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域男子?胡人么?”秦芝好奇问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刚说完,小井忽得冲着小厨房跑去,笑嘻嘻地。
秦芝一看便知小井意图,亦从木椅上迅速弹起,嘴角上扬,向着同一方向飞快奔去,将一切烦忧与郁结都抛诸身后。
她从不为过去停留。
…
第二日,是秦芝与林司药约好的日子。
这些日子,京城外出现时疫,许多流民都在城根下避难,秦芝今日前往尚医局,就是想同林司药谈此事。
“你是回纥人?”
“我阿爸是回纥人,阿妈是中原人。”
秦芝刚走到林司药书房门前,对话就闯入她耳中。
前者,秦芝很容易听出是林司药的声音,但这后者却是个陌生年轻男子。
秦芝在门口踟蹰不前,不知以自己宫妃的身份,这样贸然见陌生外男是否符合礼节。
“小芝?”林司药歪头问道,她刚发现停驻的秦芝。
秦芝被抓包,尴尬地站在原地,与恰巧转头的男子眼神对个正着。
这男子应当是小井所说太医署新来的异域男子,果然与中原人长相不甚相同,鼻骨突出,眼眸深邃,比寻常的中原男子长得更凌厉些。
不过此人尚年轻,估摸也就十五六岁,深刻的面容下有掩不住的稚气。
秦芝转向林司药,轻笑。
“林姨,我来得是不是不巧?”
“巧得很。”林司药走上前来,挽住秦芝的手臂,将其带到男子面前。
“这是葛萨苏,太医署的新御医,”林司药朝着秦芝介绍异域男子,而后又面向葛萨苏,说道:“这是秦芝,帮尚医局做事。”
秦芝意外地看林司药一眼,她并未说自己的宫妃身份,在她心中,秦芝仿佛只是一个领尚医局俸禄的寻常女官。
“你好。”葛萨苏笑得灿烂,深邃漂亮的眼睛亮亮地望着秦芝。
秦芝含蓄地笑笑,点头。
“幸会。”
“葛萨,你同沈梁那老头聊过了么?”林司药问。
“我刚到时,就已经同太医署的沈院判交流过了。”
林司药点点头,说道:“沈老头让你明日便开始轮值?”
葛萨苏咧嘴点头。
林司药早有预料一般,重重地哼一声:“他就是如此,看不惯手下人闲一时一刻,你一路风餐露宿,快赶紧回去休憩吧。”
葛萨苏眯着眼睛笑,应下后便转身离开。
离开之前,他特意多看了一眼秦芝,如同发觉什么有趣的事物。
秦芝总觉得此人深邃的双眼给她带来一丝熟悉感,可面容很陌生,况且她根本不认识任何异族男子。
她莫名其妙地摇摇头,企图甩去那种奇怪的感觉。
“林姨,城外的时疫现下如何。”秦芝看向林司药。
林司药满脸愁绪,摇摇头,转身行至桌案旁,坐下。
“不太乐观,据说京城外的流民越来越多,人多聚集,时疫也越发肆虐,皇上虽下令提供固定住所与食物,但还是不少流民溜入城内,现下城内也在悄悄传播着,进入皇宫是迟早的事。”
秦芝沉默,这时疫的传播速度之快让她始料未及,几日前,林司药才同她提起有这么一回事,没想到现在已经陷入如此险情。
“这时疫的殒亡之数如何?”秦芝问道。
林司药语气沉重:“染者,殒亡十有七八。”
说完后,她拿起桌案上的一叠纸笺,递给秦芝,道:“这是此病的症状。”
秦芝接过纸笺,低头扫视。
‘初期,头昏目胀,畏寒身痛,脉浮而紧。
越二三日,胸闷喘促,骤然身热,面焦唇白,脉躁。
直至神识渐失,体显青斑,喉间渗血,冷汗不断,遂而殒命。’
秦芝面色沉沉,飞速抽出下面的纸笺翻看,皆是各类患疾病人的病况记录,包括各个年龄段的不同人群,上到八十老妪,下到两岁婴童,他们得病后情况多样,但都有以上所记录的统一症状。
这是一种从未出现过的时疫。
现下,无药可救。
只能任人自生自灭。
“这几日,我会自请出宫,只有亲眼见到发病之人的情况,我才能寻找治疗之法。”林司药语气笃定。
“我也去!”秦芝冲动地说。
林司药一口回绝:“不可,我知你忧心,但是你本就非尚医局中人,无需冒险。”
“况且,你作为宫妃,出宫违反宫规。”
秦芝浏览着纸笺上所记录的百姓病情,着急道:“可现下尚医局和太医署的人手紧张,我或许能帮上忙。”
林司药严肃道:“每隔几日我会派人给你传信,你根据信上内容来帮忙,你留在尚医局的作用会比去城外大得多。”
秦芝知道林司药主意已定,无奈点头。
很快,林司药简单收拾包袱,点了几个人匆匆离宫。
第二日卯时,天才蒙蒙亮,秦芝踩着熹微晨光到达尚医局。
轮值的女官睡眼惺忪地望着秦芝,打个哈欠,含糊道:“秦才人好。”
最初秦芝日日来尚医局,女官们都带有几分偏见,但后来秦芝提过几次极富见解的意见,她们也就渐渐接受这个爱出没在尚医局的奇怪宫妃。
秦芝点点头,浅笑问道:“赵典正,林司药有何信笺么?”
赵典正:“才人别着急,司药昨日才出宫,怎可能今早就传信。”
“司药都带了哪些女官前往?”秦芝问。
赵典正垂眸思索:“现下城外时疫肆行,陛下又未下旨,自然没有几人愿意冒险前往,我倒是想去,林司药却说我不擅治时疾,去了也无用。”
她无奈抿嘴,又继续说:“故而林司药只带了张典正,哦,还有太医署新来的一名御医。”
新太医?
葛萨苏?
秦芝只在心中想着,并未问出口。
直到傍晚,秦芝也未收到林司药的传话,可见形势严峻。
终于,第二天酉时,一名小宦侍匆匆忙忙跑到尚医局,递给秦芝一封信。
这信是用粗糙的竹纸所书,装封的也极为简易,草草装在一个破损纸包中,一看便知是林司药随手所写。
信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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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让秦芝放心,城外局势尚在控制之内,同时让秦芝在尚医局的藏书中抄录下某个治肺闭的古方。
看来,肺闭也是此次时疫的并发症之一。
秦芝飞速跑到林司药的书房,找到林司药指定的藏书,抄录后又赶忙递给小宦侍。
看着小宦侍离开的背影,秦芝长叹一口气
周遭的女官和学徒们皆神色匆匆,众人虽都明哲保身,但也都为此忙碌起来,同时也预防时疫进入宫中。
接下来,每隔两日,小宦侍就将信笺传递到宫中,有时是让秦芝帮忙找方子;有时是从尚医局中寻找罕见的药材,秦芝处理后再由小宦侍带出宫中。
一周后,酉时,秦芝依旧在尚医局静等,今日是传递信笺的日子。
可直到亥时,秦芝都没见到小宦侍的身影。
后面几天,没有任何人来同秦芝传话。
秦芝去问林司药交好的赵典正,赵典正近日正为德妃的眼疾焦头烂额,亦不知林司药的情况。
尚医局没有人知道林司药现下究竟如何。
许多人本就对林司药贸然出城的行为颇有微词,这下更不肯帮忙探听。
锦安宫内。
“林司药没有消息?”成罗公主宋昭惊呼。
宋昭点头,说道:“陛下当日并未下旨派人去救治城外流民,林司药是自请离宫,现下尚医局和太医署更不可能派人前往了。”
六尚中有一定品级的女官都较为自由,出宫采购比比皆是,同尚宫申请便可,陛下也不会管这些小事。
林司药便是借由派药之名出宫。
秦芝皱着眉头,眼中满溢担忧,道:“我怕林司药染病,她年岁大,定会受到重创,而且,若无她研制药方,时疫也会越发肆虐。”
宋昭闻言,同样陷入焦虑。
正在此时,宋昭的侍女怜儿从门外走入,对秦芝道:“秦才人,殿外有个宦侍,说是从尚医局寻你未果,听闻你来了锦安宫,有急事寻你。”
秦芝和宋昭对视一眼,立刻提着裙衫奔向殿外。
果然,殿外等待的正是前几日帮林司药传话的小宦侍。
小宦侍灰头土脸,衣衫也不如往日整洁,狼狈不堪,他焦急道:“秦才人,林司药染上时疫,现今危在旦夕。”
最糟糕的预感得到证实,秦芝面色沉沉,问道:“是否有人照顾林司药,还有那些患病百姓如何?”
小宦侍如实回答:“人手根本忙不过来,只能将林司药和流民放在一起,何况现在无药可治,只能硬捱。”
“宫外的郎中呢?跟随林司药的不是还有张典正和一名太医?”
“倒是有几名义诊的郎中,可连林司药都未找到药方,他们又能有什么办法?”
小宦侍接着说:“初到城外,张典正便染上时疫,现下也只有那位太医在支撑,但没有药方,一切都是空话,”小宦侍一顿,“而且,时疫隐隐有在城内爆发的倾向,怕是不久后就会传到宫中。”
宋昭转着圈踱步,喃喃道:“怎么办?”
秦芝定下心神,似乎做出某个决定,转头对宋昭坚定道:“公主,你可否助我出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