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萧观音虽不喜浮华的奢宴,但还是早早地去了。
毕竟能压轴出场的都是大人物,她一个寄居在周家的外人还是低调一点比较好。
她身份不高,坐的位置也偏,刚落座没多久,江瑞白像是从桌底下冒出来的一般,唰的就出现在了她右手边。
萧观音对这人神出鬼没有了基本的心理准备,这下也没被吓到,只对他讲:“庆功宴后我便要向许夫人告辞了,你走不走?”
江瑞白今日终于抛弃了五颜六色的彩衣,一身素锦,头上只一根白玉簪,活活一个玉雪堆出来的小郎君,他点头:“走。”
二人心照不宣地没有提那天晚上的事,在角落里安静地坐着;萧观音专心地吃东西听八卦,江瑞白专心地发呆。
“你听说了吗?华盖仙君的小弟子,那位谢家的小公子,有心上人了,这几日闹得人仰马翻的,没找到人还病了一场呢,今日都来不了了。”
“听说了听说了,那姑娘好像不是仙门中人,只是个散修呢!”
“散修又如何,能攀上谢家的大树,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喽!”
“也不知生的如何貌美,竟能让阅美无数的谢公子一见钟情。”
“总之绝对不可能比惊鸿仙子更美,惊鸿仙子出身萧家,那可是最出美人的家族,惊鸿仙子又是其中翘楚,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可不是吹出来的。”
有一个男修听到这里还很是遗憾:“都怪当年那个魔头灭了萧家满门,不然现在修仙界岂不是也能多几个美女?”
一个女修怼他:“美女跟你个寒酸货有什么关系?你就算是生在当年,也就是个伺候魔头的命!”
“不见得能去伺候吧,那魔头不也是萧家人吗?听说那可是世所罕见的惊天姝色,若不是堕魔,现在坐在高位上的舍她其谁!哪里能看得上一般人。”
“这话可不敢说,谁不知道华盖和惊鸿二人最恨人提起师门,大喜的日子可别找晦气。”
“是啊,惊鸿仙子前几日还找到魔头当年的灵剑,给毁得一干二净了呢!这都一百年了啊,恨了这么久!”
众人在座位上小声的议论纷纷,这时各大宗主掌门均已落座,一道白衣蹁跹的身影缓缓踏入厅内。
她面容冷艳,目不斜视,自带一种睥睨天下的傲气,仿佛什么事都不值得她看在眼里,所有都是蝼蚁。
正是当今仙门第二,卦术无双的惊鸿仙子。
她身后,便是气度从容的华盖仙君,二人如同一对金童玉女般的璧人,相伴着走进。
萧观音有些吃惊:“这惊鸿仙子有些面熟啊。”
江瑞白睁着眼说瞎话:“许是长得容貌平平,同太多人相似。”
萧观音对此一言难尽,她坚定地认为江瑞白眼睛有问题,低声叮嘱:“如此绝代佳人和容貌平平没有丝毫关系呢,你这话可不敢对外人讲!”
免得遭人围攻。
江瑞白点头:“哦!”
华盖仙君和惊鸿仙子落座后,便陆陆续续有宗门上前敬酒,天衍宗宗主年长活得久,还调侃了一句:“我昨日观得红鸾星动,二位是否好事将近啊?”
华盖仙君脸色微红,点头道:“的确如此。”
在场所有人都沸腾了,要知道这二位虽一直被视为天生一对,但是从来没传出过要成亲的消息,导致私底下的话本全是相忘于江湖的结尾。
毕竟正主没在一起,谁敢意淫。
萧观音眼尖,一眼就看到了离华盖仙君座位不远的李青花,她似乎受到了什么天大的打击,摇摇欲坠地几欲昏去。
江瑞白低头嗤笑,萧观音回头就看到他笑得古怪,关切道:“怎么了?”
江瑞白摇头不说话,萧观音检查了一下他的杯子,发现不是酒才放下心来。
不然他若再发一回酒疯,当众要干这干那的她可受不住。
这时一干人都已道贺完毕,庆功宴的另一场重头戏:惊鸿仙子收徒,来了。
萧观音这时才知道原来许夫人的女儿,叫许安宁,随母姓,是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
修仙者根骨如何,懂的人一看便知,萧观音瞅一眼就看出许安宁根骨奇佳,若是运气好的话,得道成仙也不是不可能的。
拜师礼向来冗长,萧观音自己没拜过师,不知道这玩意居然这么长,一时昏昏欲睡,等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知身处何方天地了。
罡风吹着血雨,从白骨里开出的曼珠沙华铺了满地,萧观音以为自己坐在枯树下,可抬头一看,枯萎的树桠上全部都是密密麻麻的人头;人头瞪着没有眼珠的眼眶,竭尽全力地大张着嘴,脸上都还留着死前的万分惊恐。
萧观音惊得立刻站起来,而她一动,凭空从地里冒出万千罗刹鬼,整齐划一地向她围来。
妙善剑感知到剑主危险,已自动出鞘护主,一剑便让冲在最前面的罗刹鬼脑袋落地,可罗刹鬼凶恶,即便脑袋落地,仍不住地张嘴撕咬,萧观音左躲右避,还是被生生咬下一块肉来。
她咬牙忍住痛,用伤口的血徒手画了个震雷符,一招万籁都寂伴随着惊天动地的滚雷,携开山分海之势从天而来,生生将万千罗刹鬼砸出一道口子。
然而那些罗刹鬼刚落地便又复生,且复生之后战力更甚,萧观音剑法再精妙也只是一个人,如何能与这样的罗刹鬼群硬抗。
她打了没几下便支持不住了,这群能重生的恶鬼,单靠杀是杀不完的。
萧观音左支右绌,不过片刻便成了个血人,只能边挥剑边躲着罗刹鬼边到处流血,血的味道更刺激着这群嗜血的恶鬼,一个个地前呼后拥地向她涌来。
在罗刹鬼聚的足够多之时,萧观音眼睛一动:“成了!”
只见鲜血浸透的泥地上,萧观音刚刚流下的血组成一个亮晶晶的北斗诛邪阵,而她正位于阵的生门。
北斗七星自古便为人间指明方向,后更衍生出七位神君护佑天下,北斗诛邪阵虽是最基础的道教阵法,用的好却也是诛邪杀鬼的最好工具。
萧观音站在阵中,右手妙善,左手执印,起势的同时念念有词。
“于诸病苦,为作良医。”
“于失道者,示其正路。”
“于闇夜中,为作光明。”
“于贫穷者,令得伏藏。”
“众生万般苦,吾愿以身渡。”
妙善剑散出柔和的光,精妙的禅意自恢宏剑势中徐徐道来,平等地照向一切众生。
慈和普渡的剑意广照四方,一时罗刹鬼群均不能再动,有的甚至留下忏悔的血泪来,等剑势落地后,所有的恶鬼俯首跪拜,只求能被这位屈尊到地狱的观音渡化。
萧观音微薄的修为一下子渡化这么多鬼委实吃力,等渡完最后一个时,她已经筋疲力尽,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妙善剑法第一势,春风化雨。”江瑞白自罗刹鬼群后走出,他依旧一身素衣,站在仿佛要燃起来的火红曼珠沙华中间,就像是误入鬼域的谪仙。
他依旧笑得很纯然,说出来的话却让萧观音毛骨悚然:“阿音,多年不见,你的剑势还是这样温和又强横,和你这个人一模一样。”
萧观音靠住身后满是人头的枯树,强撑着要瘫下去的身体:“你到底是谁?”
江瑞白没有化名,笑着向她走近一步:“我当然还是江瑞白,只不过有两个身份,你想先知道哪个?”
萧观音忍住胸口要咳出的血:“我想,我已经知道第一个了;十方鬼王殿下,辛苦您一直陪我演什么姐弟,这样的演技,不去做个戏子真是可惜。”
算上这些天的异常,再加上能在这种地方闲庭信步,来去自如的,除了十方鬼王,还能有谁。
江瑞白收起笑容,这些天他也没有一直在演,岔开话题道:“那你猜出我第二个身份了吗?”
萧观音本冲他嘲讽地笑笑,却发现自己一笑就扯得伤口疼,只能面无表情道:“鬼知道的东西我怎么会知道?鬼王殿下就大发善心直接跟我说了吧。”
见她伤得厉害,江瑞白几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她,语气带着些恶意的调侃:“师尊真的一点都不记得我了吗?”
萧观音伤口都忘记疼了,大惊失色道:“师尊?”
那个曾废了他一身道法的师尊,是她?
不会那个剜他心的人,也是她吧?
江瑞白将她乱掉的发丝拂到耳后,强行拥住她,片刻后,也不见他如何走路,二人便又回到庆功宴的群芳厅。
萧观音被他紧紧抱在怀里,根本挣脱不了,他强迫着她向群芳厅正中看去。只见群芳厅正中是一个大大的水镜,水镜里全是密密麻麻的恶鬼同各路修仙者搏斗的场面。
每一个修仙者都被单独放在一个空间,同罗刹鬼恶斗,无论斗赢还是斗输,都出不了这面水镜。
她自小便博览群书,如何能不知道眼前这是什么:“血罗刹狱!”
江瑞白周身的鬼气轻轻扫过她的伤口,原本血腥恐怖的伤口便以肉眼的速度在愈合着,他淡淡道:“我将血罗刹狱融到了阵法里,把它带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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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血罗刹狱是鬼界的一层地狱,里面全是惨死的各路冤魂,冤魂死后怨念难消,化成罗刹,终日以血肉为生,修仙者的灵气修为是他们最爱的东西。
此刻,萧观音眼前的血罗刹狱和人间地狱真没什么区别了,参加庆功宴的不止各路大能,更多的还是些小喽啰。
而这些人,仙门的荣光万丈与他们未必有关,可到了要为大义牺牲的时候,他们却从来要一马当先地冲在前面,籍籍无名地死在最前方;可谓生的不伟大光荣,死的不轰天动地。
有修为有本事的修士还能扛上一抗,修为差的已经被罗刹鬼吃得只剩下森森白骨了。
这其中的哪一个,不是芸芸众生呢?
萧观音忍下心痛,对江瑞白道:“不管你如何恨我,都是我们之间的事,你怎样对我都可以,不要伤害无辜。”
“无辜?这世上无辜的人多了去了,也不见得个个都有好报啊,能让这群仙门伪君子死在一起,不也是我的仁慈吗?”
他抬起头,一双含情目中全都是她,偏偏他自己不知道,只又邪又疯道:“等该死的都死了,咱们的婚仪就可以开始了。”
萧观音都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只觉得他这逻辑简直乱七八糟,难道他曾遭受不公就要让全天下陪葬吗?她忍无可忍地退后两步:“你疯了!”
她这时才意识到了什么,低头一看,她正位于一个弥天大阵的中央,皎皎孤月高悬在墨蓝色的天空,空中无数银丝细线连着她的躯体,她能无比清晰地感知到三魂七魄被疯狂拉扯着。
萧观音拼命挣扎,却于事无补:“拘魂阵!”
江瑞白拍手称快:“多谢师尊费尽心力在血罗刹狱里渡三千恶鬼,若非如此,又怎会入了我这拘魂阵呢?师尊可是阵法上的高手,我跟师尊一比,还是相形见绌。”
千钧一发,萧观音站在拘魂阵中间,强逼自己冷静,想着若是自己真收徒的话,面对昔日的徒儿成了个疯子,这个时候应该说些什么。
她闭上眼睛,再睁眼便是满目悲伤痛心,感同身受般地跪倒在地,声音凄楚万分:“阿白,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是不是过得很苦?是不是受了很多委屈?”
江瑞白愣在原地,一时不知道她这是又在搞什么。
他觉得她这是在做戏,却又真的被她话中的痛惜心疼震到。
这时拘魂阵已经完成,他们二人魂魄已经绑定,无论生死,他的观音已经生生世世不能离开他。
江瑞白再也忍不住,上前细细打量她,目光替他说了千万遍的在乎,理智仍在脑海里疯狂叫嚣着:她在演她在演她在演!她肯定在演!
可另一个声音虚弱地辩解着:万一呢?
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她有一点点心疼呢?
他拼命压制住自己的理智,身体中本就有的情思像是遇水而发的初芽,在难离的故土疯狂地生长着,侵蚀般占满了他的血肉,疼痛酸楚忽得全部蹿上眼眶。
他忍着,他忍了又忍,他握紧双拳咬牙忍着。
可他还是忍不住轻轻搂住了她,他有好多好多的话想要倾诉,百年时光匆匆而过,他早已不是当年人;可当年事依旧像是噩梦一般,死死的缠绕着他。
他想说:当年我真的没有杀人,真的不是我,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他想说:被废去道法好痛,被挑去手筋好痛,从一个废人重新开始,真的好难好难。
他最想说:师尊,我好想你啊。
锥心刺骨的痛楚突然传遍全身,江瑞白被极致的痛苦钉在原地,连嚎痛的呻吟都发不出来。
和他贴着心口紧紧相拥的师尊,一剑插在了他的锁骨下。
那里有一颗小痣,是他这具肉身的致命点,她是最清楚的。
江瑞白忽然有一种果然如此的解脱,他被痛苦夺去了力气,连抬眼都只能慢慢来,他不知道自己眼里满是血红失望和累积的疯狂:“你只留给我这一具躯壳,现在也要收回了吗?”
他的师尊站在月下,空灵皎洁地像是要立刻羽化登仙而去,她没有看他,更不会回答他,她只关心地望向血罗刹狱。
血罗刹狱已经因为缔造者肉身的消失维持不住人间的形态,逐渐淡去,里面的人和尸体被一批一批放了出来。
萧观音本就是强弩之末,见血罗刹狱消失,终于支撑不住,倒在地上。
昏迷后,她依稀听到了模糊的机械调试声,很快一阵清晰的声音传来:
“宿主你好,系统1314号上线,将精诚为您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