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祸事?”秦芝脱口而出。
宋煜:“我近日在江南查贪腐案,这案子牵连几地,盘根错节数十人,包括扬州府的几个县。”
“秦家也牵涉其中?”秦芝问道。
宋煜默认。
“秦县丞因为只处于八品县丞,不比其他人有巨额之数,在办案时,不小心扯了出来,这事可大可小,吾毕竟在秦府安顿过一段时日,不知秦小姐如何看此事?”
秦芝多年来的疑惑终于得解,秦府为何比之王县令府奢侈,秦元德又哪来的钱豢养一个又一个外室,毕竟本朝官员俸禄微薄,更别提八品县丞,秦芝一直以为是外祖家和经商的舅舅家接济的缘故,可现下想来,未尝没有贪腐的缘由。
秦芝叹气,没想到自己父亲官位不大,做的祸事倒不少。
“所以,殿下问我这话何意,可帮我父亲开脱罪名?”秦芝苦笑。
“你我交情颇深,我现下还仰仗着秦小姐的药方苟活,仰人鼻息,自然有求必应。”
宋煜双唇一碰就信口开河,秦芝无话可说。
“殿下客气,你我并不多么熟络,秉公执法即可,不必顾念旧情。”秦芝摆摆手。
“何旧情?秦小姐与我不是陌生人么?”宋煜挑眉。
秦芝撇嘴:“殿下都说全靠我的药方了,怎么也算相识吧。”
宋煜点头。
“自是要感谢秦小姐那味血藤,聿之现在尽数痊愈。”
“血藤?”秦芝诧异,“林司药那药方是给你的?”
宋煜但笑不语。
林司药对待用药之人如同亲子侄般的关怀,竟然是对眼前此人。
“林司药是个很好的人,仁口慈心。”秦芝喃喃道。
“当然,秦小姐亦如此。”宋煜清冷嗓音淡淡道。
秦芝抬头看向面前光风霁月、雍容自持的颀长身影,一时沉默。
“父亲——秦元德上次的来信说,是你为他解决了幼弟欺男霸女的祸事?”秦芝问道。
宋煜沉思后道:“自那次之后,秦大人也越发猖狂,从谨小慎微地攫取到肆无忌惮搜刮。”
“你想说,如果如果秦鹏安没有被轻易免罪,秦元德的贪腐不会被查出来?”秦芝皱眉。
“或许如此,秦县丞这次被涉及,是因为参与扬州粮仓失窃案,而这失窃案与淮安贪腐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我此行亦前往扬州。”
“秦县丞性格小心审慎,认定有我存在后高枕无忧,才敢于参与粮仓掉包。”
听到对方所说,秦芝猛地抬头,狐疑地盯着宋煜:“你为什么会这么说?你之前就知道他贪污么?”
宋煜似笑非笑:“八品县丞的府邸和用度,聿之还是略了解一二,秦小姐就不曾怀疑过?”
“我以为…是外祖家接济。”
“我不认为在秦县丞那般对令慈后,他们还会全然豪无芥蒂给秦县丞送钱。”
秦芝现下思绪很乱。
所以,宋煜从进入秦府养伤的第一天,就开始观察秦府,或许那时就谋划着将秦元德一网打尽。
秦芝眼中带着狐疑,望向对方,问道:“所以,你先前帮秦家处理秦鹏安的罪,也是为让秦元德放松警惕,助长他的气焰?”
宋煜低低笑了一声,长睫垂下,笑意依旧漫不经心。
宋煜的笑意依旧有着一如既往的温柔完美,秦芝却背后生寒,再看宋煜,只觉得对方笑眼里从未有过暖意,只有等着猎物进入圈套的算计。
宋煜薄唇含着戏谑:“我并未如此说过,帮秦县丞本是好意,若未发生后面的事情,一切相安无事。”
“秦府毕竟接济过你,你为何不顾及——”刚说出口,秦芝便知自己说的蠢话,秦元德不是好人,犯的也是重罪,她真是犯傻,一次次被所谓父女亲缘而挟制,母亲去世的事情或许也有秦元德参与。
“救我的不是一直只有秦小姐么?”宋煜歪头,扶额道。
秦芝点头。
宋煜其实是在帮她,帮她避免被秦家祸事牵连,甚至可能无形中帮她报了杀母之仇。
“会牵连到我两个妹妹和黎家姨舅吗?”
“他们没有参与其中,自会安然无恙,我会派人安置秦二小姐和秦三小姐。”
秦芝神情凝重,沉默半响,举了举手中的信笺,道:“多谢殿下帮我递信,也多谢告知我此事和帮忙安置我两个妹妹,我会将殿下花费的钱财转交给江衍。”
“请殿下恕罪,妾先离开了。”
说罢,秦芝低身行礼,而后转身离去,朝着与竹林相反的方向愈行愈远。
此时,她的内心极其混乱,千百种情绪交织着,侯婆子过世、父亲落马、秦家破败等一切事情,都给她带来巨大冲击。
回到素念阁,她坐下来,迅速打开信封,展开信笺,吴娘子熟悉的行草跃然纸上。
“小芝,见字如唔。
自你入宫,不知何年月才可重逢,年节时分的宫妃家信,吾亦无名分与资格书写,今幸而得见江公子,有可传之机,吾方可一书...”
信的最初,吴娘子先是书写对秦芝在宫中的担忧。
而后,笔锋一转,讲述侯婆子得知钱氏被行刑的当日复得清醒,众人皆以为她病有所好转,惊喜不已,然而当天天晚上,侯婆子在睡梦中安然去世,一切竟是回光返照。
侯婆子清醒之时,道出当年部分真相,当年母亲急病发作前的某日,侯婆子去书房寻秦父,在门口听到屋内声响,似乎是手下为秦父寻到一书。
侯婆子进门后,被桌上墨绿色封皮的诡异书册吸引注意力,未曾留心,后来她又在钱氏屋内见到此书,才留下些许印象。
经清醒的侯婆子辨认,那书正是秦芝拿到的那本冷僻的苗药书。
此书冷僻,寻到一本尚且不易,何况短时间内在秦府出现两本。
秦芝敢确信,钱氏的那本就是来自秦父。
这两人谁是主谋,谁又是帮凶,也未可知。
纵然秦芝早就对秦父参与弑妻有隐约预感,但亲自见到佐证之时,还是一时愣神。
现下,秦家落败,秦父落马,被秦父寄予厚望的幼弟也被捕。
是否又是另一种因果。
秦芝苦笑一声,将吴娘子的信笺妥帖收好,放进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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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年殿内。
面如冠玉的男子缓缓跪下,拱手道:“父皇,这次涉及淮南的贪腐大案已然全部办妥,四品以下官员均在督办下,由地方判罪,四品以上官员皆已带回京里,由都察院和大理寺审理。”
“哈哈!煜儿这次办的好。”
龙椅上的皇帝爽快大笑,起身走下玉阶,到宋煜身前,俯身,以掌相托宋煜双肩,亲手将其扶起。
“儿臣不敢。”宋煜浅笑道。
皇帝看着眼前从容不迫的第三子,面上慈爱微笑,眼底却闪过一丝戒备,如同审视一头正在强大的幼兽。
不知不觉间,他的三儿子竟然已经高过自己半头,纵然年轻人已经尽力敛去气势,但他还是能感受到某种若隐若现的压迫感。
皇帝转身,走回高台之上。
“你帮我办成了几件事,想要什么封赏么?”皇帝笑眯眯问道。
“儿臣无甚想要,惟愿能助父皇和大哥一二,”宋煜似是想到什么,又道:“若父亲真想赏我些什么,就将您新得的那副《冷竹风雪图》予儿臣吧。”
皇帝笑道:“你就爱些字画,不像你大哥,老爱要些金银钱财、还有母家亲戚的诰命。”
对于皇帝话中的试探,宋煜面色不为所动,仍旧沁着笑意:“儿臣的母家不如大哥那般尊贵,自知无福向父皇讨要这些。”
“哦?煜儿不要妄自菲薄,你母妃淑妃可是出自江家,江之源现如今可是朕的左膀右臂。”
宋煜淡淡道:“父皇如此重视表舅,是江家之幸,但母妃是江家旁支,少蒙受江家恩惠,儿臣与江家的亲缘也淡薄。”
祈年殿内很安静,一时间,父子俩都未曾说话。
空气中浮动着一层诡异的宁静,
“你不要,我却不能不给,”皇帝笑着开口,“陈达。”
“是。”皇帝身后的宦侍开口道。
如若不仔细观察,压根察觉不到此人的存在感。
“赐煜儿黄金千两,锦缎百匹,金嵌玉盆景一座,当然,还有我那幅新得的《冷竹风雪图》。”
“对了,煜儿已经加冠,虽未成婚,但也得有个封号。”
皇帝停顿,陷入思索。
“不如,就赐宸字吧。”
话音刚落,宋煜就轻轻抬眼。
却见皇帝笑得慈爱,细看却深不可测。
宋煜眼神暗了暗,面容久违的出现一丝波动,很快又恢复如初。
“谢父皇。”宋煜拱手谢恩。
宦侍陈达掩藏住眼中的几分诧异,接过圣旨,转身离开,将赏赐传达下去执行。
陈达心想,明日起,这位三皇子就是宸王了。
宸,帝王之居也。
将此字赐予三皇子,令人遐想,可陛下似乎无废太子的打算,当真是扑朔迷离。
陈达摇摇头,长叹一口气,朝着尚礼局的方向,去了。
同样,新晋宸王宋煜在行礼拜别后,迈出祈年殿。
想着方才父皇似真似假的话语,与不知是试探还是奖励的封号,宋煜轻嗤一声,眼中俱是嘲意,而后孤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