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珩自马车出城后,日日都往城门处巡,并不拘于第五日之约。手下人都瞧出他心思,却不点破,只陪着他来此处走一遭。
可独第五日,先请告了假。其后便一直等在城门处。日头渐渐升高,直至过晌午,再近黄昏。心越发有如鼓敲,却丝毫没有不耐之意。只想着她既同他约定,定会回来的。
直到阳光西斜,才见一马车缓缓进城。
单珩喉间一紧,不自觉就往前迎了两步。
车马经过盘问,放进城内。单珩才彻底迎了过去,车马落停,驾马的人侧头朝内唤了一声:“二小姐,单大人在呢。”
如此,车帘轻掀,内里丫鬟融雪先行展露面容,随后能见车内坐着的唐凌霜。一身簇新的衣裙,样貌上也是精心打扮过得。稍带笑意,却引人无法挪目。可顷刻帘子随融雪动身而落下,阻挡了单珩的视线。
驾车之人先行下车,随后手去扶融雪。待站稳后融雪朝着单珩行礼,随后请道:“请大人上车?”
单珩不禁口中发出惊讶,看向四周,未动。
“小姐说有几句话想与大人言,可若是您跟车而行只怕过于引人注目。不如驾往偏处。”融雪道。
单珩想了想,她身为女子都能这般,自己何故再行扭捏。急忙一撩衣摆,一步踏上车架。
骤被压的重量使车轻晃,让本端坐着的唐凌霜不禁朝前轻晃了下身子,双臂随动才稳住身子。知道是单珩上了车,急忙又坐的端正。
单珩抬手翻起帘子,上车后只侧坐于厢口位置。瞧着他一身常服该是不当值时。那额头、鬓角处的汗珠清晰可见。
“凌霜惭愧,未告知大人是晨早才自姨母家归来。让大人在这日头下,好等了。”
“不妨事。”单珩稍稍侧头,目光却只稍一瞥便急忙归正。抬手擦了擦汗,坐于侧坐似有些不好意思看向唐凌霜。
唐凌霜唇角的笑都有些难掩。本可说明,却是未想明说。若今日一日都不愿等,那以后的岁月中岂不是惶恐。从袖中拿出帕子递给单珩。“公子。”
单珩下意识接过,却捏在手中半晌未擦。
“公子不必介怀。”
单珩面上越发发烫,直察觉到汗珠要坠下,急忙抬手擦在面颊之侧。“脏污了小姐帕子,回头我洗净了。不,我……回头买一方帕子还于小姐。”
“好。不过公子知道该去何处购置吗?”唐凌霜话中有着明显的笑意。
单珩眼睛频眨也未说出话来。
唐凌霜见他这般局促的模样,收了笑意改口道:“我让她们驾车去前面那芙蕖池,眼下时节虽有些晚了,可该还能瞧见几朵。不知公子可有时间,赏脸一游?”
“我知道外头流言纷纷,公子虽不在意,可公子本是善举,不该受此……无妄之论。我……”唐凌霜忽而也有些难言,一再抽搐反而引得单珩看来。
单珩瞧着她那般,食指搅着手袖,因不知她要说何,可总觉得有些什么在他们之中牵连着。
“小姐。到了。”外头融雪的唤声,总算是打破了这份艰难。
唐凌霜也暗暗松了口气。“我们沿池边走几步?”
单珩只点头,便先行跳下了车。瞧着城门侧处不过百余步的芙蕖池,因隐在林中反少有人知。加之出入城往人皆为事,更少有人来此赏。无有管束,空有一片池洼,淤泥等日积月累稍有水臭,却因莲开而稍有些掩盖,此刻闻着只隐隐约约,并不分明。
再转过头来下意识瞧着马车,日前她走时人数众多,所带更多,瞧着也不像为送礼,那更像是换洗以用。可若只待这几日,不该惊动那多吧。
转身才见唐凌霜从车厢中显出身形来,因矮椅还未支上,唐凌霜便想学着也跳下来。可因重心不稳,整个人前扑正撞入了单珩怀中。
单珩忙不迭的展开双臂,感受到怀中柔软。香味寥寥,隐隐钻入鼻中。此刻她身上这一水的碧绿芙蕖,似乎也带芙蕖之香,清清淡淡侵入,惹人慌神。连带着气息不稳,呼吸难平。瞧骤然跌进怀中的娇俏面容已泛起红色,不觉越发瞧得深沉。
唐凌霜反应过来,急忙朝后退去,被本欲扶的却未扶住的融雪现下扶住。“我非有意的。”眼眸低垂,面上羞红,说完却又抬眸直直瞧向他。
单珩愣了一愣,忽而展开笑言。郑重的点头。
唐凌霜便也重展笑容。两人并无再言,似也无需多言,唐凌霜缓缓沿着池水之侧而行,单珩也随之渐行。
早入夏的温度闷热异常,久未下雨又气闷了些。此刻夕阳在朵朵芙蕖上罩上一层光亮,更显光芒照耀。连那碧绿的荷叶也泛着金光。荷叶奇多,倒是花朵隐匿,开在面上的几朵花也几近凋零。本应花瓣紧紧地包裹着花蕊,可眼下多朵盛开的花上只余花蕊,难得连蕊的花瓣还余二。躲藏在荷叶之下的花苞欲语还休倒还算多,只是被这太阳晒得已低了枝杈。
两人越是慢行于此,单珩越能感觉到身侧花香扑鼻,越来越盛。那份香气萦绕,让他心慌的同时得到些许平静。
缓扰半圈,唐凌霜停住脚步,单珩因未同时止步而多行出两步之远,急忙又挪回一步。
唐凌霜身子转向单珩,唤道:“单公子。小女离开整五日,不知……不知道单公子心意可改?”
“心意?”单珩懵懂回问。
唐凌霜眼珠稍转,却仍抬眸直盯单珩,问:“大人可有心上?”
单珩心道她不是前几日才问过,便回:“并无。”
唐凌霜提了口气,又问:“那大人可有属意的闺秀了?”
唐凌霜唇稍动,眼眸未动,可单珩却瞧出了她想说何却未说。瞧她微展笑意,稍有欠身,朝着自己微微低首,其后拧转身子已不朝向自己,才道:“芙蕖已谢,今日也有些热呢,不如早些回府吧。”
微风拂过,荷叶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单珩转头瞧了一眼一池芙蕖。方才也是这般,可她全不是这般的。此刻急忙两步快行,在后唤道:“唐二小姐。”
快步追上,侧着便见她眼角猩红。单珩脚步微顿,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戳了一下,再次追上身侧,唤道,“唐二小姐可有心上人?”
唐凌霜在前而行,并未止步,此刻闻言也只冷着脸道:“有呢。爹爹正在选呢。”
“那……唐大人所选是二小姐的心意所向?”单珩问。
“可能不是。”唐凌霜这般才停下脚步,只待单珩转上站在自己面前。见单珩再次沉默不知他是否明白,再次说道,“毕竟我的心上人,没有心上人。”
单珩刷地目光紧盯她的眼眸,眼眸不自觉微颤。呼吸一滞引得身子仿佛被风激了一般。左手紧紧攥拳已将她那素色帕子抓得褶皱。几乎要控制不住嗓音的颤抖,哑着嗓子唤道:“唐姑娘……”
唐凌霜迎上他的目光,半点不躲闪。
单珩似下定了决心般问:“不知唐大人可有何标准?单某有些惶恐,不知,能不能入唐大人的眼……”
“大人做都未做,便退缩了吗?那便罢了吧。”
“不。我是担心……担心我的心上人并不心仪于我。”
“可大人方才还说,没有心上人呢。”唐凌霜并未恢复方才的语气,甚连称呼都已改。
“我怯懦。不知她……心意如何。不敢表达。其实有的,而且才邀我赏芙蕖呢。”单珩说完牙根微咬,更加紧张。本就炎热,此刻汗珠顺着脸侧而下。
唐凌霜双唇微抿,面上稍稍带笑,却未再表达。
单珩嗓音更低,缓缓说道:“只要稍有机会,我马上上门,我……求之不得。”
水波轻晃,唐凌霜却未搭话。那夕阳撒着阳光反射在荷叶上,转而映射在两人身上。
唐凌霜只悄声说了两字,随后便离开。单珩顺着她的身影瞧见那池中鱼儿跃起,跃过荷莲,穿梭嬉戏,溅起水珠晶莹剔透,那蜻蜓似停芙蕖其上,与花共舞。整个池中被染成金蒙蒙的,格外妩媚动人。瞧着她迈上车,帘落彻底阻挡视线,再瞧马车驰远,单珩忽而挥动双臂,朝着池中挥舞,只差雀跃呐喊。
微风轻拂,连谢下的芙蕖花瓣纷落于池中,在单珩眼中都是另一种美。
不过第二日晨早,便请媒人一道过门。
唐黟先说了囫囵话支开媒人喝茶,才问:“单贤侄没有请长辈同来,那这诚意上自减几分。”
单珩急忙拿出母亲留下的一个手镯道:“这是母亲的遗物,拿来添礼。”
唐黟失笑:“镯子成双,贤侄拿来一只,是何用意。”
“我本是想着就算不成,也想留下这镯子给小姐,是份心意。这镯子我留一只,也是一份念想。抱歉。”
“贤侄倒是实心。只是我这辈子至高也就在这了。从八品。单贤侄现下官职已比我高出几品。不会有所想法?”
“怎会?若有幸能……结亲,自是为岳丈之命听之。况且您是长辈,知多学多。我要学的还有很多。”
“那唐某有两女,不知巡防营副统领有意想求娶哪位呢?”唐黟再问。
“小婿心仪……”被唐黟轻咳提醒,急忙改口道,“听闻唐家有女,秀外怀中、贤淑聪慧、机敏胆识……”单珩加了能想到的所有好的词汇,才道,“日前归京偶遇。”
“凌霜。”唐黟直接点出。
单珩急忙点头,生怕错过。
唐黟叹了口气,其实打唐凌霜第一次提起单珩时已有感觉,此刻在原定时间之前她独自而回,更在两天后单珩便上门,那便是两个孩子说好了的。“只是我这小女儿自小在衙门长大,不善武,却总想踏平不公事,总认为自己是个女侠,怕是……”
“无妨无妨。我还怕我身为习武之人,略有些粗犷。小姐知书达理,正好督导我。”
唐黟微微摇头:“既劝都劝了。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单珩闻言以为不成,低下了头。
唐黟却道:“请媒人回来吧。另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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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侄,你既还在家住着,这事总不好自己张楼,该请单康复兄来才是。若我没记错,他三日后正休沐。”
单珩急忙起身作揖,直到出门后才反应过来,二叔何时休沐自己都不知,唐大人竟知道?
唐黟去往后院,问唐凌霜:“你与那单珩私下有接触?可有逾越?”
“绝无。他上门了?爹爹如何想?”唐凌霜问。
唐黟稍有一叹,此刻与女直言:“我并非未考虑过,只是顾虑的并非单珩己身,而是他的家庭环境。他被家中二叔养大,自能想到其与亲子不同,少时怕单珩缺少偏爱,会稍有偏激。既然你已想定,宁可将自己的名字传至在外。也罢。便随你心愿吧。准备准备,备嫁吧。”
*
端午顷刻便至,单珩得请,恰逢休沐,便应好友相邀一道来参宴。
泗南徐府也算与唐黟祖上是亲,却早拐出五服。但因才入京为官,此次设宴请了七拐八拐能够得上的所有人。
单珩先至,立于观景台。隐隐能瞧着远处京河中众人比斗。而徐府后花园处却忽而笑声清脆,不由得转过目光看去庭院之中。
唐家三女。
单珩左手端着酒盏,瞧见唐凌霜,拇指微转,缓挪至右侧,以虎口称平酒盏。低眸目光直落而下。虽是笑声并非出自她们处,可不需刻意分辨,单珩目光自落在唐凌霜身上,无论她穿着如何,哪怕现下一身衣裙不如身旁闺秀鲜艳,可就是会吸引住他的目光。
唐家三位女眷此刻才入后院,便瞧见了在后院中立起的小小观景亭。虽在后院中鹤立而起,可高度并未超过京中大部分建筑。并不算逾越。而单珩正游离在几位年轻男子身侧,独倚在观景台栏杆处。虽不说是这群男子中最俊美的,可也胜在仪表端方,面目清秀,棱角可辨,细瞧也是剑眉星目。
唐凌雪此刻瞧着单珩,拉着唐凌霜一道向上瞧去。悄声说道:“你看站在最前面那个俊少年。”
唐凌霜依言看去,却是单珩。不禁呆住。
他比之她记忆中的样貌更带一分俊美,相对白皙。与之相差原来并不大。若说差别,便是现在常服一身,身材似乎没有那时健硕。常见那时,似瞧着眼下稍显瘦弱。此刻他的眉目低垂,似也在瞧过来般。那目光似在瞧自己,却未曾真正对视。直到唐凌雪后半句话说出口时,唐凌霜才明白这种难以诉说的感觉由来。
“他就是巡防营副统领单珩。”
唐凌霜眼眸硕大,觉得吹过的风稍带凉意。
“姐姐怎认识的,他?”
“上次那仆妇强自拉扯于我,便是他所救。”唐凌雪说。
唐凌霜眼眸不觉瞧着他,很难转走目光。骤然瞧见年少的他,一丝准备都没有。想起上世此时,已在备嫁于他。并未来此席面,姐姐也还在姨母家未归……
单珩知道她们在瞧他,越发端正身子,板着样貌。倒不是单珩多般自负。而是他原本便生的好看,自多多得目光偏瞧。
这是第一世成婚后唐凌霜告诉他的。
唐凌霜说:“姐妹们都羡慕我嫁的好。”
单珩在床侧换衣,此刻笑问:“我官职也不高,哪里好了?钱财也没有,还被逐出了家,只这一间瓦舍。”
唐凌霜却将双腿从床上挪下,踩在鞋上,上半身前倾朝向单珩。自单珩坐在床榻上后,整个上身扑到他怀中道:“长的好呀。官职还能在挣,钱财自能生。长相又不能后天改。你样貌极其英俊呢。至少颇得我的颜。”
单珩笑道:“只得你的颜便好。此生也不需再得旁人颜……”
可他虽是这般样貌,可落在寻常女子眼中,单珩仍带一丝冷感。无法用言语去形容。便是那让人遥望的好看少年,却不好接近的感觉极深。特别是那眉宇间,便是一种生人勿进之感。
单珩直到那三位佳偶已稍挪步子,移开了他的视线。气息稍沉,肩头稍感疲累。实没什么理由去接近,何况这多人瞧着,今世正没有那些闲言锁身,两人都徒得自在。
趁着交错空档,唐凌雪一次要去寻单珩说话,却被唐凌霜唤走。单珩只出耳闻着那细碎声音,余光轻扫,全程只做未见。瞧着唐凌霜那般避讳模样,也是暗自庆幸。
席面极大,来人极多,两相而错之后,再未能碰到。
单珩此时为巡防营副统领,虽为副,却也有不少权力。此刻自被多方拉拢,而他对于前世深有体会,还不想早早站队,也恐重踏覆辙。在察觉到众方明着拉拢时,对于席面相邀,也是斟酌再三才会前往。却不急于表态,只暂倚骑墙之势细细盘算眼下各势力偏差与未来归属。
唐家自上次匪贼事后卷入餐后闲谈之间,哪怕巡防营中也不乏议论之人。
倒是在单珩特意嘱咐之下,并无人说起唐凌雪险被拐走之事。
可这一日,单珩却听唐凌雪之名,不觉想过去再斥一番,可待走近,听到的确实镇北王曾派人出入唐家,众人揣测,是其欲与唐家结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