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内一片寂静。
在场至少一半人都知道当日在清漪园的事。
但就算知道,今日可不是在清漪园。
她独孤安卿就算再威风,也得顾及着公主的面子。
一个只是郡主,但一个可能会入住东宫。
永善皱了皱眉,刚想制止,却被另一人抢先开了口。
永善看过去,还是那刘盈。
“光合奏可没什么意思,倒不如和郡主比比?”
赵采薇又跟着说道:“听闻郡主的琴艺在前些年也是天下一绝。”
“但自柔雪来京后,便不再听闻郡主的名号了,不知今日可否比试一番,让我们这些俗人听得雅音?”
越来越多的人起哄。
顾柔雪娇嗔道:“我自学,不过是雕虫小技,哪比得上郡主在名门大师处所学?”
不时有人惊讶道:“自学竟也弹的如此之好?”
“想来这便是天赋了。”
赵采薇也跟着与有荣焉:“太子殿下喜欢的女子,自是才艺双全。”
顾柔雪脸颊浮上羞红:“关太子殿下何事?我不过是闲来无事自己学学罢了。”
不乏有人小声道:“自学,那确实比郡主要更厉害呢。”
“公主,命人再抬一架筝来吧。”
顾柔雪脸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
永善眼睛亮了亮:“昭宁,你真的会?”
京中谁都知道独孤安卿身体不好到连多走两步路都费劲,不可能去学琴棋书画这些,这些人故意将火往独孤安卿身上引,不过是为了巴着顾柔雪。
她那太子兄长平日里从未见和哪个女子走进过,顾柔雪就算只是侧妃,那也够这些小门小户的了。
更何况今日不是在清漪园,这些人更是不怕。
也或许是,想要回当日在清漪园被驳了的面子。
独孤安卿眨眨眼:“略通一二。”
永善立马命人抬上好的筝来。
独孤安卿看着面前两台精美的筝,做了个“请”的手势。
顾柔雪咬咬唇,坐在其中一架筝前。
清脆幽雅的音传出。
“弹的这可是小调《惜别》?”
“听着像是。”
婉转妙音似一对情人互诉衷肠,依依惜别。
一曲结束。
赵采薇赞叹道:“柔雪,这不过几日,你的技艺竟又更上一层楼了。”
顾柔雪不好意思的笑笑:“哪有,不还是和前些日子一样?”
不时有人跟着说道:“何必如此谦逊?想来京中可找不到比你技艺更精湛的人了。”
顾柔雪看向独孤安卿,语气中隐隐带着旁人听不出来的挑衅:“相信郡主的技艺是更在我之上的,柔雪想讨讨经验呢。”
场上静默一瞬,顾柔雪的水平确实称得上是一绝,独孤安卿这么些年病榻缠身,一直到现在身子都不好,能弹的过顾柔雪就怪了。
就连永善也担忧开口:“昭宁,要不就算了吧,你身子不好,就是只弹一曲也耗费心神。”
独孤安卿给了永善一个安心的眼神,坐在筝的跟前。
总有人想找死。
她抚上筝,不同于顾柔雪的柔情蜜意,她的琴声更似幽静哀伤,但这都是次要的。
她要开始炫技了。
这群远古人好好听着吧,除了她还有谁能像她一样不吝赐教。
她把曾经学过的古筝的大部分技巧都加了进去,全是古代时还没发现出来的。
轮指,琶音,柱式和弦……
一曲终了,她听见周围不时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
独孤安卿站起来,看向周围人,她淡声道:“弹这一曲,并不是想说谁更胜一筹。”
“不过是想道出我今日的心境。”
她轻轻叹口气。
“我因病足不出户,今日受公主邀约,本应是有兴致的来这赏花宴,想看看和我年纪相仿的公子小姐,平日里都是怎得有趣。”
“但不曾想今日……”
她的眼神黯淡下去:“如若合群是如此,那我倒不如一以贯之我的平日。”
独孤安卿整个人都散发着一中淡淡的忧伤。
“置身在世间,独立于天地。”
“也未尝不可。”
“啪!啪!啪!”
身后传来拍手的声音。
“说得好!”
独孤安卿看向身后。
一身穿着雅青色衣衫,手里拿着扇子轻扇的男子,正笑着为她鼓掌。
长的倒是不赖,温润儒雅。
但是。
独孤安卿上下打量了一下。
这谁啊。
“七哥!你怎么过来了!”
永善激动的跑过去,揽住男子的胳膊。
“我若不过来,可就不知道你这赏花宴竟还能生出这么多是非?”
那男子宠溺的拿扇子敲了一下永善的头。
七皇子,陆瑾玄。
独孤安卿仔细回忆了一下,勉强有个印象。
“许久不见了,昭宁。”
陆瑾玄笑着对她说。
独孤安卿微微行了个礼。
陆瑾玄又重复了一遍独孤安卿的话:“置身在世间,独立于天地。”
“没想到,昭宁年纪尚轻,竟能有此感悟。”
“更没想到,郡主身为皇族中人,今日却被你们这些人欺负至此。”
陆瑾玄的声音中没带什么情感,给在场的众人吓得躬身低头。
顾柔雪开口,声音勉强颤颤巍巍:“回七皇子,我们不过是比筝的小打小闹,并没有欺负郡主……”
陆瑾玄猛地一拍桌子。
“郡主体弱,筝更是没碰过几次,在场众人难道无一人知晓吗!”
“顾柔雪?是唤此名?”
顾柔雪声若蚊蝇:“是。”
“你日日在郡主府上,难道不知?”
顾柔雪不敢回答。
底下更是无一人敢说话。
“若不是郡主琴艺一绝,今日倒要像是被你们抓住把柄了一样!”
独孤安卿默默支持了。
“永善,刚让郡主出面比筝的,都是何人?”
永善半点没思索,大手一挥,指了几个人,包括顾柔雪在内,皆是刚刚挑事的一群人。
陆瑾玄点点头,下了最后通牒:“你们几人,将今日的来龙去脉,及为何让郡主比筝,和对郡主的琴艺的感悟,写出万字书,明日午时前我要见到。”
随即又单独点了顾柔雪的名:“不是爱弹琴吗?今日把郡主刚刚所弹的再弹出,及郡主所用到的各种技艺。”
“也是明日午时前,我要看到谱子。”
顾柔雪不敢反驳,只能应答。
“是……”
陆瑾玄捏捏眉心:“行了,今日便到这,这宴已变了质,开下去又有何意义?”
众人稀稀拉拉作鸟兽散,场内只剩他们几人。
陆瑾玄带着歉意:“是七哥来晚了,让昭宁你受了委屈。”
独孤安卿真想发问。
他们交情很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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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瑾玄又对着永善唉声叹气:“你也是,昭宁不常出来,一出来就受欺负,你也不多训那群人,皇姑回京后,知晓这些,不得心疼昭宁?”
永善委屈的说道:“我正要给昭宁讨公道呢,你就……”
陆瑾玄看着永善突然呆了的样。
“永善?”
独孤安卿跟着永善的视线望过去,熟悉的高大身影朝她这快步走来。
不过,还没到跟前,就被陆瑾玄拦了下来。他好奇道:“你来的倒是快,父皇没再拉着你多说些什么?”
独孤安卿看见萧闻策几不可查的皱了皱眉,说道:“到陛下喝药的时辰了。”
陆瑾玄了然,然后敲了下永善的头。
永善猛地吃痛,“嘶”了一声,美眸瞪着他:“干嘛!”
陆瑾玄望天:“眼珠子别掉闻策身上了。”
永善羞红了脸。
萧闻策并未注意到这些,快步走到独孤安卿前。
“可有受伤?”
弹个琴有啥好受伤的。
正要开口,她才想起要维持人设。
一定要用尽一切刻薄的话术。
她冷哼一声:“受不受伤的,左右你都不在身旁,问这些又有何用?”
“下次不妨再来晚一些,和现在也并无区别。”
独孤安卿看着他的脸上隐隐有愧疚之色,甚至还有一点……心疼?
她猛地撇掉这些想法,权当自己还没从哀琴之局中出戏。
永善听到萧闻策询问,便又想起刚才的事,气不打一处来,又复述了一遍。
独孤安卿正沉浸在自己刚才精湛的演技中,便听到一句道歉。
“抱歉,是我来晚了。”
萧闻策低垂着眼,头也略微低下,完全一副做错了事然后愧疚,乖乖等待批评的可怜小狗的样子。
但就算是这样,独孤安卿还是要抬头看他。
长这么高做什么。
不等她有所回应,永善试探着开口道:“你是哪家的公子啊,怎么看着和我们昭宁很熟啊……”
陆瑾玄又敲了一下永善的头。
“他可是这次殿试榜眼,名唤萧闻策,这次面圣,父皇直接让他当了正七品监察御史。”
独孤安卿默默惊叹了一下。
榜眼能拿正七品监察御史,挺厉害啊。
“若我没记错,闻策,你是独孤丞相的侄子,也算是昭宁的哥哥?”
萧闻策“嗯”了一声。
永善听闻,揽住独孤安卿的胳膊。
“昭宁啊,那你这哥哥,有没有心仪的女子啊……”
独孤安卿微微一愣,反应过来了永善的意思。
这是看上萧闻策了。
她噗嗤一笑:“心仪的女子啊,目前我是没有听闻呢。”
她对永善说话,但却又看着萧闻策。
“公主喜欢吗?”
“喜欢的话送你了。”
她随意的样子像是随便丢弃一条已经腻了的小狗,根本不在乎对方的感受。
她看见萧闻策瞬间僵住,微微蹙着眉看她。
被当成一件玩物随意送人,独孤安卿觉得自己这个羞辱计策简直完美。
永善声音变小,轻轻摇着独孤安卿的胳膊:“乱说什么啊,真是的……”
独孤安卿笑了一下,在抬眼看萧闻策,他已经不看向自己了,低垂着眼,看不出情绪。
独孤安卿略微有些别扭,也瞥眼不看他。
干嘛摆出一副很可怜的样子。
他应该感到被羞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