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崖越是古怪,她就越是无法理解长老们的用意何在,他们一定看出了那封信的内容——师父要去魔界找女人,如果担心师父为情所迷,供出杏山的防御阵法、镇山之宝,不应该抓紧时间加强防备吗?有余力的话,还可以探究一下师父的过往找找线索,盯着他们几个小辈完全没道理。他们几个知道的并不比旁人多,更何况,她甚至没被审问,就只是被关着。
她硬是要把那封有关荼蘼的报告写出来,也是为了提醒掌门,别把他们关起来就不管了。
她有过猜测,是不是长老们有气没地方撒,就来找他们四个人的茬,想让他们代师傅受过。但不管幻境里的钟长老,还是幻境里的米长老,看起来都不像小家子气的人。而且掌门那天对她也算和颜悦色,不像生气,师弟们什么事儿都没犯就被关进来了,她犯了一堆事儿,也是被关冷崖,这算哪门子的惩罚。
想来想去想不明白,她便和三个师弟说起这件事。
西门磕着瓜子道:“急也急不来,长点短点倒是无所谓,中元节前能把我放出去就行,我得给爹娘上柱香,清明估计是赶不上了。”
李群雨提醒他:“离中元节可还有四个多月呢。”
“诶,你要是说气候的话,中元节正热呢,天气好的时候把我们关在这天寒地冻的鬼地方,热得人没脾气的时候,再把我们放出去,不好。”
“是说呢。”
“不如先放我出去踏青上香,然后再关回来,如果他们非要关人的话。”西门嘚吧嘚吧磕个不停。
李群雨皱眉道:“不是,他们关着人没道理啊,你们又没犯错。我现在第三天,你们可都被关了快十天,怎么一点脾气都没有。”
西门笑道:“脾气?你猜我多大?”
“不到三十吧。”
“三十三了,三十好几的人置这种闲气,说出去不让人笑话?人家放你休息还不好,有吃有喝的,而且没吃没喝也饿不死,这地儿真绝了,以后哪个地方闹饥荒,就把人都接过来,天下哪还会有饿死鬼,用来关咱们几个实在是大材小用。”
“你真是有一副忧国忧民的好心肠。”
“吃过苦挨过饿的人都这样。”
李群雨无言。
风破问:“你想出去?”
李群雨点头,她总感觉在这里有些太压抑。天色整日昏昏沉沉不说,一到晚上就狂风大作风雪交加,搞得她睡不好觉。人在深夜又容易悲春伤秋,配着被吹得砰砰作响的房门,她总忍不住想起师父。扫雪的时候好一点,但放眼望去面前一片平坦,毫无起伏,看久了心情也不是很爽利。她越是在这里待着,就越是想念外面的世界,起码外面风是香的、花是甜的,不会像这里一样,一片愁苦之色。
风破问:“如果师父真去魔界了,咱们出去怎么弄?”
“没想好,但师父走师父的,咱的日子该过还得过啊,实在不行,我来教你们幻术呗,我当时上课的笔记、作业都还留着呢。”
李群雨想尽快开启新生活。她觉得见到那封信之前的日子和之后的日子是分开的,两者永远不会交汇,曾经的时光就让它被蜡封存好了,她不想再想起,每次想起都很痛苦。
西门忽然道:“说起来,这里确实有一点不好,又冷又湿,还不见阳光,容易落下病根。你们这些修炼之人底子好,还能扛一扛,但我不行,万一落下个老寒腿、老寒肺,几年之后步也迈不动,气也吸不足,那可麻烦。群雨说的没错,得尽快出去。”
李群雨点头:“这是了,最关键是你们压根没做什么错事儿啊。”
西门道:“对啊,咱四个都是无辜的。”
李群雨挠挠头:“我倒是……没那么无辜,我潜入山门、偷袭同门、误伤长老来着。”
“嚯。”西门闻言发出了一声怪叫,“不是,你看着不像……天,够猛的啊,你怎么想的?”
“别提了,当时脑子进水了。”
“你受伤了吗?”厉迩问。
“没,你听听我的用词,偷袭,甚至误伤了长老,那我必然是全身而退。”
“那就好。”
西门来回看着李群雨和厉迩,嘿嘿笑了两声,又捅了下风破的胳膊,风破抬起头来不明所以。
李群雨道:“要么给掌门写一封信?就说我们在冷崖里又想起师父留下来的信,念了几遍之后发现师父想去魔界,然后建议山门早做准备,防范魔族入侵?说不定能算我们一功。立了功、表了忠心的人总不能继续关着吧。”
西门问:“可你不是说长老们知道师父去魔界的事情嘛?”
“他们知道是他们的事,我们得表自己的忠心,除了这条消息能做投名状,也没别的了。”
“行,群雨,就你来写吧,署名把你自己放在最前面,毕竟你是正儿八经犯了错的。”
“嘿嘿,谢谢西门,风破、厉迩,你们觉得怎么样吗?”
厉迩道:“我听你的。”
风破道:“行。”
——
李群雨写了撕,撕了写,反反复复斟酌着措辞,从天亮写到天黑,终于写出了相对满意的一版。
在最后的版本,李群雨首先揭露了信里暗含的秘密,建议修改杏山的防御阵法,增强巡逻,然后基于萧舟的品行宽慰长老们不用太担心,说萧舟最是重仁守义,素日教导弟子事事以杏山为先,绝对不会做出伤害杏山、伤害人界的事儿。最后说,如果萧舟真想对杏山、人界不利,根本连这封信都不会留,萧舟绝不是坏人,或许只是有难言之隐罢了。
总而言之,她希望通过这封信,呈现出幻术堂弟子们一心为公又尊师重道的良好形象。写这封信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总是不自觉地去维护师父的形象,她不想这样,所以反反复复地改了好几版。最后实在没办法,她就接受了,反正维护师父的形象就是维护他们自己的形象,也是为了他们自己好。
她写这封信的时候想得很美——长老们收到这封言辞恳切的信,一定会念起旧事,原谅萧舟的不辞而别,然后又因他们这些小辈特别懂事而倍感宽慰,于是心生懊悔,立刻把他们放出来。
将信送走的第二天,李群雨心里不由得打鼓,是不是信中的辞藻过于华丽,显得几人没有真心,又或者信中的条理还是差了些,导致长老们读完不知所云。她平素虽然爱看书,但都只看写不入流的小说之类,不爱读那些官样文章,上次读大批量地读背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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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已经是三四年前的事情了,她说服他人的能力必定已大大下降。
到了第三天,李群雨开始不忿,长老们真是绝情。师父和他们多少次并肩作战过,现在就这么把师父留下来的徒弟关起来不管?分明是欺负幻术堂没有当家人,若是其他堂有人留了一封信说自己要去魔界找人,他们敢把那个堂的人都关进冷崖?再说,去魔界怎么了?不是和他们说了嘛,又没瞒着他们。她一个把师父当成天的小徒弟都能原谅,他们有什么好过不去的。
雪下面还是雪,他们的任务不是扫完整个冷崖的雪,而是将就着扫出一条路来。雪是扫不完的,每天早上推开门一看,雪又积了老高,路似乎没有尽头,无论他们走出多远,都看不到边际,也看不到白冰居住的地方,可每次摇铃叫白冰,他总能在一刻钟之内忽然从远处冒出个脑袋。李群雨越发肯定,他们一定身处某个法器内。
迟迟等不到回信,李群雨越来越想破掉这个法器。破掉法器的后果很严重,长老们可能会给她添上更多的罪名,重新把她关起来。
但她很讨厌现在的感觉,好像谁都能摆弄她,掌门、长老,他们一念之间就能决定她的位置。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受这份苦,她是捉妖师,她该去山下捉妖,而不该为了这些没头没尾的事情受罪。她觉得长老们如果真有本事,就该把她送去魔界,送她去找师父。既然没这个本事,就别管她。
自从收到师父失踪的消息到现在,她做了些看起来无法无天的事,但她不觉得自己有错。师父失踪,难道她不该找吗?山门在山下贴告示,还把她的师弟们关起来,难道还指望李群雨依赖山门找人吗?她对两位长老动手完全在情理之中。她技不如人被抓,她认,但冷崖的秘密被她发现,就是冷崖技不如人,冷崖被破也是应该的。更何况,她在冷崖里知道了师父失踪的秘密,发现自己被又敬又爱的师父抛弃了,她没把冷崖掀了已经算是很冷静了。
这法器不是水做的,就是冰做的。她猜自己的身体应该正被法器控制着,因为她没有进入冷崖的记忆,从有记忆起,白冰已经在她身边,周围已经是一片雪原。眼前所有的行走坐卧都是被法器接管的意识想象出来的。她得逼着自己的身体醒过来,这样意识才能重新被身体掌管。
而只有在极端痛苦的情况下,身体才会苏醒。
想到这里,李群雨起身屏住呼吸,将脸埋在脸盆里,当她嗓子胸廓都憋得厉害,忍不住要张嘴呼吸的时候,房子似乎震动了一下,她在心内暗暗叫好:这就是意识回归的前兆。地面晃动地越来越厉害,她拼命扶住脸盆,将头浸在脸盆里,再坚持一会儿,她就能从这里逃出去了!
忽得,房门被撞开,李群雨的肩膀被一只手掰着,还有人跟她抢手中的脸盆,此人力气大得离谱,李群雨几乎一瞬间就被掰直了身子。
她抹脸一看,是厉迩:“干什么?我马上就成功了。”
“房子要塌了!”厉迩面色焦急,拉着李群雨就往外跑。
李群雨挣脱不开,只好跟着厉迩跑到外面,质检外面狂风大作,天摇地动。
西门和风破已经在外面了,一把剑插在地上,风破扶着剑,西门扶着风破,晃晃悠悠地站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