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七天,李群雨才完成答应给元朴的谢礼,是一尊房子泥雕,房子外壁涂成蓝色,窗框和门框涂成红色,门前挂出一面“香料店”的小红旗子,窗户和二楼伸出的台子上都贴了干花,门前扎了几株干草,造出丛林掩映的模样,一看就香喷喷的。
她将房子寄过去的时候,还写了一封信。
“元老板,近来安好?不知为何,你的香料店跑到我这里来了,如今原模原样寄回给你,好好看护,别又跑丢了。”
寄出去之后,她急匆匆便同厉迩一同出山前往南理县捉妖去了,时间过得太快,距离上次捉妖又是大半个月之前了。
厉迩这人跟皮猴一样,只爱动手,不爱动脑,让他看书跟要他的命一样,义理课的作业,厉迩一次都没交。厉迩提出要跟她一起下山捉妖的时候,她差点一鞋子扔过去,作业都不能按时交,也敢提要求。
厉迩护着脑袋指责李群雨,口口声声说她不是个好老师,没办法让学生快乐学习。
李群雨问他读那些材料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他想了半晌,说像磕生瓜子、啃干骨头。
李群雨听完一时无言,她大概明白这种感觉,大概十年前,她还在蒙一学堂,有同学推荐她读《四书训义》,她完全看不下去,她感觉这本书又孤傲又古板,穿着老头子的衣服对年轻人评头论足,她根本不想接它的茬。也是遇上师父之后,她才慢慢对这本书改观。
古人说因材施教,厉迩自小就很少同人打交道,只是在山上游窜,碰到上课就听两句,看到食物就吃两口,指望他看得进去大道理也难,不如放他自己去磨。因此,她索性同意带厉迩一起捉妖,让他多见一点事。
——
李群雨寄东西的时候,厉迩都看在眼里,但没什么想法,这段日子他很幸福,以至于常常觉得太阳跑得太快。
李群雨每天都在他身边,有时候一起打扫屋子做饭,有时候摁着他的手捏泥人,有时候辅导他的课业,他感觉两个人都快要黏成一个了。
萧舟离开后确实出了一些波折,被关进冷崖、被威胁要解散幻术堂,但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日子越过越美,他觉得自己在李群雨心中起码占据了五分之一的分量,这只是保守估计,他隐隐觉得实际更多一些,李群雨很在乎他,甚至超过了西门和风破。
比如昨晚,他正在削姜,手一个没拿稳,姜掉进了垃圾桶里,没忍住轻轻叫了一声,李群雨吓得立马过来问是不是削到手了,还反复叮嘱让他小心一点。西门在厨房做饭的时候,也喜欢叫来叫去,什么“油放多了”“盐放多了”“火太大了”,但李群雨只是在外面坐着喊几句“没事”。
再比如上次的泥雕课,他不小心剐掉一大块泥,泥人的胳膊摇摇欲坠,他立马说不好了,喊李群雨快过来看,李群雨当时正在指导风破,没顾上他,只是嘴上安慰他说没事,他坚持说有事,李群雨便放下风破来看他的泥人。
那个香料店华而不实,没什么意思,不像他的撑伞小人,小人是他,伞是李群雨,一人一伞天长地久,相反,如果李群雨将那个香料店送给他,他会生气,因为李群雨像是要赶他走,要他到山下自立门户。
如今,两个人又一齐下山,这就是他最初想要的生活,时隔两个多月终于实现了,来得并不算慢。
风猎猎作响,厉迩站在李群雨身后,微微抬起手掌,柔软的发丝轻轻拂过他的掌心,痒痒的,嫩白的脖颈隐藏在发丝后时隐时现,透过下巴的形状,厉迩确定李群雨神情一定很专注。他轻轻梳理李群雨飞乱了的发丝,一缕一缕抓在手心。
李群雨察觉到后,扭头看了看,一把将头发拢到前面,高声问:“刚刚是不是打到你了?”
厉迩扶住李群雨的腰,对着李群雨喊道:“差点把我打下去。”
李群雨无奈道:“就说让你乘自己的剑啊,懒得发霉。”
“等我年纪再大一点,你绝对就不让我乘你的剑了,我要趁现在乘个够。”
“你现在的年纪已经不该乘我的剑了!”
厉迩越来越会耍无赖了,李群雨不知道他是怎么一步一步修炼出来的,明明一开始的时候不这样。
“那你怎么还让我乘?”
“你自己非要站上来,难不成把你踢下去吗?”
“好了,知道你舍不得。”
——
李群雨到了南理县才知道,这个妖怪藏身在一个地下洞穴里,一瞬间她想直接打道回府,太寸了,上回的阴影还没完全消散呢,新的阴影就在路上了。线人说妖怪前不久受伤了,在洞里养伤,提议李群雨趁机攻进去。
李群雨几乎没有思考,便在脑中拒绝了这一提议,开什么玩笑,她也还在养伤,被困洞穴的伤,没有十年八年的好不了。她送别线人后,问厉迩:“要不等一等吧,等他伤好出洞,我再捉他?”
“在这儿等?”
李群雨点头。
“等多久?”
“妖怪受伤很快就能好,据说是前天晚上受的伤,多则七八天,少则三五天就差不多了。”
“好啊。”他不急,这趟出来本身就是为了享受和李群雨的双人时光。
厉迩调侃李群雨道:“原来你是真豪杰,绝不趁妖之危。”
李群雨挑眉:“那是自然。”
这妖怪确实会挑地方,他把家安在一个山谷里,空气阴凉,河流潺潺,石滩上有不知道是水冲过来还是岩壁上掉下来的一堆大石头,李群雨往自己和厉迩身上贴了个遮掩气息的符咒,然后拉起厉迩找了个一人高的大石头安下家。
厉迩和李群雨就在大石头后面从日上三竿等到了日落时分。
西边是快要消失的太阳,东边是冉冉升起的月亮,天色暗得很快,刚刚影子还被拉得很长,周遭金灿灿的一片,眨眼间影子已经变得模糊,金光也变得暗沉,像是挂了一层锈迹。
鸟儿在天上盘旋着往林子里飞去,晚风拂过,凉意渐起。
厉迩问:“就这么一直等吗?”
李群雨从包袱里抽出《四书训义》递给厉迩:“也可以看书。”
“我选择干等。”厉迩没有接,将目光移开,看着妖怪的洞穴。
厉迩觉得,读这本书是世界上最无聊的事,他很奇怪怎么会有人爱翻来覆去地讲大道理,李群雨上课的时候,他还能撑着脑袋听一听,但让他自己看这本书……放过他。
李群雨将书翻了两下,塞回包袱里,她就知道会是这样,但还是不死心地带上了这本书,想着万一厉迩忽然愿意看呢,但她现在可以肯定,厉迩宁愿看天上的云朵从南飘到北,都不愿意看一眼这本书。
厉迩道:“我搞条鱼做晚饭。”
李群雨点头。
只见厉迩系好下摆,拖了鞋袜,赤脚走进小溪里。
李群雨远远看着。不管厉迩做什么,他的动作里总带着一股矫健和敏捷,浑然天成,毫不费力。她很喜欢看厉迩练刀,跑步、走路、御剑等等各类行动。
厉迩踩在水里,轻轻挪了两步,然后一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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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抬手的时候掌心已经握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大鱼,他咧嘴看向李群雨,不住地晃着手中的战利品。李群雨抬手鼓掌。
剩下的工作也都由厉迩一手包办了,敲晕放血、拿石头刮鳞,开膛去内脏,去鱼鳃、去咽喉齿、去腥线,拿盐巴腌,生火烤鱼,李群雨只负责捡柴火。
鱼滋味不错,可能关键在于鱼好而且新鲜,李群雨吃得饱饱的,安排好轮流守夜便先睡去了。
两个人就这么在山谷里待了三天三夜,每天都有山珍河鲜,第一天是鱼,第二天是兔,第三天是鸟,都是厉迩猎到的,李群雨包袱里的肉干压根没有派上用场。她还能看着厉迩每天跑来跳去,上山下河,口舌之欲和眼睛之欲都满足了。
上午,李群雨正在石头后看书,忽听得水流“哗啦啦”得发出了巨响。她和厉迩对视一眼,纷纷起身,越过石头往河里看,只见一个卷毛妖怪从河里跳了出来。那妖怪先是跳到树枝上,树枝一弯,他借力一跳攀到高高的山壁上,然后跳到对面的山壁上。来回攀跳着往远处跑去,李群雨眼疾手快飞了一张潜听咒上去,妖怪眨眼间不见了踪影。
她在自己和厉迩腿上贴了疾行咒,便拽步往妖怪消失的地方赶去,赶出一里地后,扭头一看,发现厉迩没跟上。李群雨一拍大腿,坏了,她忘了厉迩压根就不会用疾行咒。
李群雨急忙退回去,找了一路都没看到人,直到回到出发的地方,李群雨才看到厉迩像个倒栽葱似得,躺在地上,两条腿指着天,风火轮一样嘟噜噜转。她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憋住笑,上前摁住厉迩的腿,把疾行咒撕下来,又扶着厉迩站起来。
厉迩脸黑的跟锅底一样,他每天好吃好喝喂着李群雨,李群雨就这么捉弄他,她再晚来一会儿,腿都要断了。他扭头看背后,打算拍拍衣服上的灰尘,李群雨眼疾手快,很有眼力见地拍了上去。厉迩双手环胸,由着李群雨东拍两下,西拍两下,上面拍拍,下面拍拍。
“哎呀,我忘了,我以为你会用疾行咒来着。”
“我听都没听过。”
“我的错我的错。”
“不管你打算做什么,都要先跟我解释一下啊,我这耳朵又不是摆设。”
“好好好,我一开始飞出去的是潜听咒,现在给咱俩腿上贴的是疾行咒,你默念咒语,就能控制速度快慢。”
“哼。”
“一起试一下,我扶着你。”
厉迩也不看李群雨,径直将手伸出来,李群雨握了上去。
“咒语是望请六丁六甲神,白云鹤羽飞游神。足底生云快似风,如吾飞行碧空中。吾奉九天玄女令摄。”
“嗯。”厉迩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字节。
李群雨将一张疾行咒贴在厉迩左腿处,忽得,厉迩左腿被拽向前,一个劈叉就迈了出去,还好李群雨抓得紧紧的,整个人才没摔倒。
李群雨偷偷笑了一下。
厉迩站稳后,摸着被扯了一下的大腿内侧道:“你怎么只贴一边?”
“贴两边,你控制不好,跑太快的话,我扶不住啊。”
“我能控制,把另一边贴上。”
“好。”
李群雨瞬间将另一张疾行咒也贴了上去,厉迩右腿又被往前拽了一下,他好不容易站稳,却见李群雨已经一溜烟跑走了。
“快来,我听着妖怪已经到镇子上了。”
厉迩咬牙,李群雨故意玩他。先捏决再贴咒才能控制好速度,可李群雨不等他捏诀就啪地贴上去,搞得他被疾行咒扯了两次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