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如是泡影 > 28. 兵法诡谲师昭相争
    即便春日渐近,夜间的风还是凛冽的。夏侯徽尽量低声地掀了被子起身,还是不自禁地打了个寒噤。随便拾了件搁在暖炉上烤着的雪色外裳披上,推了门走了出去。北风吹得木门木窗框哐当作响,庭间松柏更是鸣如惊涛拍岸之声,夏侯徽的这点动作自然惊扰不到塌上那位睡眠质量一向好到出奇的人。晚些时候原下了些雨,现在虽然晴了,松针仍胡乱滴下几点来,冷冰冰的。夏侯徽一手攥着外裳领口,一手提着内裙下摆,轻轻跳着抬脚,避开那些蓄着白日积雨的水洼,往前碎步快走着。

    她的心跳莫名地不规律。

    夏侯徽一向是个安守本分的人,从不试探任何规矩的底线,她一直认为世间万事的运转理应如礼记中一字一句照做。但是如果真的那样,她便不该在这时偷溜出来,不该在那时对司马师闪烁其词,甚至——她不该存在于此时此刻的司马家。

    她想,她一定是犯错了。

    他口中惊鸿一瞥的知音,他口中字字烁金的兵法——她是觉得故事的始终,就算换成是她也并不奇怪,但那些确实从头到尾都与自己完全无关。虽然她自认没做任何亏心的事情,也并不觉得那薄薄一本手抄册子能干扰多少夫妻情谊,但这样的阴错阳差让她不甘心。非常不甘心。

    半圆不圆的月正隐在浓浓雾下。一声“吱呀”,书房的木门被推开,夏侯徽抬了脚迈进槛内。桌上油灯的火焰扑朔着,也不知为何竟无人将灯熄灭,书房里也残余着微妙的热气。夏侯徽没来得及想太多,径直往司马师的书箧处走去。

    书箧完全没有司马师整理时一贯的严谨作风,各种竹简翻得有些乱七八糟。夏侯徽一通乱找,越翻越底气不足,忽然听到身后木门又是“吱呀”一声。她心中发虚,下意识敛了手,手中的竹简“啪嗒”一下落入箧内。幽幽地,她回转过身来。

    披了件鸦青色大氅、握着那册子正要推门离开的不是别人,却是司马昭。原来他刚才藏在那丝帘后面,她才没望见人的。

    “昭儿?你怎么在这?”夏侯徽做贼心虚,心慌地上前两步,几乎碰到他氅角的刹那却又想起什么来,后退了三步。

    察觉到夏侯徽有意后退的步伐,司马昭抿紧嘴唇没有说话。他低着头,手里攥着那册子竟莫名抖了几抖。不敢与她的目光相接,将那册子顺手揣在袖中,作了个规规矩矩的揖,仍旧是一言不发。

    夏侯徽留意到他手中的动作,意识到他手中便是她所寻的那册子,出声问道:“昭儿,你拿的是什么?”

    “不是什么要紧东西……”他的声音较之半年前已低沉了许多,说起话来喉结也能看到更明显的颤动。烛光摇曳中,甚至夏侯徽也恍惚觉得面前低着头站着的人有几分司马师的影子在。

    夏侯徽意识到司马昭是知道这册子的事情的,甚至一定比司马师了解得更多。但是,他又是为什么这个时候来拿这本属于司马师的册子呢?他说不是什么要紧东西,又是什么意思呢?

    她干脆直截了当地发问:“你要拿走那册子做什么?”

    “……烧掉。”司马昭说着,将册子放在烛火上。一股烧灼的气息传来。

    “烧掉?等等!”虽然说着等等,夏侯徽的身子却并没有动。

    她并不拒绝册子被烧掉。这是真的。

    “……就让我来结束吧。”

    夏侯徽听到司马昭这样低声说着,他的眼睛里映出册子烧灼的光芒,像是其他的一些东西,也在一并被烧灼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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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侯徽与他接触不多,猜不到他的心思。他说的结束是什么?司马师和吴楚瑟吗?又为什么由他来结束呢?面前这个冷着脸的人,似乎无法与一年前那个说话支吾的少年的影子重叠在一起。但是……夏侯徽却并不感觉陌生。这屋内隐约的水气,气息和当年断崖边的潮湿是相近的,鸦青色也在无限接近回忆中的那抹群青色……

    不能那样想!那样自己不就走入迷区了吗?!

    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

    是司马师么?

    夏侯徽匆忙要灭掉烛火,却被司马昭以手拦住。他按低夏侯徽,她的影子消失在灯光投射的窗上。随后,他解下外氅给她披上,示意她躲在书箧后,将仍在燃烧的册子扑灭,一并扔了过去。

    一串动作流畅自然,夏侯徽刚躲在后面,便听到外面的人走了进来。

    “昭儿,果然是你。”说话的正是司马师,“你又失眠了吗?怎么这个时候来这里?”

    “阿兄,我没事。稍微有些无法释怀又不甘心的事,想尽力挽回一下而已。”

    “不甘心么……如果你还是无法入眠,陪我下局棋吧。”

    “下棋?这时候?”

    “我也时常有不甘心,但万事万物,只能用胜负作答案。”

    “这次……我不会输的。”

    “……我更不会。”

    夏侯徽躲在书箧后,听得到落子的声音,却无法猜测棋局的走势。屋外又开始落雨了,渐渐的寒气里,她不由自主裹紧身上那件鸦青色的氅。

    那已经烧得半焦的册子,夏侯徽还看得清第一个字,是个“柔”字。

    多么可笑,她与司马师的第一个孩子,竟需要以吴楚瑟的故事来命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