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儿,今天感觉怎么样?”
记忆力那个温柔慈祥的母亲坐在她的床边,拖着自己才流产完虚弱的身体抚摸她的额头。
“……娘。”
躺在床上的小孩也是气若游丝,眼睛都睁不开。
殿外喧嚷的声音也逐渐真实起来,桃灼冲进屋里急切地说:“娘娘,陛下来了。”
“我知道了。”
看不清面容的母亲亲吻了她的额头,随后被桃灼搀扶着朝外走去。
小孩的耳中听不清外面的声音,身上也没力气坐起来,只能听着外面的父亲母亲不停的争吵。
是在因为她争吵吗?
门口的父亲在小孩模糊不清的眼中变成了巨大的鬼怪,像是要将她的母亲吞吃入腹,她只听到那个鬼怪最后说了一句。
“江望舒!你当真要和你的母家一样吗!”
她的母亲背后原本燃着一团火,却在那一刻熄灭了,像风雪中无依的干草。
“臣妾的母家忠心耿耿,倒是皇上您,为何要容忍皇后对若儿做出如此行径!”
“朕已给她帝姬之尊,还不够吗?”鬼怪还在叫嚣着,说,“皇后仁善,岂是你这般心思歹毒之人,若非看你母家有功,如此攀诬皇后可是死罪!”
小孩已经听不清了,只觉得这些话扎了母亲的心口,也扎在了她的心口上。
她很痛,所以她要睡觉了。
回过神的谢霏雪还在看着说话的小乞丐,但那个乞丐似乎被吓到了,躲在同伴身后不敢说话。
一旁的江采还在摸不着头脑,就看谢霏雪慢慢靠近问那个小孩:“你愿意跟我走吗?”
小孩抬头看着光鲜亮丽的谢霏雪,手里拿着能让他们活下去的食物,像极了父亲说过的望舒仙女,那个在冰天雪地里布施热粥的神女。
“官大人……我。”
小孩不敢靠近她,只能看着谢霏雪一步步走过来,轻声说道:“我想知道你说的这个仙女。”
谢霏雪最后带了一个脏兮兮的小孩回了谢府,交给素徽和疏桐洗干净换上衣服带过来。
洗干净的小孩能看出是个清秀的孩子,怯生生地站在前厅,小心翼翼地瞄着谢霏雪。
所有侍卫仆从都被遣了出去,谢霏雪坐在上首看着这个孩子。
“逐飞。”
黑影再次出现,跪在她面前等她吩咐。
“你亲自去江府,帮我还了这件大氅。”谢霏雪旁边的桌子上放着那件狐皮大氅,以此作为借口将逐飞支出去。
“是。”
所有可能是谢家耳目的人都离开了,谢霏雪才开口问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舒逸。”舒逸小声回答她的话。
“我想听你说那个仙女的事。”
舒逸梗着脖子犹豫了好久,唯唯诺诺地说:“爹说了,不能告诉别人。”
“你爹,是北萧人吗?”
小孩的脸色更白了,像是“北萧”这两个词戳破了某个禁忌,一下跌倒在地上不敢抬头,甚至不敢呼吸。
“别怕,我不是要杀你。”谢霏雪此刻温和的眉眼更像是催命的厉鬼,舒逸跪在地上颤抖,胸腔里憋出几声哭泣。
“你说的仙女,或许和我的母亲是旧相识哦。”
舒逸这才慢慢抬起头,仍不相信谢霏雪的话,说:“大景人怎么可能会跟那个晦气地方的人认识。”
“望舒仙女也是那个地方的人,也晦气吗?”
“她是神女!”舒逸着急地反驳,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大胆。
谢霏雪却听着“神女”二字发愣了片刻,随后道:“所以,你知道她是谁对吗?”
小孩没再说话,谢霏雪也不再诱导了,只是嘴唇呢喃了几声谁都听不到的话,然后对他说。
“以后别再提这个人了,会给你招致杀身之祸的。”
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谢霏雪真的没有恶意,舒逸壮着胆子抬头看着上首的女子,单薄的身影看起来更是风中飘絮,仿佛随时都要回归天际。
“我知道了。”舒逸低头回完,贪婪地感受着屋里炭火的暖意,又担心自己待会重新回到那个破庙会被冻死。
谢霏雪回味完自己的情绪,撑着脑袋斜着头看他,说,“手上功夫不错,要来为我做事吗?”
小孩的身体一僵,从怀里掏出自己摸的钱袋扔出去就向屋外狂奔。
只是刚跑出前厅就被素徽抓个正着,常年吃不饱的小孩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从素徽手里逃脱。
“大人,这人要怎么处置。”素徽拎着舒逸又回到前厅。
谢霏雪甚至连姿势都没变,舒逸却能感觉到谢霏雪看他的眼神变了。
从怀念,变成了玩味。
“要为我做事吗?”谢霏雪再问了一遍。
舒逸不敢再跑了,跪在地上爬到谢霏雪面前“哐哐”磕头,说:“愿意,愿意。”
“很敏锐嘛。”谢霏雪这才放下撑着脑袋的手,笑道,“如果你再拒绝,可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素徽拾起跌落的钱袋,眉头紧蹙地拍掉灰尘,说:“大人,奴婢给你重新拿一个吧,这个沾了灰直接烧掉好了。”
“可以。”
跪在地上的舒逸瞪着眼睛看着地面,不敢相信这样好的布料谢霏雪竟然说扔就扔了。
也回想着自己刚才夺门而出的愚蠢,若非谢霏雪多了一丝宽容,恐怕他出门的那一瞬间就要命丧黄泉了。
谢霏雪的手搭在素徽的手腕上借力站起来,往厅外走的时候还不忘敲打他。
“别装傻了,白日饿昏头胡说倒还说得过去,在谢府多长点心眼。”
倒惹得门口的疏桐眼热的紧,哪来的小子这样被大人看重,偷摸挪着眼睛瞧着。
逐飞刚送完衣服匆匆回府,天都黑了,就被扔了一个小孩去带。
“好好教他。”
大人扔了这样一句话给他,然后扬长而去,留逐飞和地上瘦弱的小孩四目相对。
“……跟我来。”逐飞如今习惯了给谢霏雪汇报和交流,和其他人还需要再适应一下。
谢霏雪已经披上了自己的大氅,走向书房的路上还在想着怎么让舒逸的信息更保密。
最重要的是要让江采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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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里一个侍女走来,恭敬屈膝后道:“宗女大人,家主有要事相商,派的人正在门口。”
“知道了。”
谢怀派的人直接扛着一辆轿子来,遮风挡雪,轿子里还有备好的暖炉。
等到了谢怀的书房时,屋里还坐着几个幕僚,看到谢霏雪进门纷纷起身作揖。
“宗女来了,坐吧。”谢怀一进书房就愁,因为每次进书房都有无穷尽的政务。
谢霏雪坐在窗边的圈椅上,道:“家主风雪夜里叫我来,想必是大事。”
“正是。”谢怀从桌上抽出一个密函递给谢霏雪,道,“是身处西北的龙武山张家的消息。”
密函内包着一块玄铁刀镡,是张家的信物。
信中尽是边塞番邦的越界之举,还有叶家二公子正在龙武山的消息。
“按理说此等军情密报是要送去陛下的,怎么会在这里?”谢霏雪看完了密函,正反都瞧过了。
谢怀又递过来一份,说:“这封信或许能回答你的问题。”
第二封信写着,叶氏叶泊请张家将此信也寄给京城谢家一份,尤其是交给谢家宗女——谢霏雪。
龙武山张家身处边塞,也是一个天高皇帝远的世家,只是一腔忠勇深受皇帝信任,与叶家和谢家不太相同,与中原来往也不甚密切。
若非边塞来犯,恐怕得等到除夕宫宴才有张家人回京。
谢霏雪看着这两封信却想到别的事,叶泊是燕殊的人,难道这信是燕殊让人送回来的吗?
只是此事暂且不提,若是边塞来犯,或许对她而言是个机会。
“宗女大人前些日子去了东宫?”谢怀问道。
“嗯。”
谢怀听到回复,沉思片刻道:“太子的确是个不错的人选,由宗女大人出面也更为稳妥。”
“明日我再去一次东宫,这叶泊是二皇子的人,此事你们要多考虑。”
几位幕僚对视几眼,问道:“您是从何处知道的?”
“叶家叶泊,曾赠我一物,此物虽是西域样式,却烙着二皇子的私印。”谢霏雪嘱咐人去将此物取来,道,“二皇子行事从不遮掩,恐怕另有底牌。”
屋里的幕僚都属谢家,谢怀没发话他们也不好说什么。
“此次边塞来犯也好镇压,只是张家受叶泊所托也给你寄了一封密函,所以才风雪夜里叫你来。”
谢霏雪拿着两封密函拢进袖子,起身道:“既如此,我便拿回去了。”
屋外去取琉璃花盏的仆人还没回来,谢霏雪颔首后离开了谢怀的书房,坐着轿子回去了。
回到自己的书房后才拿起密函仔细看,张家送来的就是普通的密函,这叶泊送来的倒像是做过处理的。
只是经过多种方法都无法窥得原貌,谢霏雪拿着这信正一筹莫展之际,突然想到一个法子。
出门碰了一把雪花覆盖在信纸上,随着信纸被雪水打湿降温,竟真的出现了被掩去的字。
看着信渐渐浮上来的字,谢霏雪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也觉得自己像是浸泡在雪中。
因为这是北萧密信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