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而久之,关外黑骑攻坚无力、惧怕赵家火攻、束手无策的形象,彻底刻在城头每一个赵家兵卒心底。
赵天元愈发自得,彻底放下所有戒备,整日在城头饮酒观战,笃定林洛已经被火攻打怕,再也不敢全力强攻,甚至开始抽调后山部分伏兵,调来正面城头值守,进一步扎堆火力,彻底掉入林洛示弱圈套。
赵云霞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数次劝说父亲不可调动后山伏兵,后山是最后合围底牌,不可轻易调离,可赵天元全然不听,只觉得她多虑烦人,愈发轻视黑骑战力。
关外主营,示弱演戏有条不紊,一切尽在林洛掌控之中,朝堂风波,却穿山越岭,骤然砸至营中。
第二日深夜,夜色漆黑,晚风刺骨。
主营大帐帘门被轻轻掀开,一名身着山野布衣、满脸风尘、腿脚带伤的汉子,弯腰低头,避开所有岗哨排查,径直走入大帐,双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蜡封严密的竹筒密信。
此人正是秦国公府长子秦岳派出的贴身亲信,一路绕山野小路,昼夜赶路,终于抵达黑骑主营。
“侯爷,属下奉秦国公之命,千里送密信。”汉子嗓音沙哑,连日赶路疲惫尽显。
林洛原本倚靠座椅闭目养神,闻言瞬间睁眼,眼底散漫褪去,神色骤然凝重。
京城密信,深夜加急送达,绝无小事。
他抬手示意左右影卫全数退至帐外,关好帐门,隔绝一切偷听可能,亲自上前接过竹筒,掰开蜡封,取出内里宣纸书信。
信纸墨迹干透,字迹苍老有力,是秦国公秦苍亲笔字迹,不会作假。
林洛指尖捏着信纸,逐字逐句默读,越往下看,面色越沉,心口猛地咯噔一下,心底瞬间下沉,一股极强的危机感瞬间席卷全身。
信中内容直白通透,毫无隐瞒,把近日太极殿早朝、御书房帝王算计、朝堂文武对峙诸事,全盘细说。
先是渝州斩官消息入京,文官抱团弹劾林洛,要求撤爵收权。
武将派系全员保林洛,文武朝堂对峙。
随后林洛罪证入京,铁实张不成勾结赵家罪证,天玄帝顺水褒奖林洛,稳住黑骑军心。
最关键在后半段,天玄帝借此事,假意体恤老臣,免去秦苍早朝议事之权,强制收回秦国公手里三万皇城卫戍营兵权,剥离秦苍京城实权,边缘化军方领头人。
秦苍看透帝王心思,主动放权不反抗,只为保全秦家、稳住朝廷不对黑骑即刻动手。
信末,秦苍亲笔叮嘱,戳破帝王核心算计。
天玄帝生性多疑至极,经历皇后赵家后宫谋逆一事,再也不信任朝外将帅、宫外重臣。
眼下林洛关外手握十万黑骑,制衡赵家二十五万私军,两方大战在即,朝廷坐收渔利最佳时机未到。
天玄帝绝对不会贸然下令治罪林洛,避免黑骑哗变、联手赵家反攻京城。
但天玄帝需要拿捏把柄、牵制林洛、震慑关外黑骑。
秦国公秦苍,就是最好的棋子。
动不了在外有功、手握重兵的林洛,就动根基在京城、家人尽数在帝都的秦国公。
打压秦苍、削去秦家兵权,就是直白敲打林洛。
你的朝堂靠山,我随时可拿捏、可清算。
你在外一举一动,全系我掌控之内。
以秦家牵制林洛,以林洛制衡赵家,三方制衡,独掌皇权,这就是天玄帝全盘心思。
林洛一口气读完整封书信,指尖微微收紧,将信纸攥起褶皱,眉心死死拧起,心底通透彻骨。
此前他只顾着眼下临关对战赵家,只顾布局破关战局,只顾提防城头火攻、关内伏兵,全然忽略了后方京城帝王的阴狠算计。
他想通了所有关节。
天玄帝不追责自己擅杀命官、反而赏赐,从来不是公允判案,更不是认可自己,只是权衡利弊。
留着自己,制衡赵家。
打压秦苍,拿捏自己。
只要秦苍一日在天玄帝手中,秦家满门一日留在京城,林洛做事就必须投鼠忌器,不敢彻底击溃赵家,不敢战后拥兵自立,不敢违抗朝廷旨意,处处被皇权牵制手脚。
一旦自己临关一战全歼赵家兵马、实力过强,下一个被清算的,立马就是秦国公秦家满门。
若自己对战赵家损耗过重、兵力折损,天玄帝就会联手残余赵家势力,连同秦家、黑骑一并清算,一网打尽。
里外都是死局。
一旁的薛红衣看着林洛神色凝重,低声询问:“侯爷,京城出事了?”
林洛缓缓平复心绪,松开攥皱的信纸,眼底原本对阵赵家的从容褪去,多了几分深沉寒意,语气低沉开口。
“比赵家兵马更难对付的,从来不是城关火攻,是京城那位端坐龙椅的陛下。”
“我此前只防赵家关外厮杀,却忘了帝王在后摘果,陛下暂时不动我,转头锁定秦国公,拿秦家拿捏我,这步棋,够狠。”
对内,赵家踞关死守,自负轻敌。
对外,京城帝王布局制衡,釜底抽薪。
林洛抬手将密信点火焚烧,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火光闪动之下,秦国公秦苍那封亲笔密信,已经彻底燃成灰烬,细碎纸灰落在炭盆里,随风轻轻飘散。
可信里每一句朝堂内情、每一步帝王算计,都牢牢刻在林洛心底。
林洛指尖轻轻叩击实木案桌,节奏平缓,眼底褪去往日的从容淡然,只剩深沉通透。
他彻底看透了天玄帝心底所有心思,这时典型的既想用他,有想要钳制他。
天玄帝忌惮他,早已不是一日两日。
所以天玄帝的制衡手段,精准又阴毒。
不动前线手握重兵的自己,专动留在京城、身家宗族尽数受制的秦国公。
削兵权、罢朝议、软禁国公府,步步敲打,句句震慑,就是拿秦家满门性命,拴住远在临关的自己。
林洛心里拎得极清当下局势。
眼下赵家二十五万私军盘踞临关,南北战局未定,大战胜负未分,这就是秦家暂时的保命符。
天玄帝再想动秦家、再忌惮自己,也绝不会在这个节骨眼动手清算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