尔皱眉:“你这几天都没吃饭吗?”
听他这么问,阿斯塔面色忽然变得古怪。
感染者能量消耗大,饭量都不小,阿斯塔作为刚觉醒不久的感染者,之前又受过重伤近乎油尽灯枯,此时正是需要大量进补的时候。
但怪的是,阿斯塔这几天不仅不虚不饿,还格外精力充沛——他昨天半夜睡不着,爬起来把整艘船的家务都干了!
直到尤弥尔问起,阿斯塔才意识到自己醒来之后竟一直忘了吃饭。
饥饿感瞬间涌了上来,阿斯塔吸溜着口水:“你饿了吗?我之前收拾卫生,看到医务室的柜子里有一箱压缩饼干,还有一袋花里胡哨的手工面包……”
尤弥尔脚步一顿:“……花里胡哨?”
尤弥尔走得急,很多东西都没来得及准备,阿斯塔说的面包,应该是别人为他准备的。
但什么食物能用花里胡哨来形容?
阿斯塔:“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