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hapter 003
尤弥尔把阿斯塔扔到医务室的铁床上,紧绷的精神刚一放松,压抑多日的疲惫就瞬间反扑,夺去了他的意识。
但他很快就再次睁开了眼睛。
风声,水声,呼吸声,眼前一片漆黑,面前不是医务室里那张刚收拾干净的铁床,身下也不是自己失去意识前跌坐进去的那张木椅……
他好像陷入了一场陈旧的梦。
尤弥尔看了看四周,只觉周围的环境莫名熟悉,直到他低下头,看见一片漆黑湖面,才忆起了这是哪里。
当今世界百分之八十的领土都被污染物占据,人类住在鸽子笼一样拥挤的方舟里,能拥有观景湖泊的方舟实在不多,尤弥尔曾近距离观赏过的就只有一个——088号方舟的糖果湖。
晴天时,糖果湖清透如蓝。阴天时,糖果湖碧绿如洗。黄昏时,糖果湖金光灿灿。湖水的颜色就像七彩斑斓的糖果一样多变,是著名的情人约会圣地。
但尤弥尔当年选的观湖时机不太好,正好是夜里。
冷风袭人,糖果湖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
眼前一团黑,尤弥尔连自己是否还睁着眼都分不清。直到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他才知道——梦境开始了。
“有烟吗……船长?”
通缉榜上人人都有代号,尤弥尔的代号是‘教皇’,赫斯的代号是‘船长’,但尤弥尔很少这么叫他,那天是个例外。
“有倒是有……你还抽烟?”
赫斯叼着烟转头,一张熟悉的脸映入尤弥尔眼帘——黑发黑眸,古铜色皮肤在黑夜里没那么显眼,额角有一大块火红色胎记,像熊熊燃烧的烈火,整体算得上英俊逼人。
但比他的脸更吸引人的是他的身材。
赫斯身高足足两米,高大挺拔,潇洒长风衣此时敞着怀,衬衫扣子只扣了最中间那一粒。
扣子上面,大片紧实的胸肌暴露在空气里,扣子下面,线条流畅的腹肌在翻飞的衬衣里若隐若现,壮而不硕,是顶级的雄性体魄。
他这种身材,没有男人见了会不羡慕。
但尤弥尔只瞥了一眼,就平静收回了视线:“以前不抽。”
赫斯一顿,掏烟的手停在半空:“那你……”
“以前没试过,也没想过……现在我想试试,”尤弥尔听见自己轻笑道:“不行吗?”
赫斯怔愣了片刻,突然开始笑起来。他这一笑,脸上被岁月磨平的张扬邪肆就又回来了:“嘿!行,当然行……”
赫斯笑着摇头,边翻口袋边低声喃喃:“被我带坏了啊,小少爷……”
说着,他抽出一支烟,朝‘尤弥尔’递过去。
梦里的‘尤弥尔’伸手去接,却被赫斯躲开,他直接将烟递到了‘尤弥尔’唇边:“张嘴。”
赫斯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沙哑,带着成熟男人独有的磁性。
紧接着,唇上便传来一阵异物入侵感,力道不轻不重,却格外有压迫感。
‘尤弥尔’低下头就着男人的手咬住了烟杆。
男人见状松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粗粝的指尖在他唇上轻轻蹭过,带起一片灵魂灼烧般的颤栗。
‘尤弥尔’别开头,声音似带仓皇:“咳……借个火。”
“稍等……”赫斯说完就去摸口袋,摸了半天却顿住。
‘尤弥尔’等了一阵,再次朝赫斯看去:“怎么?”
“火柴掉水里了……”赫斯一动不动看着湖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样啊……”
‘尤弥尔’惋惜地垂下头:“那就没办……”
“没事,”赫斯笑着打断了他:“借火是吧?有!”
‘尤弥尔’疑惑抬头,正撞进赫斯浅笑的眼瞳中。下一秒,赫斯英俊的面孔在他眼中无限放大。
炽热的呼吸携着烫人的尼古丁气息扑面而来,‘尤弥尔’的呼吸瞬间僵住。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生涩,赫斯轻笑一声,格外熟练地教他:“吸气。”
男人带笑的吐息几乎跨越时空将尤弥尔灼伤。
尤弥尔探究地看着梦中的男人——粗旷高耸的眉骨下,黑眸含情脉脉,全神贯注地看着他,似乎眼里心里都是他。
尤弥尔盯着赫斯了很久,心脏从始至终维持着同一个节奏,不曾有过丝毫波动。
同样的梦,他已做过不知多少遍,早就已经对眼前这一切都产生了抗体,不会再像第一次那样……那样……那样如何呢?
尤弥尔已经想不起自己当初究竟是何种心情。毕竟那已经是十九年以前的事情。
至于当年的赫斯是如何看待自己,尤弥尔就更是一无所知。
与赫斯相遇那一年,尤弥尔刚满十八,正值一个人生中最美好的年纪——人生刚刚起步,又美得不可方物,未来不可限量。
与尤弥尔相遇那一年,赫斯三十有九,正值一个男人一生中最有魅力的时期——摆脱了少年人的幼稚青涩,又没有染上中年男人颐指气使的陋习。成熟中仍透着少年意气。
十八岁的尤弥尔对上三十九岁的赫斯,尤弥尔一点儿胜算也没有。
赫斯生前,尤弥尔完全看不透他。
赫斯死后,尤弥尔随着年龄的增长,自以为已经能够理解他,但阿斯塔的出现又让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水……水……”铁床上的阿斯塔嘴唇蠕动,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昏倒在他床边的尤弥尔却瞬间被惊醒。
尤弥尔撑开眼皮,第一时间看向医务室的铁床。
床上,阿斯塔因痛苦而蜷缩的身体正慢慢舒展开,微弱的气息近乎断绝。他的生机早已衰败,要是换了其他求生欲不强的人,只怕早就咽气了。
可他却还在强撑着,还在喊渴,还在期待有哪个好心人能施舍给自己一口水。
但他等来的却不是水,而是一只手。
尤弥尔颤抖地抬手,伸向阿斯塔的脸,却又不知如何落下,只隔空虚虚从他额头浅红的火焰胎记上拂过。
与赫斯相比,阿斯塔额上的胎记要小得多,颜色也要浅一些,形状都没有赫斯的那么张牙舞爪。
他就像是年轻版的赫斯,脸上带着阅历不足的天真和棱角,眉宇间多了几分痛苦又少了几分沧桑和疲惫。
熟悉到令人心脏抽搐。
“生一个儿子……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
两滴水落在了阿斯塔干裂的嘴唇上,晶莹的水滴在白炽灯下闪着光,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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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流入他双唇之间,惊人的苦惊人的涩,根本无法缓解阿斯塔的干渴。
半梦半死间,阿斯塔感觉自己好像被暴风雨击中了。雨水又苦又涩,他重重跌倒在地,如同一滩烂泥般努力挣扎。他不想死,但撑到现在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就在他快要支撑不住,快要彻底放弃,快要承认自己就是一滩烂泥时,雨突然停了,他眼前浮现一道人影——黑发绿眸,温柔地冲他笑着,向他招手,对他张开了双臂,轻轻唤他'阿斯塔,过来'……
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是谁!
是安尔!
是安尔来接他了!
阿斯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呆愣在了原地。
他昼思夜想的安尔便主动走上来,蹲在他面前,把他拉进了怀里,擦拭着他脸上的汗水和泥巴,语气温柔,半是责备半是心疼:‘怎么这么不小心,其他地方有没有受伤……’
阿斯塔呆呆傻傻,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瘦骨嶙峋、脏兮兮的、又小又无力,却并没有因长期失血和筋脉断裂而乌黑溃烂。
就跟他四岁时一模一样。
在他即将死亡之际,他竟是重新回到了四岁——那时候的他还没有被义父收养,还跟安尔两个人相依为命。
阿斯塔握了握自己黑乎乎的脏爪子,又抬起头,定定看着面前那张令他魂牵梦萦的脸,颤抖着抬起自己的小脏手试探着触了上去。
在手心落到实处的一瞬间,阿斯塔整个人剧烈一震,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扑进他怀里,嚎啕大哭。
‘安尔!安尔!’
‘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要离开我,为什么要送走我……’
‘有人不喜欢我……三哥不喜欢我……’
‘好痛……好饿……好难受……’
‘我不想……我不想死……可是要撑不下去了……’
‘安尔……安尔……安尔……’
‘你怎么才来啊……’
瘦骨棱棱的小手紧紧抓着安尔的衣服,脏兮兮的小脸蹭在他胸前,阿斯塔把自己满身的黑灰都蹭到了安尔身上。
眼看着他的白衣都被自己染黑,阿斯塔却有恃无恐,眼底反倒有几分可爱的得意,就像在说——‘让你不要我!让你抛下我!这下知道厉害了没?下次还敢不敢了?’
轻柔的手掌垫在阿斯塔的后脑下,轻轻托着他的头,另一只手拍打着他的后背,帮他顺气,哄他睡觉——就跟他小时候每次胡闹后一样,安尔这次依旧没有生他的气。
阿斯塔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趴在安尔怀里渐渐睡去,迷迷糊糊间,有人似乎掐起了一块云彩,塞进他嘴里。甜丝丝的,带着一点不明显的铁味,就像棉花糖,入口即化,顺着他的喉咙流入他的身体。
浑身上下所有的器官仿佛都在这一瞬间活了过来,凝滞已久的血液开始流淌,干枯的心脏再次开始跳动,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舒适,一切苦痛和死亡的阴霾都纷纷离他远去。
在这场欢送一切苦难的庆典中,他的灵魂一点一点从无边无际的暗河之中浮了上来。
死亡是一条静止不动的暗河,生命是一场漫长的坠落。
穿越冰冷河水,抵达漆黑河底,是每个人都无法逃离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