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前任的儿子落网,救吗? > 6. 父与子
    # Chapter 006

    为何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救赫斯的儿子?

    尤弥尔也不知道。

    过往记忆不断在他梦中翻腾,有时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有时是一张模糊不清的脸,还有许多零零碎碎的画面,它们就像是火星,风一吹,就从记忆深处涌上来。

    尤弥尔伴随着火光与灰烬入睡,一闭眼就再次见到了他日思夜想的那个男人——在梦里。

    赫斯身上总是很烫,尤弥尔每次碰到,都以为自己会被他灼伤。这或许跟赫斯爱喝酒也有关系。赫斯几乎酒不离手,常常一个人喝到后半夜,最后醉倒在尤弥尔房门口。

    尤弥尔睡眠浅,每次都会被他的呼吸声吵醒,不得不爬起来把醉醺醺的船长从自己门口拖走。

    赫斯比尤弥尔高不少,骨架大又满身肌肉,重得很,运送起来很麻烦,尤弥尔一开始就拽着他的脚踝给他拖远点儿就完事。

    但也不知道是甲板的地板没有尤弥尔门口的睡着舒服还是怎样,离得远了赫斯的哼唧声反而更大了,在甲板那头吵得这头的尤弥尔睡不着觉。

    尤弥尔没办法。

    只好再给他拖到船舱负一层,塞进赫斯专门用来放酒的储藏室,关上门。

    世界果然安静了。

    这样做爽是爽了,但后患有点儿大。

    赫斯第二天一起床就找上了门,指着自己后背青一块紫一块,明里暗里打探尤弥尔是不是趁自己喝醉偷偷揍他了。

    尤弥尔被他‘船员不能打船长’的歪理烦得不行,只能放弃拖拽这种省时省力的好方法,转而采取了比较常见的醉鬼运输方式——把赫斯从地上拉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但喝醉的人手脚都不老实。往往是尤弥尔刚把赫斯从地上架起来,赫斯就会像八爪鱼一样缠上来,对他上下其手,有时还会在他脖子上留几个口水印和牙印。

    每次送完赫斯回房,尤弥尔都浑身狼狈地像是被熊非礼了一样,可他偏偏拿这只醉熊没有办法。

    尤弥尔一度怀疑赫斯喜欢抱着自己不撒手,是拿自己当降温贴用。

    赫斯还很喜欢抓着尤弥尔的手不放。

    赫斯的手指又粗又长,布满练剑留下的老茧,常年用剑让他手指关节变形,两只手都很粗糙,跟好看两个字完全不沾边。与他相反,尤弥尔的手完美到简直不像是人能有的。所以赫斯闲来没事时,总喜欢把尤弥尔的手捉进怀里把玩。

    美名其曰:教学准备。

    “你这个手啊,手指细长,嗯……练刀不太合适。”

    粗糙的手在尤弥尔手上翻来覆去地摸,捏捏手腕,掐掐手心,赫斯皱着眉,摇头晃脑:“刀对手劲儿要求大,你这手看着就没劲儿,还是练剑适合你点儿。”

    尤弥尔懒得搭理他,只想抽回自己的手。

    “诶等等等等……”赫斯抓回了尤弥尔的手,一手抓着他纤细的腕骨,另一只手顺着他的手指一根根摸过去。

    摸到最后,赫斯的眉毛皱得死紧:“练剑也不适合你,练剑讲究一个‘巧’字,你这手指虽然灵巧,但是……”

    赫斯看着被他粗糙的大手磨得红一块白一块的纤长手指,啧啧摇头:“你这皮肤太薄了,刀啊剑啊都磨手,你拿不住……”

    尤弥尔早已被磨得不耐烦,本打算强行抽回手再给这不要脸的男人两巴掌让他长长记性,但听男人把自己说得这么不堪,尤弥尔心里就有点儿不舒服。

    在赫斯受宠若惊的疑惑目光下,尤弥尔的手不退反进,主动朝着赫斯的魔爪伸了过去。

    修长五指顺着赫斯粗糙手指的指缝插了进去,雪色与古铜色彼此错,如同钢琴上的黑白琴键,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协调。

    在两人十指相扣的一瞬间,尤弥尔让赫斯见识了一下什么叫巧劲儿。

    赫斯的脸色一下就白了。

    剑客最重要的是手,最敏感的也是手。

    尤弥尔无论是手劲儿还是巧劲儿都不在赫斯之下,有心对无心,打了赫斯一个措手不及。

    赫斯抱着右手就在地上撒泼打滚,惨叫夸张又无赖,跟地痞流氓也没区别。

    尤弥尔飞快抽回了手,没叫赫斯把他也拽到地上——他知道,这厚脸皮的男人干得出抱着他打滚这种事来。

    诡计没能得逞,赫斯只得不甘心地缩回胳膊,抱着右手躺在地上嗷嗷乱叫,说什么‘手断了,今晚没法做饭了,你自己做吧,做好了记得先喂我,我右手受伤没办法吃饭了……’

    尤弥尔嫌他吵,就回房了。

    当晚照旧三菜一汤,味道尚可。

    从尤弥尔口中得到一个‘尚可’的评价可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因为赫斯的做饭水平很一般。

    赫斯无酒不欢,对吃的要求并不高——吃不死人就行。

    对他那种出身的人来说,吃了上顿没下顿是常事。在遇见尤弥尔之前,赫斯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挑食。

    尤弥尔一度怀疑赫斯是不是味觉失灵,或者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特殊癖好——赫斯十分热衷于尝试一些奇形怪状的新奇食物。

    像什么五彩斑斓的蘑菇、会发出怪叫的草、拥有高腐蚀性酸液的食人花……

    它们的存在,不仅在挑衅尤弥尔对‘食物’这两个字的认知,也同样在挑衅人体解毒功能的极限。

    赫斯经常吃饭吃到一半直接栽倒。尤弥尔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时还会紧张不安,到后来,他已经能面不改色继续吃自己的饭。

    他知道,最多不超过三分钟,赫斯就会自己爬起来。

    赫斯那么高的抗毒性,大概就是靠吃饭练出来的。

    抗体配酒——就是赫斯的救命稻草。

    对赫斯而言,只要有酒,他就能活。

    但大概是尤弥尔对食物接纳程度的下限远远高出了赫斯的上限,在他们最初相遇的那段时间里,赫斯对他的评价一直不怎么高。

    尤弥尔一直认为这肯定不是自己的问题,但赫斯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直到很久之后,尤弥尔才从赫斯的日记里知道,他那段时间一直在背地里管自己叫‘难伺候的小少爷’。

    后来,赫斯的厨艺突飞猛进,勉强从尤弥尔口中得到了‘尚可’的评价。

    他和赫斯之间,先妥协的那个人,似乎一直是赫斯。

    要不然他也不会千方百计去打来一只熊,拆骨吃肉,用熊皮做了一床毯子,只因为尤弥尔说了一句‘晚上有点冷’。

    类似的事情还有很多。

    赫斯似乎不仅把尤弥尔当船员,还把他当成了需要照顾的学生,时常会以良师自居。

    但尤弥尔觉得赫斯大概不是什么正经老师。

    正经老师哪有摸学生手的?

    船长摸船员也不对。

    ‘赫斯摸他手骨断他天分’——尤弥尔一直只当赫斯这是在同他玩闹。

    直到很多年之后,直到赫斯白骨风化、坟头都长草的时候,尤弥尔在烟雾缭绕的清晨睁开一夜未睡的眼。

    在满屋疲惫的烟草味里,尤弥尔冷不丁想起了赫斯当年说那些话时的神情,一个念头从尤弥尔心底冒了出来——‘或许……他当时是在试探我。’

    那段关于‘刀与剑’的对话,发生在尤弥尔和赫斯刚认识的时候。

    那时他们萍水相逢,对彼此都不怎么了解。

    赫斯或许是从他身上看出了些什么不对,发现了他身份的端倪,他判断出了尤弥尔并非如外表一般柔弱无害,而是和自己一样的顶级剑客。

    或许,赫斯对于尤弥尔那双过于干净、过于完美的手,产生的根本不是好奇而是疑惑——他疑惑于一个剑客为何会有这样干净的一双手,连带着对尤弥尔的身份都有了猜忌。

    所以他故意装成登徒子,故意说那些话激怒他,故意迂回地试探他,在尤弥尔忍不住对他用‘巧劲儿’的那一刻,赫斯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刀靠蛮劲儿,剑靠巧劲儿。尤弥尔的手很有巧劲儿,所以他必然十分擅长用剑。

    赫斯就像丛林里最高级的猎人,无论他想要从尤弥尔身上得到什么,最终似乎总能得逞。而面对这样一个大自己十九岁的男人精心为自己准备的温柔陷阱,尤弥尔根本无力招架。

    梦境似乎又要结束了,赫斯的脸再次变得模糊不清,无孔不入的黑暗如同沼泽一点一点将尤弥尔的灵魂吞噬,拖拽着他缓慢地下坠,带着他朝地狱靠近。

    他想他。

    他想见他。

    他有话想问他——

    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到底是你什么人?

    是船员?是学生?是朋友?是讨人厌的小少爷,还是……

    回答我……

    船长。

    回答我……

    老师。

    回答我……

    赫斯。

    ……

    “安尔?”

    耳边突然响起一道陌生又熟悉的声音,打扰了尤弥尔的睡梦。

    “你再不说话我就进来咯,你已经好几天没有出过门了……”

    尤弥尔的灵魂好像正行走在漆黑的沼泽中,沉重的泥水像无数只手一样拖拽着他,拉扯着他,不肯让他离开。

    “安……安尔!”

    耳边的声音徒然变大,伴随着被人拉进怀里的失重感,尤弥尔的心脏受惊般剧烈跳了一下,呼吸急促。

    “安尔你怎么了?你快醒醒,你再不醒我就……”

    安全受到了威胁,尤弥尔漆黑睫毛颤动几下,终于分开,糊的眼前出现了一张放大的人脸。

    阿斯塔见尤弥尔终于睁眼,松了口气,面上也有了笑意。

    “你睡了好几天了,再不醒,我就得把大哥叫来了……”

    好熟悉的笑脸……

    尤弥尔的意识散乱,像是七零八落散落一地的玩具,而他则是一个反应迟钝的小孩,试图把满地玩具聚拢到一起,却总是做不好。

    “快醒醒,天亮了!死灵海上的风暴都停了。”

    好熟悉的声音……

    尤弥尔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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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前的人,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衣袖,目光依赖又困惑:“赫………”

    或许是太久没喝水,尤弥尔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一个字刚出口,干涩的喉咙就刀割般疼痛。

    “呵?”阿斯塔的耳朵凑近了尤弥尔的嘴边:“安尔你说什么?”

    熟悉的脸,熟悉的声音,陌生的名字。

    混沌松散的意识一瞬间被扯紧,尤弥尔的绿眸瞬间清明。

    光怪陆离的梦境破碎成不成形的色彩和光影,中年男人影像化为泡影迅速飞远,眼前只剩下青年朝气蓬勃的笑脸……尤弥尔彻底清醒过来。

    梦境又结束了。

    天亮了,他又醒了。

    阿斯塔等了半天都没等来后话,低头一看,就见尤弥尔已经坐直了身体,头深深低垂着,双手掩面。

    如绸似缎的黑色半长发像流水一样顺着他的指缝流下,将他的一切神情遮得严严实实,只有一小段修长纤细的后颈,白得惊人,令阿斯塔几乎移不开眼睛。

    等尤弥尔收拾好心情再抬头时,便恰好撞见阿斯塔正呆呆望着自己。

    这还是尤弥尔第一次近距离认真打量阿斯塔的脸。

    之前在刑场上,阿斯塔浑身经脉不通,脸肿成了紫色猪头,丑得跟赫斯一模一样,尤弥尔只看了一眼就差点儿掉头就走。

    如今,阿斯塔伤势痊愈,活蹦乱跳,自己拆了绷带,又好好收拾了一番,尤弥尔这才发现,赫斯的儿子其实长得不赖。

    眉峰高挑,一张脸生得邪肆乖张,本是凶相,但他满脸的笑意和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却将这份凶气冲得一干二净。

    简而言之——一脸傻相,邪到发正。

    “你也觉得我长得像他?”

    不满的声音将尤弥尔惊醒,他看向阿斯塔,就见阿斯塔正一脸不高兴地看着自己。

    阿斯塔没有说出那个人的名字,但在场二人都知道阿斯塔在说谁。

    “不像。”

    沙哑的声音令阿斯塔一愣,足足过了三秒,他才反应过来尤弥尔说了什么。

    “真的?”阿斯塔几乎兴奋到要跳起来:“你不觉得我和……和那个谁谁很像吗?你再看看呢?”

    阿斯塔把脸凑到尤弥尔眼前,要尤尤弥尔仔细看看。

    尤弥尔深深看着阿斯塔。

    他的肤色暗而幽深,是古铜色。你是小麦色。

    他的眉如剑锋,长入鬓角。你眉骨没他高。

    他额角的火焰胎记颜色更深,更张牙舞爪。你的不够大。

    他身高两米,肩膀更宽阔,肌肉轮廓更深邃。你没他高也没他壮。

    他的眼睛比你更黑,神锋内敛,深不见底。你的眼神太浅。

    他笑意风流,时而稳重可靠时而轻佻孟浪,令人猜不透。你笑起来像太阳。

    他的声音沙哑,说话永远带着酒气,手指上是练剑磨出的老茧,带着去不掉的尼古丁味,不老实又没有边界感,却不会显得咄咄逼人……

    尤弥尔摇摇头:“你跟他完全不一样。”

    阿斯塔激动得就像是遇见了知音,抓着尤弥尔的双肩,将他抱进怀里:“我也觉得我不像他!他那种不负责任的男人……我怎么可能像他呢!”

    尤弥尔没再说话,任由阿斯塔将自己深深抱进怀里,低垂的绿眸幽暗深邃。

    他没有说谎。

    阿斯塔身上的气息太温和了,就像草原上正直可靠但刚刚断奶的新生狮子,和驰骋疆场满身血性的野兽完全不一样。

    哪怕他们长得确实很像,但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只需看一眼,尤弥尔就能说出成千上万个区别来。

    不过……他们也不是一点儿相似处也没有。

    尤弥尔被阿斯塔抱住的地方传来阵阵灼烫,就像是被火焰燎过一般。

    体温比自己高很多,很烫人——这一点,他们很像。

    尤弥尔一个巧劲从阿斯塔怀里挣出来,就要下床。

    阿斯塔问了一圈终于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此时神清气爽:“安尔,你这一觉真的睡了好久啊……”

    尤弥尔下床的动作一顿,碧绿眼睛危险地眯起:“你刚刚叫我什么?”

    “安……尤弥尔。”在尤弥尔威胁的眼光下,阿斯塔吐了吐舌头,做了个孩子气的讨饶表情:“早安,尤弥尔。”

    尤弥尔仍眯眼看着他,面色不虞。任谁被别人反复当成另一个陌生人,都不会很高兴。

    阿斯塔讪笑着后退,后腰忽然撞上什么东西,他差点儿跳起来,转身才发现是窗台,他抬头看了一眼,忽然抬起手。

    ‘唰——’

    阿斯塔一把拉开窗帘。

    混沌的世界白到刺眼,尤弥尔下意识抬手挡在眼前,眯眼看向窗边。

    一片白光中,阿斯塔笑着回头,耀眼的光模糊了他的面容,轮廓却惊人的熟悉。

    “看!天晴了,新的一天开始了!我们可以出发了!”

    尤弥尔微微出神。

    是啊……新的一天,早就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