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意，你剪头发啦。”
晚上，柏意刚回宿舍，就被舍友注意到了她的变化。
她点头嗯了声。
程汐盯着她，忽然大叹一声。
柏意疑惑：“怎么了？”
程汐说：“我一直觉得你长发及腰好漂亮，所以打算也把我的头发留长，结果刚才猛然醒悟，不是头发的事啊！”
柏意莞尔。
程汐嘟囔了两句“不留了不留了”，继续低头打游戏去了。
柏意放下包，和往常每一个周日一样忙忙碌碌。收拾桌面，准备洗漱用品，去洗澡，回来做作业，搜集论文需要的资料，背书……一直背，背到自己头昏脑胀精疲力尽。
这样就可以什么都不想，倒头就睡。
第二天，柏意的生物钟准时让她苏醒，她第一时间摸出手机，查看消息。
有消息。
柏意点开，看到的是和前两周一样的，张姨发来的，明涧吃早餐的打卡照片。
她闭上了眼睛。
松开手机。
柏意抱住枕头，把脸埋了进去。
喜欢。所谓的喜欢和那些兴趣爱好一样，只会变成不稳定因素，家庭的，心情的。
明涧的态度她已经明白了，完全明白了。
……
天气越来越冷，哪怕出了太阳，也只有浅淡的薄光。
明涧换下汗湿的病号服，套上灰色羊绒衫。
换完衣服，他洗了把脸，去找医生。
主治医生看到他，放下手里的其他工作，面带微笑地问道：“感觉怎么样？”
明涧有点疲倦道：“不好说。”
医生鼓励道：“坚持，你的情况算是好的。”
明涧问道：“可能完全恢复到从前吗？”
医生看着他，这位医院的贵客，这么长时间，第一次问出了这个其他类似病人出事第一时间就会反复确认的问题。
会问，说明他有了想好的心。
医生觉得有点可惜，他这想好的心来得更早些就好了，现在距离他车祸都快一年了。
他斟词酌句，说道：“只要你坚持，基本上可以恢复大部分机能，正常走路应该没问题。”
基本上。大部分。应该。
明涧面无表情地问：“要多久？”
医生说：“按照你现在的康复训练强度，半年到一年，应该可以看到阶段性成效。”
明涧想了想：“用上之前说的新技术呢？电刺激。”
医生说：“根据现有的临床研究来看，会有比较明显的改善，如果你确定想做，我们会为你准备最好的方案。”
明涧说：“试试吧。”
说完这三个字，他又问：“用上新技术，恢复需要多久？”
医生敏锐地意识到了他急于恢复的心态，这时温和劝道：“明先生，你应该能理解，有些事情是急不来的，总不可能今天做手术，明天就好了。几个月的持续训练还是要有的。”
……
离开医院时，明涧无意识地打开微信，停留在和柏意的对话框。
柏意没有给他发消息。
她当然不会给他发消息。
除了最开始收到工资给他发了句谢谢以外，她从没有主动给他发过消息。
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陆益彰：【今晚严旭在Mercure俱乐部办品酒会，你来么。】
这两个星期类似的邀请信息陆益彰陆陆续续给他发过三四条，他都没回。
明涧回了这条：【在吃药，不能喝酒。】
陆益彰秒回：【哇，明大少爷，原来你还活着。】
明涧没理他了。
他没有精力理会其他什么。
这段时间除了康复训练，脑子就全是柏意。
他不该亲她。
梦变得更加混乱了。
他对她的渴望变得无以复加。
真是奇怪，在他身体健康的时候，他从未对任何一个女性产生过如此具象的欲望。现在他这个样子，梦却翻涌不停歇。像是上天的讽刺。
明涧清晰地认识到，他和她的关系不可能回到若无其事的从前。
事情发生了。
变化发生了。
他和她的关系，要么退，要么进。
他努力想让理性做决策，他有一大堆的理由表明他和柏意不合适……他的身体、他的家庭、他们认识的时间太短、他不确定自己是一时头脑发热还是做好了更长远的准备、他不确定她的心意……
可是。
所有的理由，他都忍不住转折一个可是。
……
周四周五，柏意连张姨的消息都没收到了。
不过三餐还是会给她送。
周六早上，司机也按时到了学校门口等她。
柏意到了花燃山，一下子察觉到了气氛的古怪。
张姨没有像之前那样热情地张罗她吃早饭，看着她欲言又止。
柏意的心沉甸甸的，问道：“怎么了？”
张姨说：“柏小姐，你去看看明先生吧。”
柏意的心提了起来，问道：“他怎么了？”
张姨摇摇头，不说话，只让她自己去看。
她和赵管家带着柏意到了明涧房门口。张姨敲了敲门，说道：“明先生，柏小姐来了。”
里面几乎没什么声音传来。
但张姨还是轻轻推了推柏意的肩膀，说道：“进去吧。”
柏意握住门把手。
推门而入。
房间里很安静。
窗帘全拉着，没有开灯，一片昏暗。
柏意把门关上，打量着这间房，除了生活必需品没有多余的东西，很简洁，很整齐，很干净。
这个房间和楼上她那个客房结构相似，但整体面积还没那个客房大。
轮椅停在床边。
柏意靠近了那张床，看到了床上仿佛睡着的人。
她小声叫他：“明涧。”
明涧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柏意在他旁边蹲下，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你怎么啦？”
明涧偏过头看她，他脸色苍白，语气有些虚弱：“做了一个新的手术。”
他说着，伸出一只手来，在柏意面前摊开手掌。
柏意看了看他，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明涧攥紧了她的手。
柏意也抓紧了他。
明涧闭上眼睛，低哑道：“对不起。”
柏意顿了顿，说：“你没有对不起我什么。”
细究起来，他对她很好了。
明涧抓着她的手，贴到自己的额头上。
柏意倾过身，靠他更近。
明涧说：“本来，我预约了一个很浪漫的餐厅，要在今天请你吃一顿浪漫的午餐。”
柏意轻声说：“张姨烧的饭就很好吃呀。”
明涧轻笑道：“那怎么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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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样。”
柏意问：“哪里不……”
她话没说完，霎时间顿住了。
柏意手背贴着明涧的眉眼，这时感到了一抹湿润。
明涧的眼睫在她手背肌肤上颤动。
他的嗓音听起来倒还算如常，只是沙哑：“我运气不好。”
柏意想要安慰两句，他却继续说了下去。
“去年十二月，我爸六十岁生日，叫我回去，和邵莹、郁灏、郁雅一起陪他过这个生日。他……得了一种罕见的癌症，治疗效果一般，或许没几年可活了，所以我答应了。那天，我在公司开完会，准备去云泽君庭……”
云泽君庭，江城知名的富人别墅区。柏意还是听那个认出豪车的男同学说的，问她是不是住那儿。
“……这个时候，我爸给我发消息，说郁灏在我公司附近，让我顺路去接他，一起回云泽君庭。我还没回，我妈的信息又来了，问我情况怎么样。我给我妈回了个电话，说我爸让我去接邵莹的儿子，我妈在电话里骂贱人贱种，完了跟我说，让我去接，我爸没几年活了，只要我哄一哄他，我这么优秀，遇见必然是我的，郁家的家产也该是我的。”
柏意静静地听着。
明涧说：“好吧，那我就去接。说是附近，其实离公司有八九公里，一个私人会所。在去那个会所的路上，我到了一个十字路口，一辆货车飞速冲了出来。事后调查，对方就是疲劳驾驶，我运气不好遇上了。”
不知不觉，柏意伏到了床上，一个拥抱他的姿势。
明涧的另一只手搭在了她背上，抱住了她。
他说：“这次手术也是。医生说做完可能不会立刻起作用，要等个几天甚至一两周才能起效，我做好了心理准备，觉得，这至少是一个好的开始。我会慢慢好的。有这样的信念，我才能……”
明涧顿了一下，喉结滚动：“我才能请你吃这一顿午餐，我才能问你……”
他没继续说下去。
半晌，柏意开口：“问我什么？”
明涧又笑了一声：“我本来应该在一个漂亮的餐厅，和你坐在靠窗的位置，能俯瞰江景和整个城市的景色，服务生会上前菜，正餐，甜点，红酒，鲜花……然后我会问你，柏意……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女朋友？”
没等柏意出声，他就接着说：“医生说手术是成功的，前两天还好，昨天晚上开始不太舒服，今早醒来，我感觉动不了了，不知道为什么，特别疼。对不起。餐厅定都定了，你自己去吃吧。”
柏意的脑袋枕在他胸口，摇了摇头。
明涧自觉已经掌握了和她的沟通技巧，轻声说道：“去吧，定都定了，没人吃也不退钱，多浪费啊。”
柏意还是摇头。
明涧松开了她的手。
他说：“我不会因为这顿饭要求你什么，柏意，就像那个问题，你的回答可以是不，我知道……”
柏意似乎从来没想从他身上得到额外的什么。
送她东西被拒绝不是一次两次了。
如果不要钱，他现在身上真的没什么她可图可喜欢的。他都知道。
只是如果有健康的期望，他会更有信心争取一点。
可惜他运气不好。
现在这样还是太狼狈了。狼狈到了难堪的地步。
他觉得有些像天意。
“放心，”明涧说，“什么都不会改变……”
“但是，”柏意出声了，嗓音紧涩，“我想要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