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勒吴是个男人,而且又喝了酒。喝了酒的男人,话就多,也藏不住话。他说道:“李家堡的李二少,就是那个姓李名侠字志刚的人,你听过没有?就是那个……那个闯武当、上少林的李二少!他……他被人害了,害得他在牢里撞墙自杀了。好可怜,连头都撞得稀巴烂,面目全非。这……这实在是一件令人扼腕痛惜的事。做为他朋友,我不能袖手旁观,发誓要为他洗清冤屈。我来这里,就是想……想查清楚这件事……”
弥勒吴显然不仅话多,而且藏不住性子。他打了个酒嗝,又接着说:“朋友,世上有两类朋友,一类是共嘴不共心的酒肉朋友,一类是生死与共、肝胆相照的朋友。你知道,我可是与他磕过头的真正的通灵朋友!可恨的是……是我却无法帮助他,一点忙也没帮上,他就……就死了。我……我发誓,我一定要找出害他的那个人来!我,我要剥光了他,让他游……游街,然后再一片一片割下他的肉……肉来喂狗!”说着怒恨不息,咬牙切齿。
她看着他,问道:“看你说的多可怕,你真会那么狠吗?那么你是否从中发现了什么?我是说,你是否已找出什么可疑的人或事了?”
弥勒吴怒不可遏:“当然有!我已发现他……的嫂子不是他的亲嫂子,而是有人冒名顶替的!还有,还有他的侄子也不是他给毒死的。当然他……他更不会去强暴他的……嫂子。定是有人加害于他!至于企图何在,这才是需要探查的秘密。只有揪出这幕后的策划者,才能真相大白。另外,他的哥哥李大少李彬并没有死,死而复活乃是一个骗局。只是他现在疯了,竟疯得不知去向,是死是活,无人可知。哎!一个好端端的李家……就这样的完了……完了。”
弥勒吴说着李二少,眼中湿润,满是伤感。许是酒喝多了,也有些醉了——只有喝醉的人才会说这么多话。是不是醉的人说的都是醉话?不见得。有的人是借酒装醉,像三国时周瑜计赚蒋干盗书,巧妙施用“离间计”,借曹操之手杀了蔡瑁、张允,从而取得赤壁之战的胜利。弥勒吴是不是说的醉话,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虽是借酒消愁,他说的却是实话。
她实在没想到李家的事中间还有那么多曲折,心中起伏不定,感叹唏嘘,问道:“你不是还有个好朋友叫‘快手一刀’王憨的吗?还有一个‘鬼见愁’郑飞。你们三个人是在一起的,怎么现在只剩下你一个人了呢?”
她是谁?虽然长得美如天仙,弥勒吴却不知道她的名姓——之前问她时,她巧妙避过没有答。显然,这也是个有着神秘感的女人。可她怎么知道他弥勒吴是和王憨、郑飞在一起的?这就证明她对他有所了解,怪不得一眼就认出了他是弥勒吴。她好像对李家的事挺关心,问得那么清楚干什么?是别有用心?还是另有他因?
可惜弥勒吴此刻真的醉了——他似乎没有发觉这些问题。他不仅把知道的都说了出来,甚至连不知道的事也说了:“王憨?哎!他失踪了。郑飞也不见了。就剩下我一个人。我现在好想好想找到王憨,告诉他我不该瞒他一个秘密——我当时发现了杀害那四个证人的凶手,她就是……是……呃!就是‘兰花手’孙飞霞!
“她是一个女人,一个与我和王憨小时候的玩伴,也是我和王憨同时爱上的女人。只有她绣花绣得……最好。绣花好的女人,绣花针也一定用得最好。这点王憨是不知道的,他从来就不知道孙飞霞会绣花,当然不会怀疑杀害那四个证人的凶手是她。唉!我真是笨蛋!我当时之所以没有把孙飞霞杀害四个证人的秘密泄露给他,还以为孙飞霞已经是他王憨的老婆,才不……不敢告诉他。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她孙飞霞的老公不是王憨,而是奉南县城首富付如山!”
她听到他的诉说,双目睁得老大,闪着光,惊讶地问:“那么陷害李二少的人,一定是‘兰花手’孙飞霞了?”
“不,不是她。只是她……她也一定有份。真正的凶手是另……另有其……人……”
她坐不住了,显得有些焦急,迫不及待地追问:“是谁?是谁?是谁?你快说!快说呀!”
可是弥勒吴已经趴在桌上,醉得不省人事。
她想知道什么?是她想知道弥勒吴已经知道了些什么吗?她知道弥勒吴这一醉,至少需要一天才能醒得过来。她看他雍容大肚,酒量一定很好,所以才拿出窖藏的陈年花雕,又往酒里加了易醉的药,希望他能酒后吐真言。
她把他弥勒吴高估了。他竟滥醉如泥,虽然说了些醉话,可到关键处却哑住了,趴在桌上不省人事,弄得她对一些事一知半解。若想再知道些什么,只有等他酒醒后,再摆酒席宴请他,然后在他又快醉的时候,设法套取他的话。她实在没耐心等,可又不得不等。她吩咐丫头黄燕、丘英把弥勒吴安置好,便离开了他的房间。
——
像弥勒吴这样一个性情豪爽、放荡不羁的做大事的人,绝不会随便吐露真正秘密的。就算喝醉的时候,也不会信口胡言。他之所以那么说,是对她有所怀疑——在她举手扬眉之间,他觉得她与孙飞霞似乎有相似之处。她可能也是个“兰花手”,也会打绣花针。他这是敲山震虎,察言观色,看她有何举动。
前一刻弥勒吴还醉得胡说八道,待她们离开房间,他便拉出床下的痰盂,缩腹张口,将肚里的酒吐了出来。此刻他不但没有一丝酒意,恐怕任何时候都没现在这般清醒。
弥勒吴之所以能喝那么多酒,是因为他有千杯不醉的酒量。这个秘密,只有王憨一个人知道。所以王憨与他喝酒时,从不和他赌酒,甘拜下风。
——
今夜,无风,无月,更无星光。是个阴天,天上的云层好厚好厚,看样子快下雨了。
弥勒吴用棉被在床上做了个假人,自己则如狸猫般从窗户出了房间,匿影藏形,悄无声息地行动。狸猫走路不带一丝声响,他也没惊动守在门外的那两个丫头——黄燕和丘英。
这是哪里?他想要知道。这个女人虽然貌若天仙,却颇有心计,始终没有告诉他名字。不知是敌是友,他想要知道她的身世。为什么这么大的庄院,好像只有她一个女主人?这里面似乎有些不对劲。许多事需要他去观察、去剖析,他又怎能睡得着?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既然没人告诉他想知道的事,他只有自己去找答案,以免像在奉南县城孙飞霞家那样,被那丫头陷入水牢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前车之鉴,为防患于未然,他该变被动为主动,才能有所防范。
他发现一处屋内透出灯光——有灯光,屋内就一定有人。他便循着灯光来到屋外,往里偷窥,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惊讶万分。虽然判断屋内有人不错,但他想不到的是,屋内的人竟是——大少李彬!
他怎么会在这里?真是奇了怪了。看他样子,疯病似乎还没好——他坐在那里,正把一盆摆在桌上的梅花盆景,一片片弄碎花瓣,是那么痴呆。若是个正常人,不会有这种无聊的举动;只有疯子,才会有这种荒诞不经的行为。
弥勒吴发现他目光中,包含许多难以理解又复杂的神色。奇怪的是,他不再摧残那梅花盆景,转而精心梳理起来,像个喜爱梅花的痴情汉。
弥勒吴愈发奇怪。为观察仔细,他更靠近窗户,忽然听到里面说:“你该吃药了。”那位陪他喝酒的美人从里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药,轻声对李大少说。
“可以不吃么?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病。”
李大少的回话让弥勒吴着实吓了一跳——这哪像一个疯子说的话?而且底气十足。难道他没有疯?若是没疯,他又为什么要吃药?为什么会把好好一盆梅花扯弄得惨不忍睹?
弥勒吴疑心重重,为察看他到底是不是疯子,便又轻轻蹑手蹑脚,借着窗外花木扶疏的阴影,将脸贴近窗户。
突然,屋里的她和李大少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同时抬眼外望的瞬间,只见李大少手一扬,一点极细小的白光朝弥勒吴打来!多亏弥勒吴早有防范,急忙缩头,只见一根绣花针穿透面前的花蓬木架,寸许的针尖距离他鼻端不及一寸!
弥勒吴知道已被发现,急忙潜离,用尽全力朝自己住的房间奔去。因为他知道,只有尽快回到屋里不被发现,消除他们的怀疑,才有活命的机会,才能住下来发掘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弥勒吴凭着飞毛腿的快速,窜回自己房间,刚拉开被子躺上床,就听见门外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弥勒吴暗自一惊——好快的速度!有这种快捷速度的人不多,可想而知,他们其他武功也定是江湖上数得着的高手。他心想:定是来察我行踪的,那就来吧。
进门来的只有一个人——那个貌若天仙、陪他喝酒的女人。她轻悄悄、蹑手蹑脚来到床前,站在弥勒吴面前,看他紧闭双目,呼吸匀称,甚至还听到低微的鼾声。她弯下腰,将脸几乎贴到他鼻子上,观察他是不是装睡。
弥勒吴不仅能装醉,还会装睡。他嗅到她吹气如兰的气息,为造成更逼真的效果,不仅打着鼾,还装作沉睡梦乡,将粗气吹到她脸上,喃喃自语:“女人……”接着咂巴下嘴,又打起鼾来。
她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说:“不是他。”
李大少愕然道:“不是他又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