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霞面色变幻不定，事关赵家存亡，事关自身身安稳，她没法闭口不言。
只见她再次上前半步，再次开口提醒，不肯放弃劝说：“父亲，我还是要多说一句，万万不可轻敌，林洛主动退兵，绝非惧怕火攻，他是刻意收手，故意示弱给我们看。”
“他手握十万北境百战精锐，从不打无用之仗，首轮试探点到为止，后续必定藏着后手。我们靠着仿制火油侥幸退敌，只是占了地利之便，绝非战力碾压，千万不要把眼下这点小胜利，当成最终胜局。”
这话直白戳破赵天元的自得，句句扫他颜面。
赵天元脸上笑意瞬间敛干净，眉头狠狠皱起，心底当即生出明显不悦，脸色沉了几分。
在他看来，赵云霞身居深宫久了，胆子越来越小，一而再再而三长他人志气、灭赵家威风，过分杞人忧天。自己布防周全、兵力碾压、战法克制，所有优势攥在手里，根本没必要这般忌惮林洛。
赵天元语气带着不耐烦，冷声打断她的话，神色自负又偏执：“够了你不必一再长他人威风。我知道你心思谨慎，但谨慎过头，就是胆小懦弱。”
“我知道你始终想不通，林洛区区年纪，凭什么能在北境压得匈奴抬不起头，今日我索性把底告诉你，让你彻底安心，放下对林洛的无谓忌惮。”
话音落下，赵天元抬手示意贴身亲兵取来一卷边角磨损的羊皮密卷，这是他花费重金，打通匈奴人脉，才换来的私密情报，一直压在身边，从未对外公示。
他捏着羊皮卷，语气笃定，带着看破一切的轻蔑，直言道出抹黑林洛战功的内情。
“林洛能守住北境、打退匈奴主力，从来不是他用兵有多神，更不是黑骑战力无敌，全靠私情钻营，走了捷径。”
“匈奴王族伽蓝公主，据说在匈奴王族话语权极重，此女倾心林洛，私下爱慕已久，北境以往所有战事，全是伽蓝公主在内部调和放水。”
“她暗中克扣匈奴大军军粮、提前泄露王族行军路线、阻拦匈奴死士全力攻城、刻意下令边军佯装败退，配合林洛演戏取胜。说白了，北疆大捷全是演给大乾朝野看的假象，没有伽蓝公主里应外合，林洛十万黑骑，早被匈奴蚕食殆尽。”
赵云霞瞳孔微微一缩，心底诧异：“父亲此话当真？朝野从无此类风声。”
“自然当真，羊皮卷上有匈奴将领亲笔落款，做不了假。”
赵天元把羊皮卷甩到她面前，底气更足，“不信你自己看！”
“现如今战法被我复刻克制，骑兵被城关窄道废掉优势，兵力还少于我方，他拿什么破关？拿什么赢我？”
“接下来我们只死守城关，用火油御敌即可，任凭林洛如何试探，都翻不起风浪，你不必整日忧心忡忡。”
赵云霞低头看着羊皮卷字迹，心底半信半疑，可看着父亲笃定执拗、听不进劝的模样，知道再多劝说也无用，只能攥紧手心，闭口沉默。
她心底莫名发慌，隐隐预感，这套说辞，根本站不住脚，父亲笃定的结论，早晚要反噬赵家。
城头赵家自负轻敌，妄断战功，关外主营中军大帐，却是另一番沉谋算计。
黑骑主营搭建在背风平地，营帐整齐排布，外围岗哨层层值守，戒备森严，主营大帐之内灯火长明，气氛安静肃穆。
林洛褪去战甲，身着黑色劲衣，独自站在案几旁，指尖轻点铺开的完整临关地形图，眉眼平静淡然，丝毫没有首轮攻城败退的焦躁，反倒一切尽在掌握。
桌案图纸标注清晰，正面城关、两侧绝壁后山、山野小路、无人断崖山道，全部被细细描红，每一处可落脚翻越的点位，都做了专属标记。
龙鹰早已不在帐中。
首轮号角攻城、两万轻骑佯攻试探，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破关，更不是试探火攻守备，从头到尾，都是林洛刻意做给赵家看的示弱戏码。
林洛心底盘算着时辰，默默掐算路程进度。
早在大军抵达临关城外第一日，他便安排龙鹰挑选两千擅爬山崖、身手矫健、擅长隐匿潜行的黑骑死士，轻装简行，趁着两军对峙注意力集中在正面城关之时，悄悄绕至临关西侧无人山崖。
西侧山崖陡峭险峻，石壁光滑，常人无法攀爬，赵家笃定此处无路通行，只布放了少量警戒岗哨，防备极为松懈。
龙鹰一行人任务很明确：翻山潜入关内，避开城关主力，伺机拿下关内城门副闸，等正面两军决战之时，里应外合，打开关内侧门，直接瓦解临关死守优势。
首轮佯攻，就是为了吸引城头所有赵家兵力、将领注意力，死死盯住正面窄道，给龙鹰一行人争取翻墙进山、潜入关内的时间。
只是林洛万万没料到，一场常规示弱试探，居然逼得赵天元直接动用压箱底火油储备，城头火油坛储量之多、火攻配合之熟练，超出了他原本预估。
一旁薛红衣低声开口，语气凝重：“侯爷，临关城头火油储备远超北疆关口，看样子赵家最少备了两万余枚火油坛，专门克制我方骑兵冲锋，后续正面攻坚，伤亡会极大。”
林洛抬眸，看向帐外远处灯火通明的临关城墙，非但没有忌惮，反而唇角勾起一抹冷淡笑意，眼神通透透彻。
“无妨，火油越多……越好。”
“赵天元把全部火油、全部守备兵力扎堆堆在正面城头，一心死守正面窄路，就代表他彻底笃定，我们只会正面强攻，彻底放松山崖、关内腹地的防备。”
“他堆在城头的不是御敌火油，是给自己敲响的死亡号角，火油囤得越满，城关兵力越集中，赵家败得就越快。”
最后关头，当他拿出火炮的时候，一炮之下的威力在火油的助攻之下，将会放大无数倍！
到那个时候就是赵家绝望的时候。
他看透了赵天元的心思，越是依仗火攻天险，越会把兵力火力集中一处，露出周身破绽。
打定主意，林洛顺势布局，干脆陪赵天元演完这场示弱戏。
接下来整整两日，林洛每日准时吹响攻城号角，每日派出一万五千步兵，缓步推进至城外，做出架设云梯、准备攻城的姿态。
只要城头赵家兵卒点燃火油、做出抛掷姿态，不等火坛落下，林洛立马鸣金，全军有序后撤，不做纠缠，不做反扑，次次草草收兵。
两日四轮进攻，全是浮于表面的佯攻，每一次都看似全力来攻，每一次都一碰即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