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hapter 004

    阿斯塔猛地睁开眼,光怪陆离的色彩和线条从他眼前飞驰而过,他如同一只被人强行从地狱拽回人间的孤魂野鬼,灵魂撞进肉身,眼前满是金星。

    “醒了?”

    这声音冷冷清清,听起来无比熟悉,但阿斯塔一时又想不起自己到底在哪里听过。

    “醒了就放开我。”

    阿斯塔捏了捏爪子,手里头好像确实攥着什么东西,他眯眼看去,却什么都看不清。

    “你弄疼我了。”

    阿斯塔用力甩甩头,总算把满眼金星甩了下去,再睁眼,一张脸渐渐从模糊变得清晰——黑发绿眸,居高临下,看上去不怎么高兴。

    只一眼,阿斯塔便看痴了,抓着尤弥尔的手下意识收紧。下一秒他的瞳孔猛得睁大,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这不是梦,他猛地弹起来,像疯狗一样扑向了尤弥尔,将他紧紧压在了椅子里。

    阿斯塔的行为完全超出了尤弥尔的预料,他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在‘赫斯的儿子是个要色要不要命的绝顶登徒子’和‘他曾经听人提起过自己,知道自己与他父亲的关系’之间,又有第三种近乎不可能的妄想从尤弥尔心底生出,让尤弥尔推拒的双手僵在半空。

    但他的妄想很快就被阿斯塔惊喜到破音的声音打破——

    “安尔!”

    碧绿瞳孔瞬间一缩。

    阿斯塔紧紧抱着尤弥尔,手在他脸上身上乱摸乱蹭,、。尤弥尔的身形瘦削,看上去坚硬如削薄的冷铁。但阿斯塔在抱住他的一瞬间,却感觉自己像是抱住了一捧轻薄的雪。

    阿斯塔担心自己真是在做梦,还抽空在自己身上掐了下,痛得嗷嗷叫,又开始美滋滋地在尤弥尔身上乱摸。

    “安尔?安尔!真的是你!不是我做梦,你真的来找我了?十四年了,你终于呜……你终于来接我了!”

    阿斯塔心跳得砰砰,就像一只兴奋过头的小狗,在主人怀里奋力扑腾:“你从哪里得知了我的消息,知道我要被帝国处刑了,就赶来救我了对不对?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你肯定一直关注着我……”

    “那你这些年怎么不来找我啊?”他的眼眶湿润,语气也夹杂了几分埋冤和委屈:“你怎么这么狠心啊……”

    但还不等尤弥尔说话,他就像是怕安尔不高兴一样,抢先回道:“但我原谅你了!我大人有大量,原谅你了!”

    阿斯塔每说一句,尤弥尔的心就会往下沉一分,最终再次归于沉寂。

    尤弥尔低头,在看清阿斯塔的眼睛后晃了一下神。阿斯塔的眼神热烈赤诚,似曾相识,却又和记忆中的截然不同。

    阿斯塔乐颠颠地在安尔怀里拱来拱去,全身上下每一个器官都在快速熟悉着安尔这些年的变化。

    正在这热烈庆祝的关头,他脖子突然一紧,紧接着怀里一空,他就像是被人提住后颈皮拎起来的小狗,四肢腾空,茫然地看向拎着他的尤弥尔:“安尔,你……”

    “安尔……”尤弥尔眯眼看着他,语气不善:“那是谁?”

    犹如当头一棒,阿斯塔足足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

    他先是盯着尤弥尔的脸仔细打量了一阵,像是确认了什么,他松了一口气,朝尤弥尔露出一个小心翼翼的笑:“安尔,你又跟我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尤弥尔松开了拎着阿斯塔领子的手,看着他跌回床上,七手八脚找回平衡,眼中并无半分歉意:“你认错人了。”

    “我不是安尔,也不认识任何叫安尔的人。”

    “不可能,”阿斯塔猛抬头,盯着尤弥尔的脸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更加斩钉截铁:“不可能……你们,你们长得一样,味道也一样!”

    尤弥尔皱着眉,冰冷的视线从阿斯塔被包成猪头的脑袋上扫过:“你是不是脑子……记混了?”

    阿斯塔脑子一嗡,几乎要炸开:“不可能!不可能!我不可能记错!是不是……是不是你忘记了?你忘了我?你忘了我是不是?”

    尤弥尔被骤然拔高的音调刺得皱了皱眉,声音更冷:“我的记忆没有问题。”

    “不可能!”阿斯塔爬起来又要往他身上扑:“你们长得一样!我不可能记错!”

    尤弥尔退了一步,没让阿斯塔得逞:“长相相似,这种情况并不少见……”

    “不是!”阿斯塔紧紧盯着尤弥尔眼下六颗朱砂小痣:“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我不可能认错!”

    被三番四次打断否认,饶是尤弥尔也没了耐心,可阿斯塔就像是没有眼色一样,还在试图说服他。

    “你忘了吗?我小时候在120号方舟的垃圾山上流浪,是你把我捡回了家!我不小心误食了污染物,也是你把我救活了!我大半夜不听话,跑出去摔进玻璃茬里,也是你把我抱回去,还用你……”

    “是吗?”尤弥尔的眼神毫无波动:“看来养你还挺麻烦的啊。”

    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阿斯塔愣在了当场。

    阿斯塔小时候发育迟缓,脑子比一般人笨,直到四岁都不会说话,急了只会‘啊啊’乱叫,就跟野狗一样——没有人喜欢他这样的孩子。

    但在遇见安尔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是安尔教会他说话,是安尔在他生病的时候照顾他、在他受伤的时候彻夜不眠守着他,就算他很笨又倔,怎么也学不会认字,安尔也不会嫌弃他,会耐心地一遍遍教他,会给他买漂亮衣服,还会把干净的食物和水都让给他……

    天底下再也没有比安尔对他更好的人了。

    他怎么可能会嫌自己麻烦呢?

    阿斯塔摇着头,喃喃自语:“不可能、不可能……”

    “我再说最后一遍,”尤弥尔冷铁一样的声音将他惊醒:“我不是什么安尔,从没去过120号方舟,更没去过什么垃圾山,我过去十八年的记忆也没有任何问题,从没……”

    “那十八年之前呢?”阿斯塔急急打断了他:“你十八年前的记忆呢?”

    “那跟你有关系吗?”尤弥尔眯眼不善地看向他。

    阿斯塔哑口无言。

    阿斯塔今年才刚十八岁,遇见安尔是十四年前的事,跟十八年前的尤弥尔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但怎么可能呢?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两个一模一样、还都这么好看的人呢?

    “你有兄弟吗?”阿斯塔还抱有最后一丝希望:“我义父有一对亲生儿子,他们是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但性格……”

    “没有。”尤弥尔冷冷开口:“无父无母,没有兄弟姐妹,没有子嗣后代,是孤家寡人——这样说,你满意了吗?”

    阿斯塔被噎了一下——这不跟我差不多吗?

    尤弥尔的声音太冷眼神太冰,阿斯塔发热的头脑终于渐渐冷静下来,一脸茫然地看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男人,喃喃道:“如果你不是他……那你为什么要救我呢?”

    冰冷的沉默在医务室蔓延。

    尤弥尔毫无预兆地呛咳了几声,良久,他放下掩唇的手:“我是……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

    阿斯塔神色一变:“是他请你救我的?”

    尤弥尔偏移开视线:“你……都知道?”

    阿斯塔语气严肃:“你去见过他了?”

    尤弥尔微讶:“见?”

    “就是我义父,通缉榜第二的‘黑皇帝’阿卡萨斯啊!”阿斯塔急了:“他不是我亲爹,他是我义父啊!他请你来救我的是不是?”

    尤弥尔一怔,含糊了几秒才道:“……算是。”

    阿斯塔一喜:“义父他还好吗?我大哥和二哥呢?他们都还好吗?”

    ‘黑皇帝’阿喀萨斯有四个孩子,前两个亲生后两个收养,阿斯塔是他收养的最后一个孩子。

    尤弥尔言简意赅:“活着,也活着。”

    阿斯塔眼睛眨巴眨巴——活着?这是个什么评价?

    他义父可是S级通缉犯,他大哥二哥也都是悬赏金比他还高的A级通缉犯……难道还能有人让他们死了不成?

    尤弥尔从床头柜拿出了一个特制的信号加强联络电话,扔给阿斯塔:“知道你义父的电话号码吧?”

    听见这句二哥千叮咛万嘱咐自己千万要记熟的开场白,阿斯塔脸色微微一变,混沌的脑子彻底清醒。

    他狐疑地审视着尤弥尔,这一看,心中怀疑更甚。

    安尔气质温和、平易近人、心软好欺又柔弱不能自理,还没有三岁多的自己有气势。反观尤弥尔,冰冷孤傲,说话文绉绉,板正又清贵……简直跟个搜查官似的!

    阿斯塔一个激灵——难道他真是搜查官的人?这是传说中的……美人计?

    尤弥尔等待许久都没有得到答复,疑惑看去,就见阿斯塔正一脸警觉地看着自己,一副宁死也不会帮你去勒索我义父的表情。

    尤弥尔只觉得荒谬又无言,疲惫地捏了捏鼻梁:“我只是暂时收留你,没有掐断你和外界的联系……你有什么问题,就自己打电话问你义父。”

    阿斯塔谨慎地点点头,抱着电话依旧没有轻举妄动。

    看着阿斯塔单纯好懂的模样,尤弥尔的目光渐渐复杂。

    透过他,尤弥尔仿佛看见了当年面对赫斯时的自己。

    “你……”

    “你……”

    二人一同开口又同时停下。阿斯塔用眼神示意让他先说。

    尤弥尔沉默良久,艰涩开口:“你想当普通人吗?”

    听见这个问题,阿斯塔一愣。

    还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种话。

    感染者的后代必然也是感染者,这种感染者被称为先天感染者。

    先天感染者通常会在4-7岁完成初次觉醒,在18岁成年后才能彻底觉醒,成为真正的感染者。

    但阿斯塔不到四岁就已经初次觉醒,打个响指就能点出黑色小火苗,零下十几度的恶劣天气,他可以只穿一件单衣出门,就算在雪地里打滚也丝毫不会觉得冷。

    从小到大,阿斯塔听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小小年纪就这么厉害,成年以后肯定会比……更厉害。”

    小时候的阿斯塔一直以为他们是在说自己以后会比现在更厉害,每次听别人这么夸自己,他都会高傲地抬起下巴,如同翘着尾巴的小狗。

    直到他被抓进帝国,脱离了义父和义兄的保护,他才头一次知道真相——原来从前他们看着自己,心里想的却是自己的父亲。

    他继承了那个男人的污染物,生来就不普通。

    阿斯塔眼神闪烁着避开了尤弥尔的注视:“我想也没办法吧……”

    尤弥尔:“如果可以呢?”

    阿斯塔呼吸一滞,沉默着没有应声。

    尤弥尔眸色微暗:“……为什么一定要当感染者?”

    阿斯塔:“为什么不呢?”

    尤弥尔:“成为感染者不是儿戏,是很危险的一件事,就算你不作恶,在普通人眼里,你也不再是好人……”

    阿斯塔眼神闪烁:“我是不是好人不是别人说了算吧?”

    尤弥尔沉默:“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要成为感染者你必须要比普通人背负更多……这些阿喀萨斯应该已经教过你了吧?”

    “唔……”阿斯塔含混地咕哝了一声:“但我已经被帝国给盯上了……”

    “被帝国盯上是很危险,但成为感染者比被帝国盯上还要危险。”尤弥尔眼神黯淡一瞬:“更何况,他们盯上的又不是你,只是你身上继承的污染物,如果……”

    “但我总不能一辈子当个废物吧?”阿斯塔突然有些恼了,他看了尤弥尔一眼,又垂下头。

    尤弥尔看着他,默默无言:“……我不是要逼你,我只是希望你能想清楚。污染物越强,失控的风险就越大。如果你只是因为没得选才被迫走上这条路,我现在还可以给你一个回头的机会……”

    阿斯塔眼神闪烁着,拳头缓慢捏紧。

    普通人能够变成后天感染者,但他还从未听说过有谁能把感染者再变回普通人。

    尤弥尔看着低头不语的阿斯塔,心中对他的答案已经心知肚明。

    连日休息不足的疲惫似乎在此刻一股脑涌了上来,尤弥尔扶着椅子起身:“随你吧。感染者没有你想的那么好当……你以后会想明白的。”

    眼看尤弥尔要走,阿斯下意识伸手拉住了他:“等……”

    尤弥尔看上去高大冷硬,谁知竟是个纸老虎,被阿斯塔这个大病初愈的人轻轻一拉,竟然就差点儿栽倒在床上。

    别说尤弥尔,连阿斯塔自己都愣住了,他看着尤弥尔异常苍白的脸,下意识放松了力道。

    他……我也没用力吧?

    阿斯塔低头又试着握了握自己的双手,发现果然十分不对劲——他被人挑断的双手筋脉竟是已经彻底长好了,身上溃烂的伤口也尽数痊愈,浑身劲力十分充沛。

    阿斯塔越想越诡异,下意识抬头看向尤弥尔,却见他面色如常,声调与之前一般冷淡:“什么事?”

    阿斯塔迟疑地看着他:“你……是怎么治好我的?”

    尤弥尔偏开视线:“你成年了,污染物彻底觉醒救了你一命,我并没有做什么。还有事吗?”

    阿斯塔松了一口气:“没事,我就是想告诉你,谢谢你救我出来……我会把人情还你的!”

    “不用,”尤弥尔轻飘飘看了他一眼:“你父亲已经替你付过了。”

    阿斯塔一听就不乐意了:“我义父请你出手那是我义父的决定,我要报答你是我自己的事,跟他没有关系,你以后有什么事儿也不要找我义父,我欠的人情我自己还!”

    见阿斯塔拍着胸口跟自己保证,尤弥尔心中一阵好笑,刚想说‘你能拿什么还’,心中就忽然一动。

    尤弥尔:“你真要亲自还?”

    阿斯塔:“那还能有假?”

    尤弥尔:“让你做什么都行?”

    阿斯塔警觉:“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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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害理的不行……也不能害我义父、大哥和二哥。”

    阿斯塔想得很简单——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无论面前这个男人是不是安尔,他都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只要不伤天害理,不管他要自己干什么,自己一定都……

    “那你跟我两年。”

    “好……什么?”阿斯塔大惊失色,双臂抱胸——救命之恩也不一定要以身相许吧?

    在尤弥尔开口之前,阿斯塔做过很多设想——他怀疑过尤弥尔是安尔、怀疑过他救自己是图财、甚至怀疑过他是想利用自己去威胁义父……他独独没有怀疑过尤弥尔是图自己的美色!

    他、他是男人吧?阿斯塔的视线从尤弥尔平坦的胸部滑到了他脸上。

    其实尤弥尔长得并不女气,轮廓深邃,五官锋利。身材虽然清瘦却并不娇弱,绝没有到会让人分不清他性别的地步,只是他实在太好看了。

    阿斯塔傻愣愣看着面前这张冷到了极致、也艳到了极致的脸,绯红一点一点爬上了他的脸颊。

    他、他……他长成这样,图自己什么啊?

    精力足?阳气重?他不会要吸人精气吧?阿斯塔难得迟疑,又抬头看了尤弥尔一眼,一秒不到便再次沦陷——吸、少吸一点儿也不是不行……

    尤弥尔看着这只小色狗的表情,真是想猜不出他在想什么都难。

    尤弥尔没了力气也没了脾气:“你给我当两年船员。打扫、做饭、开船、维修、补给物资……所有杂活都由你负责。两年之后你想去哪儿都随意。”

    阿斯塔一愣。

    啊?原来不是图自己美色,是图自己年轻力壮——适合当牛马啊?

    阿斯塔心中莫名有些失落,但转念一想:救命之恩换两年牛马,自己赚大了!

    “我可以答应你的条件,但是我得先跟义父和大哥他们商量一下……”似是觉得自己这样有推拒的嫌疑,阿斯塔忙道:“他们不会拒绝的!我原本就打算在成年之后离家去外面寻找安尔,义父也早就答……”

    “不用。”

    “好,谢谢,我呃……”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拒绝,阿斯塔差点儿咬断自己的舌头,不满道:“可是我以后迟早还是要回义父他们身边,报答他的养育之恩啊!我怎么能不先跟他们说清楚……”

    尤弥尔平静道:“他们已经知道了。”

    尤弥尔朝阿斯塔怀里抬了抬下巴,阿斯塔顺着尤弥尔的眼神低下头,这才想起自己怀里还有个电话。

    尤弥尔:“记得跟家里报个平安,电话用完要放回原位。”

    阿斯塔抱着电话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直到听见门响才紧急抬头,看向门口:“你去哪儿啊?你还没……”

    ‘砰!’

    “……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阿斯塔的声音越来越小,看着震颤不已的门框,缩了缩脖子。

    这个男人果然不好相处。他们聊了这么久,他不仅没告诉自己这是哪里,就连他叫什么都没跟自己说!

    但不得不说,尤弥尔的离去也让阿斯塔松了一口气。

    他终于有精力打量自己身处的环境——破旧的木椅,变形的桌子,柜门盖不上的铁皮柜子,动一下就像要散架了似的单人铁床,消毒水味的空气……就是最常见的医务室,还是挺旧的那种。

    阿斯塔转着脖子看了一圈,就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在看见床底下摆放整齐的拖鞋时愣了一下。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还怪细心的’,就掀开被子,跳下床,走了两步总觉得自己头重脚轻,十分不对劲。

    他抬手一摸,这才发现自己浑身清清爽爽,只有脑袋缠满了绷带,被人包成了个猪头,连脸都被包了个七七八八!

    哪有人这么缠绷带的啊?

    阿斯塔嘀嘀咕咕扯掉绷带,一下子神清气爽。他甩甩头,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走向门口,唰一下拉开门,愣在了当场。

    泛黄的木甲板,摇晃的船舷,破旧的桅杆……阿斯塔后知后觉想起了尤弥尔刚才说的是‘船员’而不是‘手下’。

    苍白海面空旷浩荡,万顷灰波随风荡漾,水面无边无际,天空无日无月,天地浑然一体,皆是一种死灰色的白,这是——

    “死灵海……”

    咸湿的冷空气涌入鼻腔,阿斯塔的眼睛微微放大——尤弥尔这是把自己带进死灵海里来了!

    死灵海是污染物入侵人类世界之后才被人类发现的平行世界,这个世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望无际的死灰色海面和海底数不清的污染物,只有在方舟里面活不下去的人才会躲来这儿。

    刚巧,尤弥尔和阿斯塔此时都符合这个条件。

    阿斯塔冲到甲板边缘,挂在船舷上往下看,灰白海面轻轻摇晃,好像他一伸手就能碰到。

    方舟内逼仄压抑,死灵海一望无际。

    阿斯塔已经很久没有到过视野如此开阔又凉爽的地方,忍不住在甲板上走来走去,左看右看,直到体温被周围的冷空气彻底同化,他才打着喷嚏回了医务室。

    甩掉拖鞋,钻进被窝,像一条狗狗虫一样在被子里拱来拱去,直到把整个被窝重新拱得暖烘烘,他才把脑袋从被子底下钻出来,长出一口气。

    阿斯塔大字躺在床上,一丝困意也没有。他一会儿想自己大哥,一会儿想自己二哥,一会又想安尔,而一想起安尔,阿斯塔就控制不住地想到了那个自己还不知道姓名的黑发绿眸男人。

    他到底叫什么啊?

    要不然……打电话给二哥问问?

    说做就做,阿斯塔扑腾着爬到电话旁边,美滋滋地拨通了自己早就烂熟于心的号码。

    在等待接通的间隙,阿斯塔抱着听筒躺在床上:两年!两年而已!很快就过去了,等我还完了恩情,就能出发去找真正的安尔,再带安尔一起回家跟义父他们团圆了!

    一想起安尔,阿斯塔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一抹傻气又格外幸福的笑。

    一墙之外,尤弥尔正试图将紧急中断的听筒重新挂回座机里,然而模糊的视线却始终无法聚焦。

    明明没有哪里疼,浑身却止不住地抖,黑发被汗水浸湿,眼前天旋地转。

    手一抖,听筒滑落在地,他整个人也撞到了墙上。

    被反复压制的疲惫在这一刻全力反扑,尤弥尔咬住舌尖,勉强维系最后一丝神志,试图自己走回床边。

    两年……还有两年……等阿斯塔有能力自保,我就……

    ‘咚!’

    身下地板忽然剧烈一晃,抓着听筒的阿斯塔一惊,一骨碌爬起来,先是看向了隔壁,又疑惑转向了窗外。

    窗外,平静海面不知何时翻起了怒浪,波涛汹涌如雷声滚滚,咆哮着朝船压了过来。

    阿斯塔感受着身下震动不已的地板,心里头没来由得一阵发慌。

    这艘小破船看起来可不怎么结实啊……不会有事吧?

    恰在此时,电话那头终于被人接起。

    “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