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父笑呵呵道:“芝丫头你真是有福,梁吉看上你了,点名想让你嫁给他那个小儿子。”
看到秦芝愣住,秦父补充道:“你不记得那个梁公么,年前来过,远近闻名的大盐商,你若嫁过去,以后只管享福。”
如果说方才秦芝只是不敢相信,在得到秦父证实后,她只剩下纯粹的愤怒。
秦芝嘴唇颤抖,不可思议道:“父亲,你不知道么?那梁吉的小儿子不仅丑陋肥胖,还是个天生的痴傻儿,前些年打死过他自己的乳娘,被梁吉花重金买通知县才不曾坐牢,是个没有心智的禽兽。”
“就连那些穷到卖女求生的人家都不会把自己女儿送到这种人手上。”秦芝眼里充满不可置信的愤慨。
秦父有些心虚,“唉,芝儿,你都说是前些年了,那时候他年纪小不懂事,做错事也正常,听你梁伯伯说他现在可是稳重老实不少,也不像从前那样随意发疯了。”
秦芝反问道:“那你怎么不让你二女儿嫁给他。”
“诶,大姐姐你——”一旁偷笑着的二妹秦艾听到自己名字后,表情一变。
秦父用眼神安抚住二女儿,秦艾这才作罢。
看着这两人的眼神互动,秦芝感觉自己像是外人,她虽早已习惯,但每每还是心寒。
“你是大姐姐,自然要先嫁,给妹妹们做表率,你妹妹们以后也会有自己的婚事,你作为老大,不会如此自私,不想为家族做贡献吧。”秦父面色一变斥责道。
纵然早有准备,秦芝听到这幅说辞还是难受,“做贡献?不知道梁吉许诺您多少金银,您也不怕未来有人告您官商勾结么。”
秦父是县里的正八品县丞。
秦父听出来秦芝的威胁后暴怒,目眦尽裂,“放肆!秦芝,你还敢威胁上我了?你母亲当年就不遵守三从四德,善妒成性,果然她教养出来的孩子也是这样荒唐!”
“你也好意思提我母亲?她的死究竟是因为什么,你难道真的不知道么?”秦芝索性撕破脸。
听到这话,秦父仿佛被踩到痛脚,说道:“她的死是因为自己没有福气,多年病情突然加重,连吴芸那女人都承认过的板上钉钉的事实,你不要无理取闹!”
他没等秦芝说下一句就继续怒斥:“至于这婚约,不由得你抉择。”
“来人,把大小姐给我带回房。”
秦芝欲要再辩驳,却被秦父的小厮生拉硬拽下去。
离开的时候还听到了二妹暗藏幸灾乐祸的声音。
“父亲,姐姐性子就是这样冲动,您可不要因此伤了身子。”
秦芝走出门,冷冰冰对身旁架着自己的小厮道:“别碰我,我自己会走。”
小厮们收起手,一路跟随着秦芝回到小院,监视着她关上卧房房门后方离开。
“小姐,咱们怎么办啊。”小井极其忧心,眼中漾着两颗豆大的泪珠。
秦芝心中也杂乱至极。
如果逃离,连出扬州府都要检查身份文牒,若父亲报官,找到她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可是,难道真要这样被困囿,毁掉一生么。
秦芝眼睛无目的看向屋中各处,最后落在罗汉桌上忘记合起来的书上面。
是她昨晚挑灯夜读的一本古医书。
当年母亲突发急病时,她开始彻夜读医书,想自己从上面找病因找方子。
虽然直到最后一刻,自己也没能救回母亲,可从那以后,看医书却成了她的日常消遣。
秦芝心想,如果已经病入骨髓,为何不刮骨疗毒?
片刻,她眼神直直得盯着一个方向,逐渐变得坚定清明。
“我这些年也攒了一些银钱,过些时日咱们就离开。”
小井道:“可是,我们要用身份文牒过关卡住客栈,老爷轻而易举就能找到咱们。”
“过不了关卡就走野路,住不了客栈就住野外,我死都不会被父亲安排嫁给那种禽兽不如的人。”秦芝笃定道。
“可是小姐,若这样生活,总有一日咱们会死于意外。”小井担忧道。
秦芝看一眼小井,清醒几分,“小井,你不必跟着我受这罪,到时候你仍留在秦府,想必父亲不会特意为难你,你到年纪离府便可。”
“小姐,我不是这个意思。”小井着急地辩白。
秦芝对小井笑笑,表示并未误解她的忠心。
“小姐,咱们再去求求老爷好不好。”小井着急地说。
秦芝摇摇头,“父亲那人你不知道么,武断专行,这么多年他何曾改变过主意。”
小井表情挣扎,过一会儿突然眼眸一亮,“那去找江公子,那人看上去就来历不凡,你救了他,求他帮一次咱们不行么?”
秦芝想起那日宋煜一锤定音的话,眼睛逐渐暗淡。
“那日他已经说得那样板上钉钉,这事情是砍头的重罪,我也不能因为救了他就逼人家用命相赔。”
“我意已决,不必劝我。”秦芝不置可否,起身便要收拾包袱。
“小姐.....”小井自知无法说服下定决心的自家小姐,焦头烂额地思考对策,但思来想去也没有更好的方法,只能看着秦芝冲动之下自顾自地收拾。
...
是夜,月色如水。
小井已然睡熟。
吱呀。
门被推开,披着月白外衫的秦芝慢慢走出卧房。
秦芝轻手轻脚地走到小院中间的桂树下,径直蹲下,双手开始挖树根下的小土包。
不消一刻,土包被秦芝刨开,渐渐漏露出一个淡紫色布包。
可以看出,布包原本是一块手帕,手帕一角有银线绣成的桂花纹理。
秦芝缓缓打开手帕,一条沉香木佛珠手串静静躺在手帕上。
这条沉香木佛珠是母亲生前最爱之物,母亲最后那段躺在病床上的时光,病痛让她彻夜难眠,需得每日拿着佛珠念诵经文才能有些许寄托。
母亲极爱桂花,院子里的这棵桂花树还是在母亲去世那年种下的,她在树根旁为母亲立了一个衣冠冢,冢下埋着母亲临终前的手帕和爱物佛珠。
这棵桂树长得飞快,现如今开得极其张扬肆意,满枝头皆是盛放的花云。
秦芝想着,既然要离开,她必须要带走母亲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母亲,我亲手挖了为你建的衣冠冢,不想把佛珠留在这个恶心的地方,您会理解我的,对么?”秦芝小声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不知在说与谁听。
忽尔,一阵风吹过,桂树枝头轻轻摇晃,仿佛在回应什么,枝头的几簇盛放的桂花坠落到秦芝头顶,仿佛一只柔软的手在轻抚她的墨发。
“母亲,是你么。”秦芝带着急切。
小院回归寂静,这里除了她,只有满地的月光和零星几朵落花。
秦芝失落地低头,重新看着眼前的珠串,她拿着珠串靠近鼻腔,还能闻到漂浮在空气中隐隐约约的沉香香味。
月色下,秦芝看到珠串的几颗佛珠上似乎有处瑕疵污点,隐隐约约看不真切。
她拿近一看,居然是一排不起眼的小字。
那排字并非精雕细琢,似乎只是使用者随手在上面刻下,小到几乎摸不出来,所以秦芝从前并未发现这些字的存在
她凑近细看。
上面写着——
秦芝,吾儿。
这排字的横撇竖捺极为歪斜,可秦芝的母亲从前写得一手秀气的簪花小楷,说明...母亲那时候已经病入膏肓,甚至连写这几个小字都极为艰难。
但纵然如此,母亲还是支撑起病弱的身躯,用尽全力刻下‘秦芝,吾儿’四个字。
当年,每日母亲攥着一颗颗佛珠,一字一句虔心念经,秦芝以为母亲在求心安、得康健。
如今才知晓,原来是母亲已经意识到自己命不久矣,用她唯一能做的方式,朴素地祈求上苍保佑她唯一的女儿。
一瞬间,秦芝泪如珠串般落下。
自从母亲去世后,这是秦芝最彻底的一次哭泣,她有太多的痛苦,却无人诉说,只能在无数次深夜睁着眼睛自己排解。
小井虽与她关系亲近,但比她还小两三岁,秦芝又怎能将自己的苦楚施加到一个更年幼的孩子身上。
秦芝伏在一旁的桂树根上泣不成声,同时还要尽量收声,以防哭声闹醒屋内熟睡的小井,实在有些乏累。
哭着哭着,露天席地里,秦芝却是不知不觉睡着了。
...
第二日,秦芝惊醒,猛地坐起。
她面前却仍然是每日熟悉的场景。
睁眼是玉白色的床帐,身下是雕刻桂枝纹理的红木床,一旁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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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躺着呼呼大睡的小井。
秦芝迷惑挠头,她没有昨晚走回卧房的记忆,难道是小井搀她回来的?
正思索时,小井迷迷糊糊问道:“小姐,怎么了?”
秦芝揣度着问:“昨晚是你把我带回房间的么。”
“昨晚?什么昨晚?”小井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打着哈欠问:“小姐,你不是昨晚收拾包袱后就早早睡下了,后来你又出去了么?”
秦芝不再吭声,看小井的样子,必不能是她带自己回来的。
那还能是谁?
另一种想法慢慢浮现。
这小院还住着第三个人。
或许是他?
秦芝摇摇头,很快就否定这种思路。
那一日的对话足以展现那人的冷漠无情,而且他还正在伤重,自己站起来都费劲,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怕她着凉而带她回屋的事情。
可能是她自己无意识中走了回来吧
秦芝自我说服成功。
吃过早膳后,秦芝端着饭盘和药粉盘前往柴房。
宋煜正斜坐在贵妃榻上假寐。
哭了一晚,今日的秦芝神清气爽。
想到自己即将离开,相识一场不易,她打算主动缓和两个人尴尬的气氛。
“江公子,你的早膳和今日用药。”秦芝元气满满道。
闻言,宋煜睁开双眼望她,似乎对她今日态度有些意外,一双瑞凤眸充满探究欲。
“江公子,你接下来在这里养伤的时日,有事就找小井,每天她会给你提供饭食和药汤药粉,待你养好回家后,报恩的金银,你托人带给小井,她会转送给我。”
“至于数量,多多益善啊。”秦芝想到什么,笑着补充一句。
“秦小姐要去哪?”宋煜慢悠悠地端起眼前的药汤,低头抿一口。
“我要离开这儿。”
“哦?离开?”宋煜挑眉,“看样子,秦小姐似乎是有了目标。”
“塞北亦或西南?天下都任我遨游。”秦芝的眼中充满向往,面前仿若已经铺陈下一卷名为“天下”的广袤画卷。
闻言,宋煜眼中荡开淡淡笑意。
“塞北西南?秦小姐怕是出这扬州府都难。”转瞬间,他给她泼下一盆冷水。
秦芝不为所动,“江公子既然冷眼旁观,也没必要多说这些。”
宋煜问:“看在这救命缘分上,在下可否一问秦小姐的计划是什么?”
秦芝睨一眼宋煜,说:“江公子既然并无助我之意,我的计划又与你何干?”
宋煜浅笑道:“虽说在下做不得违背律法之事,但或许能尽绵薄之力。”
秦芝狐疑地望宋煜一眼,犹豫一瞬,但想着多一个人或许会多一份力量,遂全盘托出。
“我先去苏州姨母家,而后不经过官府关卡,走野道一路向西。”
“聿之可否一问,秦小姐为何突然如此冲动。”
闻言,秦芝思索是否告知他真相。
最终,怀揣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某种微妙希冀,说道:“我父亲为了利益,要将我卖给扬州府有名的禽兽,婚约即将敲定,与其坐以待毙一生尽毁,不如奋力一搏。”
宋煜看着眼前女子眼中的炽火,想到昨夜桂树下被月色包裹的哭泣身影,沉默一刻。
“我不知令尊竟揣着这般想法,也不知秦小姐处境已是如此艰难。”宋煜的语气中暗含几分歉意。
“不过,纵使如此,请秦小姐勿要做冲动之举,山间野路荆棘丛生,猛兽神出鬼没,山匪横行,稍有不慎,秦小姐未曾习武,轻而易举就会丧命,就算你幸运地未在山涧受伤,可并非所有地方都有野路,更有许多地界只有官道。”
“或许天高皇帝远,你笃定秦老爷找不到你,可你真的想赌这个可能性么,若赌错了,满盘皆输,堵上的是你一生的命途。”宋煜慢悠悠道,神色自若。
“可我若不如此,便一切注定。”秦芝脸色苍白,眉眼晦暗,已是心如死灰。
“我会帮你。”宋煜淡淡说道。
“真的吗?”秦芝眼中燃起一丝光亮。
宋煜随之补充:“当然不是你先前说的那个法子,请秦小姐先暂缓一些时日再行动。”
随后,宋煜指尖有节奏地轻敲面前装药的瓷碗,似乎在思索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