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泱洲泉城小庄村。
月色皎皎。
一个身着身形挺拔,肌肉结实,身着黑色劲装的男人推开吱吱呀呀的木门,走进一户小院。
这件小院离独门独户,周遭除了溪水潺潺,便是山林莽莽,不见一户人家,只山脚下有几幢墓碑作伴,坟头依山而建,并不显眼,与山林几乎融为一体。
院中尽是些成型或不成型的木头和堆起来的木头刨花。
“来都来了,干嘛躲着不现身?”
李群雨闻言嘿嘿一声,从院中的枣树上跳下来,跟随在男人身侧道,“岑大哥,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你刚来我就知道了。”
“怎么可能?”李群雨东看看西摸摸,看起来一派轻松,全无忧愁。
岑宴站定,看向李群雨道:“我在门上系了子母铃铛,你推门进来,我身上的铃铛便响了。”
李群雨嘴带笑意,轻快道:“原来如此,我还纳闷呢,你一个木匠,怎么自家门反到咯吱咯吱的,这不是砸自家招牌嘛,原来是为了掩盖铃声。”
“你一个做贼的,怎么不翻墙,要走正门,也是为了砸招牌?”
李群雨又嘿嘿两声:“来朋友家,算什么做贼嘛。”虽然她方才确实躲了起来。
“帮我把角落的木头搬过来吧。”
“得令!岑大哥,我看你雕木头的手艺越发精进了。枣树上藏着的那只鹰栩栩如生,着实吓了我一大跳。水缸里的睡莲上竟然趴着一只木雕青蛙,水里还浮着五六只木雕蝌蚪,小小的院子里真是妙趣横生哇。”李群雨想着法说好话。
“你从前还说我这里东施效颦故作野趣,怎么去了一趟九曲山就突然转性了。”
“我从前品味差,岑大哥多体谅嘛。”李群雨把木材放在岑宴脚下,陪笑。
岑宴在木头上坐下,然后拍了拍旁边,对李群雨道了声“坐吧”。
李群雨挨着岑宴坐下。
岑宴问:“吃过饭了吗?”
李群雨两眼亮晶晶问道:“岑大哥,你是不是给我带了?”
岑宴从怀里掏出一张油饼,递给李群雨,“吃吧。”
李群雨接过来,咬了一口,油脂混着面粉香气,夹着一点椒盐的咸香,熟悉的味道,是方燃烙出来的。
准备了一个下午的伪装突然裂开口子,李群雨的眼眶发热,胸中好似有只蚯蚓一下窜到喉咙间,声音也发不出来,她就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她把饼咽下,低低喊了声“岑大哥”。
“方燃不是和你说别回来吗?怎么还是回来了?”
“我这一路走来,发现沿途城池中都没有张贴我的画像,只贴了师父的,我想,说明我算不得是嫌疑人,抓兔子精的任务已经完成,自然是要回来了。”
“那为何不直接回山上,到我这小院子里躲起来做什么?”
“也不算是躲,只是想先和大哥打听一点情况。”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岑宴拿起根雕了一半的木头开始做活。
“我师父为什么被定为叛逃魔界?”
“没有被裁定,只是传言。”岑宴边回答边刮木头。
“那满大街贴我师父画像做什么?”
“门里突然丢了个人,当然要找了,布告上从来没说萧舟长老是叛徒,也没说萧长老去了魔界。”
李群雨一时语塞,她没认真看,常年看小说养成的坏毛病,一目十行,但行行看不清。
岑宴不说话,等对面开口。
李群雨重新理过思路,继续问道:“那传言是怎么来的?”
“萧舟长老留下了亲笔书信。”
“里面写了什么?”
岑宴摇摇头道:“我不知道。”
“谁知道?”
“几位长老。”
“或许是魔界中人逼迫他写的。”
“有可能。”
“甚至随便什么人都可以逼师父写下一封满是谎言的信,这信不可信。”
李群雨一心要为师父辩解。
“可山上并无打斗痕迹。”
李群雨提出新的可能性:“或许是在幻境中受了重伤呢?”
岑宴道:“门人亲眼看到萧舟长老走下山去,当时神态并无异常。”
“我师父连一份简灵都没发给我,肯定是因为事态紧急,来不及发。”
“你师父的卷轴如今还在山上。”
李群雨听到这个消息,更加确定师父是遇害了:“既然如此,师父一定不是自愿离开的。如今,哪有人会不带卷轴出门?”
“去魔界的话,自然不用带卷轴了。”
李群雨轻轻哼了一声,听起来岑宴也觉得她师父去魔界了。
岑宴又问道:“还有其他问题吗?”
“我师父走的时候,有带走什么东西吗?”
“山里其他堂没有报过东西丢失。至于幻术堂丢了什么,要你去看了。”
李群雨掰着手指,梳理自己得到的消息,喃喃道:“所以,我需要弄清楚两件事,一是信里写了什么,二是幻术堂少了什么。”
岑宴将木头收起来,看着李群雨问道:“你还记得你的三个师弟吗?”
“那肯定,这还能忘?”
“萧舟长老先是一反常态,收了三个徒弟,而又突然离开山门。”
“所以?”
“长老们怀疑这三人的身份。”
“然后呢?”
“他们被关进了冷崖。”
李群雨气得站起来:“乱搞!杏山派既然设了刑罚司,便是讲法讲证据的地方,事情都没搞清楚,关进天寒地冻的冷崖是什么意思?更何况,明明师父到底是遇险,还是……叛逃,都还没有定论,怎么就急着要牵连九族了。丢了一个长老,他们不尽心去找,反而揪着几个小辈不放,哪有一点当家长辈的样子!”
“我就是提醒你,除了你说的那两件事,你还有第三件事要做,给你三个师弟做主。”
李群雨一屁股瘫坐下去:“事儿怎么这么多啊,师父的事儿、师弟的事儿我都得管,我是包子皮嘛?哪里需要包哪里。而且每边都露这么多馅,我包得住嘛……”
“其实也不算多,看你打算怎么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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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意思?”
“你一张皮儿的话,确实难办。我给你捋捋,你得先去幻术堂查看一下,还得暗地里打探那封信的内容,干完了,再考虑要不要露面为你的几位师弟仗义执言。所以,现在当务之急是悄无声息地回杏山。光明正大回去肯定不行,一露面就会被抓到冷崖,那就什么事儿都干不成了。”
岑宴说得是,李群雨心里酸酸的。
幻术堂是二十年前新从奇门堂分出来的,她师父——萧舟长老是第一任堂主,十多天前,她还是堂里唯一的弟子。
一直以来,奇门堂里最火的生意是卖符箓和看风水。符箓与风水都有一套古老的规范传承。
走符箓一路的弟子只需要不断精进技艺,让自己写出来的符箓同祖宗传承下来的一致便好。样式越是一致,则效力越强。即便是创新,也建立在对规范的掌握之上,只做些轻微的增减。
走风水一路的弟子更是如此。哪里聚阴、哪里聚阳、哪里漏气都有一套规矩。若是一个人悟性高、记性好,早早就能出山门入俗世帮人瞧风水。
幻术因为不属于近战一类,且同符箓、风水一样带几分难以言说的诡谲,便也被划入奇门堂。
杏山派传承下来的幻术大致由风水符箓术衍生而来,通过山水阴阳、阵法变化等影响人的五感,使人陷入迷蒙,生出幻觉。例如,面前突然出现一只老虎或一道悬崖,又或是一箱金银财宝和窈窕倩影,使得对方分不清东南西北,甚至忘了自己的过去,忘了自己如何来到此处,只任由施法之人拿捏。
总体而言,这三类术法都属于技术流,不修心,只修物。
师父于十七年前摸索出一种新的幻术技法——逼迫施法者与被施法者进入一场梦中,这就能生出千百种变化。此时,力与力的争斗变为心与心的争斗,心越强,则定力越强、战力越强,妖怪若彻底迷失在幻境中便可任由捉妖师拿捏。
在现实对战中,修心幻术与修物幻术各有优劣。但师父坚持认为捉妖师本质上修的是心,而非物。因此,修心幻术是大道,修物幻术是心不清气不正的人才会走的歪门邪道。
本来只是技法的切磋,硬是被师父讲成了事关修炼根本的大事,师父一人对阵奇门堂十余人,唾沫横飞,互相揭短,闹得不可开交,最后闹到了时任掌门面前,
掌门作主,另辟了一个幻术堂,师父当堂主。
师父接了这个位子,却不招弟子,门庭空空荡荡整整十年。后来,招了她。七年后的现在,又招了三个师弟。
李群雨跟随师父修行这七年,只懵懵懂懂学得一些皮毛,勉强捉几个妖怪罢了。她想若是师父早知道命定有此一难,一定会收个天赋卓绝的人来做徒弟,也就不至于如她一般举步维艰。
李群雨经岑宴这么一说,顿时有些颓唐,种种往事趁她不备攻上心来,师父的恩情与某种自卑感如虎豹般逼近她。
“一张皮儿不够,就多找几张皮儿呗,又不难找。你便要查,也是带着朋友一起查,事情这么怪、这么多,怎么一个人说扛就扛了。”
!岑宴!她的岑大哥!李群雨眼睛瞬间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