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米繁再醒来的时候,只感受到一股潮湿的气息,满目漆黑,什么都看不着。上方有水滴下来,砸在脸上。
一想到那片血雾和满地的碎肉,米繁身子就不由得一震。他呢,活着还是死了?这里又是什么地方?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去,感受到了呼吸的温度,他还活着。凉意从后背传来,他好像只穿了一件单衣,躺在一块冰凉潮湿的大石头上。
米繁闭上眼睛,正要凝神调息,忽然听到脑中传来一阵尖利的叫声,是那个小鬼的声音。
“不可能!绝不可能!主人不可能骗我们,主人明明说只要我们杀死他们几个,他们就归我们了,我们就有人身了!”
又顿了一会儿。
“胡说!那是它急于求成,立功心切,几息之间硬要控制身体,身体承受不住才崩裂的!”
又顿了一会儿。
“我是有点不舒服,热得厉害。”
“什么?不可能,我不可能死!”愤怒。
“我在哪儿?鬼知道我在哪儿,黑漆漆的。”
长久的沉默。
一阵低语:“他死了,我也会死?不可能,我既然进得去,就出得来!”
一阵闷哼:“呃啊——呃啊——呃啊——”
一段修整过后,又是“呃啊”的发力声,如此循环了许多次。
米繁一时顾不上调息,只盯着脑子里声音的动向。
“真的完了,完蛋了。”很绝望的声音。
“救他?开什么玩笑?我要是有那么大本事,还用借他的身体?”嗤笑。
“你?你比我强到哪去了吗?”还是嗤笑。
“我才不帮你,你到了魔界肯定不回来了,到时候我怎么办?”不信任。
“嗯……倒是有几分道理。你说吧。”语气冷静了下来。
“人,你听着,这是你认识的那个人给你递的话。米繁,是我,钟岁。方才我们看到的东西不一样,就是红鱼搞的鬼。它们待在我们的身体里,会慢慢把我们吃干,但等到最后我们死了它们也会死。我和我身上这条红鱼商量过了,它会带我去一趟魔界,魔界有一种泉水,可以把它们引出来,我现在立马去一趟。你等着我,别放弃。”
米繁听着这段话,手不自觉地发抖,他听这红鱼说话的时候就有所猜测,但没想到真是钟岁,可他心内不免有几分疑心,或许这又是这红鱼在他脑子里搞的鬼。
“你说几句话呗,我得往那边传。”
米繁问:“你们红鱼和红鱼之间隔着很远也可以交流?”
“少打听我们的事儿,聊你自己。”小鬼的声音带着不屑和不耐烦。
米繁没说话。
“他又传了话过来,问你觉得萧舟留下的那封信有什么玄机,他去魔界顺便打听一下萧舟的事情。”
米繁松了口气,现在他可以确认对面是钟岁了,红鱼不可能知道萧舟和他留下来的信。
“信里没说什么,只不过是几句……”
忽然李群雨感觉耳朵里嗡嗡的,一阵墨一样的黑笼罩了周身,淦!有人从外面破坏幻境!
李群雨怒道:“什么人坏奶奶的好事儿!”
她睁开眼睛,坐起身,正要发火,却感觉被人扯了一下袖子。
“我倒是不知,群雨什么时候养了孙子?”
是掌门。完蛋。
不只是掌门,她怀疑第八峰上从来没这么热闹过,一群杏衣弟子浩浩汤汤挤满了云想台。
那厢,李群雨身边的方燃也悠悠转醒:“好吵。”
李群雨揪了揪方燃的衣袖,发现岑宴正跪在自己身后,刚才揪自己袖子的应该就是他。
好家伙,被包圆了。
“弟子知错。”李群雨咚得跪了下去。
凌云的声音自上方传来:“说说吧,怎么回事?”
李群雨脑子转了几圈道:“我听闻师父出逃魔界,便想回来探个究竟,不巧在第八峰上遇到方燃和岑宴,因着担心他们向掌门通风报信,便用幻境将他们困住了。”
方燃在李群雨说话的时候默默起身跪好。
“是吗?可隔着几个山头的米长老,怎么也被你困住了?”
原来掌门是从米长老那边查过来的。
岑宴开口道:“禀掌门,弟子前不久从净妖经塔旁取了净水,想来米长老是被误伤了。”
凌云转向岑宴:“我们到的时候,你怎么不在幻境里?”
岑宴道:“说来也巧,掌门到之前,我刚从幻境里挣出来。”
凌云又转向方燃:“方燃,你自醒来还没说过话,你来说说吧,你和岑宴两个人守在第八峰做什么?”
“我和岑宴了解李群雨,我们知道她一定会想办法回来,但我们又担心她偷偷跑回来在杏山胡闹,便商量说提前守在第八峰,逮住李群雨就带她去自首。”
“既然知道她一定会回来,怎么不同山门讲?”
方燃呵呵赔笑:“同山门讲了,情节不就有点重吗,我们想给她争取个自首来着。”
凌云收了压迫感,语带笑意:“三个人穿一条裤子不嫌挤啊?”
杏山弟子里有人发笑。
三人都低垂着头没应话,但具在心里默默回道:“不嫌挤,打小就这么穿,习惯了。”
凌云语气松快:“行吧,既然你们三个都同意这个故事,那我就按你们说的定责罚。群雨有潜入山门、偷袭同门、伤害长老三条罪。方燃和岑宴知情不报、擅自行动,但贵在有情有义,要么他们两个的责罚也归到群雨身上吧,群雨同意吗?”凌云不等李群雨三人回话又继续道,“四条罪,群雨进冷崖待一段时间吧,刚好认识一下你的新师弟们。”
方燃和岑宴原本有心自己受罚,但听到掌门定的责罚是关入冷崖,便住了口。他们直觉方才那一大段罪名都是托词,掌门只是想把李群雨送进冷崖,和她的三个师弟一样。可山门为什么执著于把几个人关进冷崖呢?几个人不明白。
——
没有山,只有平原,一望无际,天也被冻白了,雪天相连,这地方就像一个白色的蛋壳。
李群雨裹着棉袄,吸着鼻子,跟着冷崖的看守者白冰往住处走,没过一会儿,雪地上忽然出现了三颗圆圆的黑脑袋。
这一定就是她的三个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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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她素未谋面的新家人!李群雨边走边踮着脚尖伸着脖子往黑脑袋的方向望。
她距离三个人最近的时候,约莫是一百步的距离,已经能看得比较清楚。
第一个人穿着大红棉袄,一边扫雪一边呲着牙笑。此人五官端正,嘴巴比常人略大一些,一笑能完完整整露出上下两排大白牙。他看到李群雨后,很兴奋地朝她挥了挥手。李群雨笑着报以同样的热情。
第二个人身着棕色棉衣,身形魁梧,一直低着头拿着竹枝大扫帚默默扫雪。红棉袄男捅了捅他,示意他看自己,他便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微微点头示意。李群雨觉得要不是自己眼神好,可能都看不出他头部的微微晃动,李群雨一视同仁,笑着挥手问好,热情不减,
第三个人肩宽腰窄,身段风流,在冰天雪地里穿着一身薄白袄,几乎和雪地融为一体。李群雨看过来的时候,这人已经在看她了,但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没有任何动作,好像愣住了一样,呆呆的。这么怕生啊,李群雨如是想着,更热情地挥了挥手。
李群雨收回手的时候乐呵呵的,三个人里面一个人爽朗大方,两个人羞涩内敛,挺好,不会太吵闹,也不会太安静。
——
这些天,他每天都觉得李群雨今天一定会出现,可李群雨真出现的时候,他反而被吓到了,好像上天忽然兴起,和他开了个玩笑。他不喜欢这种感觉,第一次见面这么重要的事情,最好是有铺垫、有承接地发生,像砖头一样越垒越高,最终变成一栋房子,这样才会让人觉得未来是坚实可靠的。
扫雪的时候,他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于是抬眼往声音来源处看,白冰的脑袋和一个毛茸茸的发顶。只是看到了头顶,他便确信那是李群雨。不是因为他记得李群雨头顶的形状,而是因为一种感觉。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总是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有一种奇异的直觉。
当萧舟为离开这里、去往魔界做各类准备的时候,他一点都不激动,因为他直觉自己会选择留下来。虽然他从记事起就被告知,他满二十岁的时候就要去往魔界,那才是他的家,他也以为自己一直在等着这天。可这天快要来临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和魔界的缘分应该很是浅薄,他一想到要在魔界过着没有李群雨的日子,便觉得那日子没什么好过的。他无法从身体里调动出太多对魔界的感情。所以,几乎没有太多犹豫,他决定留下来。
李群雨穿着紫色长袍花袄,在雪地里跳着同他打招呼,之前在第八峰的时候,她外出捉妖归来,也是这么招呼他。他在现在、过去和未来的画面中穿梭,有些恍惚。
他发现自从幻化成人形,自己就变了个模样,似乎变聪明了,哦不,他一向很聪明。
他变复杂了,脑子里经常会冒出一些奇怪的想法,比如认为李群雨忽然的、而非循序渐进的出现可能预示着两个人的故事会东倒西歪地发展;陷入一些没什么用的状态,比如现在这种有些恍惚的状态;会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行动,可他以前从来不会为行动烦恼,所有行动总是径直从骨子里蹦出来,跳到李群雨肩头,在李群雨的碗里吃鱼,引着李群雨去看花看晚霞……一切都很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