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崖里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是一个处处都透着古怪的地方。
李群雨一人躺在屋里,桌上是摇曳着的虚弱烛火。
古人常说,师徒如父子。
她一度觉得不止,毕竟父亲只能给予女儿一半的生命,但师父……师父几乎构成了她的全部。一直以来,她把师父当成目标,不断模仿师父,想要成为师父那样的人,她真的很喜欢师父。
她是孤儿,有记忆起就在沿街乞讨,后来经书店掌柜介绍,去扫叶轩做了印刷工。勉强识得一些字后,在十二岁进入杏山,二十岁被收入幻术堂,二十五岁开始下山历练。
十二岁之前的日子不太好过,没人疼没人爱吃不饱饭,带她的师傅酗酒又暴力。
到杏山之后,日子好了许多,就像西门说的那样,能吃饱。但是小时候遭遇的事情让她很难面对刀剑。刀剑冰冷无情,她常常觉得手中的刀剑下一秒就会砍向自己,手握刀剑也并不会因此而觉得自己真有什么力量。越是练习使用刀剑,就越是感觉自己体内的灰烬在增多,越是觉得自己七零八落。
后来,她差不多可以接受刀剑与自己共存,但仍旧谈不上喜爱,刀剑相关的科目只是勉强及格而已。
她是个没什么天赋的人,如果非要说有哪一门比较突出,那就是临摹,她最初的目标是奇门堂,但招生大会后,萧舟长老忽然说要收她为徒,她自然很是乐意,幻术堂是所有堂里唯一一个不需要和刀剑打交道的,奇门堂弟子则常常需要和剑堂弟子、十八堂弟子合作捉妖。
遇到师父是她人生中最幸运的事情。
师父经常和她聊天。来到第八峰之后,她眼前的黑纱被师父揭开,她看到了世界上相对轻松、明亮、美丽的一面。她渐渐明白自己不是为了体验痛苦、绝望之类的情绪而活着的,她不用总是勉强自己。
她十分喜欢第八峰上的日子,那种满足感就像蜜蜂将花蜜一点一点采回蜂巢。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但是她感觉自己越来越充盈,周遭越来越温暖,过去的二十年也没那么难面对,即使回望过去,也不会再生出摇摇欲坠、即将崩塌的感觉。她甚至觉得,吃这二十年的苦就是遇到师父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很划算。
她已经许久没有回忆往昔了,那些折磨和痛苦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可今晚得知师父或许是主动离开之后,那些往事便不可抑制地重新浮上水面。
相反,在第八峰的那些日子却变得模糊,或者说被覆上了一层阴霾,让她不愿意回忆。那是一段已经逝去的绚丽日子,可以用来提醒她,别指望着你会被上天垂青过一辈子的幸福日子,七年前和日子和现在的日子才是你生命本来的样子。
——
明明没有太阳和月亮,冷崖里却有着天亮和天暗的区分。
李群雨还是睡着了,但睡的不太好,她本来以为自己可以梦到师父,但是没有,她梦到了雨花楼、米长老、尸末那些东西,醒来之后仍然觉得很害怕,她很久没有做噩梦了。
李群雨身上没力气,不想出门,但是也不想睡觉,更不想待在这里,只要一躺在床上,就容易胡思乱想。说不定师父都快忘了她了,可她还在这儿一个劲儿地想师父,一个劲儿在过往里扒拉师父的神态举止,未免太荒谬。
她该放下这件事,跟没事儿人一样,该吃吃该睡睡,别的不说,再过七年,她难道还忘不了师父吗,七年算什么,七年过后她也才三十四,和二十七也没什么区别嘛。
想到这里,李群雨翻身下床,趿拉着鞋子推开房门。一股寒意扑面而来,微微吹去了她身上的烦躁之气,她感觉身上清爽了一些。进冷崖或许也不是坏事,如今山上快要入夏,眼下这个心境,还是更适合冷一点的地方。
门外厉迩正在练刀,刀挑残雪,雪绕人悬,一招一式沉凝利落、刚柔并济、形意相融。厉迩穿的很少,手肘、肩膀、锁骨、鼻头、眼尾都冻得粉红。
厉迩收刀看向她,目光灼灼。
李群雨笑着鼓掌:“好好好,很用功,咱们什么时辰去扫雪?”
“饭做好了,在锅里热着,来我们屋里吃?”
“哦,好啊。”
厉迩走在前面,李群雨跟在身后。
“西门和风破已经吃好出门扫雪去了,我也还没吃。”
“嗯。”她挺想扫雪的,忙起来省得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屋里空荡荡的。火炉口烧的通红,厉迩将锅盖掀开,一股饼香扑面而来。李群雨闻着像是葱花蛋饼。
李群雨拿了两双碗筷,摆在桌子上,坐了下来,厉迩一手端着盘子,一手拉过椅子在离李群雨很近的地方坐下。
李群雨脑子里思绪乱飞,一直心不在焉地集中不了注意力。但她无意中一瞟,瞟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避开眼神后,又忍不住回看了几眼。
厉迩坐得离她太近了,他腹部的肌肉,她看得清清楚楚。褡裢这玩意儿本身就不是能蔽体的!
李群雨微微往外转了个方向问:“你要不要穿上衣服?”
“我穿着呢。”
“你穿的太少了,不冷吗?”
“一点都不冷,反而很热,你看。”说着,厉迩一抹额头,将手摊到李群雨面前,指腹处确实有发亮的汗水。
李群雨不好说什么,低下头吃饼。
厉迩问:“昨晚睡得好不好?”
“还行,躺下就睡着了,这里挺安静,就是半夜的时候风有点大。”
厉迩听得分明,她翻来覆去,时不时叹气,几乎一整夜都没睡安稳,而且看她两眼微红,还有些肿,分明是哭得很厉害。
他知道李群雨知道真相后,一定会很难过。
“没事儿,师父不在,但我们三个都在,你看西门把你照顾得多好,生怕你饿着,不比师父照顾你照顾得勤快?”
李群雨轻笑,不是这么比,树叶和树根怎么比?树和天又怎么比?树可以没有树叶,但不能没有树根。世上可以没有树,却不能没有天。
厉迩道:“吃完饭,你回房再睡会儿。”
“不了,我和大家一起去扫雪。”
“可你看起来有点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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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群雨嚼着饼:“身体上不累,我现在浑身是劲儿,就等着大干一场。”她感觉有人在身边陪她讲话,可以让她的思绪稳定一些。
厉迩清了清嗓子:“这样啊,那洗碗的事儿交给你了。”他边说边关注着李群雨的反应。
李群雨挑眉:“什么?”厉迩昨天挺乖挺有眼力见一孩子,怎么今天忽然犯懒了。
没有生气,厉迩变本加厉指着桌上的碗筷:“这些都洗了,还有炉子上的锅,桌子也擦一下,你要是愿意,可以把地也拖一下,我们不介意。”
“不是……早上做饭,你帮忙了吗?”她是吃白食了,该干点活,但厉迩呢?他难道不是吃白食吗?
李群雨好像恢复了一些活力,起码精神看起来更集中了,方才她看起来就像是散掉的蛋黄。
“有什么好帮的,四只手一起搅面糊,岂不是帮倒忙?”
李群雨哼了一声道:“吃好了吧?去把你自己的碗洗了,然后回来把桌子擦了。我负责洗我自己的碗和锅。”
“搞这么麻烦?”
“你吃的时候怎么不嫌麻烦?”
“你好凶啊。”
“凶得就是你,还敢使唤师姐干活,没罚你就不错了。”
厉迩点头,笑着起身去盆里洗碗。
——
李群雨在冷崖待了三天,其间还将这次在九曲山捉妖的报告写了出来,拜托白冰带了出去。
这次和白冰打照面,她基本确定白冰耳朵不太灵。
尽管白冰问了很多次,“你再说一遍”,但再多说无数次,结果都是一样的——要靠手比划。
她也确信这里有古怪,白冰来去的方向每次都不一样,好似鬼魅一般,忽然在这边出现,然后很快在那边消失。
她本想用甄目镜探查这里是不是幻境,却发现甄目镜早就不见了,只剩腰间挂着的红绳。红绳原本穿过镜框的八个孔,紧紧绑着镜子,可现在镜子不见了,绳子却完好无损,没有丝毫断裂。镜子好像水滴融入大海一般,凭空消失在这方天地中。
也是因为白冰,她又发现了一件怪事。
冷崖里的天色一直有些昏暗,即使在白日也没有阳光直射的亮堂感,始终给人一种朦胧的感觉。因此,即使她在干活的时候发现所有人都没有影子,但没有放在心上。
但是,这次见到白冰,她却发现白冰有影子。说那是影子,有些勉强,因为他的“影子”反而比地面还要亮一些。这很奇怪。
种种怪事累加在一起,她怀疑自己是被困在某种法器里,一种寒冷、空旷、允许部分光透进来、让人没有影子、将她的甄目镜吞噬的法器。
甄目镜是玄冰制成的,她怀疑这里是一个冰洞,要么就是一个水洞。
当然这些都只是她的臆测。法器的特别之处就在于它们不讲道理,难以揣测。人无法在水里呼吸,但是在法器里就可以,人无法缩小,但是在法器里可以。所以,人们很难刻画和推演一个从未听说过的法器。
她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她在法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