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侍从牵着歪歪急匆匆跑来,面色难堪。歪歪见着人便呜呜叫唤,四只爪子在地上刨,挣着绳子要往她身上冲,侍从被它拽得踉跄,喘息着行礼:“少夫人!”
歪歪挣扎着,傩傩便上前牵过狗绳领过来,方君怜弯下腰抚摸狼狗的脑袋,抬眼往向年轻侍从:“怎么了,一大早上就这么慌慌张张的,可是出什么事了?”
小厮终于缓了口气,抹着汗压低声音回话:“回少夫人,方才奴才带歪歪少爷出去,遇见了罗家的三公子,奴才还没说话呢,他就叫人拿石子砸歪歪少爷!”
“歪歪少爷躲了两下没躲开,挨了石子难免有些恼怒,就朝着罗三公子叫,结果他们又砸过来,奴才想着替歪歪少爷挡,也被砸个不轻……”
他指着歪歪和自己小臂的位置,捋起袖子一看,有一小块儿都淤青了,显然是让人下了重手。
方君怜的眼神在侍从的身上停顿一霎,随即恢复如常,语气淡淡:“罗家的三公子为什么好端端的要砸狗?”
周戎在成婚之前经常和杨宝真去花楼酒楼厮混,与太多人都有过摩擦,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只是想不到那人竟然会拿狗撒气,这也忒小心眼了。
她内心腹诽着,对周戎的社交圈都有了个大概的判断。
“那位三公子从前和杨家的公子有过过节,二少爷讲义气,替人教训了一番,他心里一直记恨着,今儿个碰巧遇见歪歪少爷,便拿狗出气了。”侍从回话道。
方君怜轻轻嗯声,掌心轻抚着狼狗的脑袋安抚。
傩傩忍不住凑过去附耳低语:“少夫人,这劳什子罗三也太不像话了,有什么恩怨冲着人来就是了,冲着条不会说人话的狗像什么回事。”
她说话的声音不小,引起了年轻侍从的共鸣,点了好几下头附和:“是啊是啊少夫人,您瞧瞧奴才都被砸成什么样子了,那罗麒文就是故意来打我们二少爷的脸的!”
他这话说得是要方君怜来做主,如今她才是侯府的话事人,况且他们也瞧见方君怜是真心喜爱狗的,定然不会叫这歪歪少爷白吃那一记石子儿。
听完他说的话,方君怜没忍住嘴角上扬。
周戎要是知道自己的宝贝儿子被罗麒文砸石子了,指不定给气恼成什么样。
她轻咳两声,站直了身子,“知道了,你辛苦了,回头去账房领五百钱算作你的汤药费,歪歪的事情不必再提,我自有处置。”
侍从愣住,显然是没料到少夫人是这个反应,他原以为至少会动怒,或者派人去罗家理论一番给个下马威,结果就这么轻飘飘一揭而过。
他不敢置喙的主家的决定,应了声是,朝着方君怜行了礼便退下。
歪歪见侍从走了,挣着绳子就要跟上去,可另一头被傩傩牵着,它只能用前爪在空气中刨几下,可怜兮兮得回望方君怜,呜呜叫唤两声。
瞧着它这幅可怜兮兮的模样,方君怜实在有些想笑,总觉得是和它主人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周戎有时不愿意起床习武时也是这神情,半睁着眼睛,艳丽的眉眼间盛满幽怨,语气恳求。
起初方君怜还会心软,后来逐渐摸清楚了路数,若真由着他赖床,怕是日晒三竿都见不着人影。
傩傩见她面色松快,不像是生气的模样,便试探着问:“少夫人,我适才说了些不合规矩的话,您没生气吧?”
话音刚落,她便想起来方才的场景,一个下人竟然敢这么置喙主人家,委实是胆大包天。
可她自小与方君怜一同长大,自然是心疼自己的小姐的,小姐打小就是个要强的性子,事事都要做到最好,如今这定北侯府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还要遭人这么编排,让人恼得慌。
若不是出了这么件荒唐事,她家小姐早已经是世子夫人了,何必在这里受磋磨……
傩傩抿着唇,等候方君怜的发落。
方君怜瞧她低眉顺眼心甘情愿认罚的模样,心中一软。傩傩跟她这么久,是什么心思也能察觉出来,只是太心疼自己的处境罢了。
她低声笑道:“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况且也不至于到要责罚你的地步,不过就是几句话而已。”
闻言傩傩抬起脸,又咬着唇低下头瓮声瓮气,“小姐,我知道错了……”
“哎我都说了没生你气,这种话你与我私下说说还好,可别被人听去了拿小辫子。”见她这么低声下气,方君怜上前几步,手抚上她的肩膀,“好了好了,你把歪歪带回院里去吧,吩咐照看它的人,今日也不必再带出去。”
“它受了伤,估计受了不少惊吓,再让灶房给它多准备些骨肉,好好养养。对了,周戎也在我屋里,你让季如璋进去通报就好。”
吩咐完这些事,傩傩也没心思低落了,点头应是,末了又担忧的看向方君怜,“少夫人……”
“嗯?”方君怜已经转过身迈步走了几步,听见她的呼唤又掉过脸。
傩傩摇头,低声说了句没事就牵着歪歪走了。
方君怜回到书房里,净了手坐下来喝了盏茶,又将这些时日周戎所做的功课都翻看了遍。
周戎的字板板正正,就是不太好看,总喜欢在纸上画小像,有猫有狗,还有在咆哮的蒯师父,被他画成了一头熊,举着爪子揍他。
她低低笑出声,继续翻看功课。
正想着要如何处置罗麒文这事才算妥帖,外头便有小丫鬟来报,说县主府上来了人,正在前厅候着。
方君怜理了理衣襟,起身便往前厅去了。
来的人是县主府上的一个丫鬟,那丫鬟是个十六七岁的圆脸姑娘,穿一身水绿色的比甲,瞧着伶俐得很,见了方君怜便大大方方地行礼,声音清脆。
"周二夫人安好。奴婢是县主身边的晴儿,奉县主之命来送请帖。县主说了,这场马球宴都是些年轻人在一处玩,没有那些老古板的规矩,夫人若是得了闲空,也一同来玩玩便是。"
顿了顿,晴儿又补上一句:“听闻周二少爷的马球打得甚是精妙,县主说场上可少不了二少爷这样的人才,务必请二公子一定赏光。”
方君怜接过庚帖,展开来看了两眼,面上挂着笑意,应了几句客套话,又吩咐人给晴儿赏了茶钱,亲自送到厅门口才回转。
她与县主之间并无深交。
这位县主是远支宗室之女,夫家姓崔,在京城贵妇圈子里素来颇有声名,性子泼辣,对赏花不甚在意,倒是喜欢些男儿家才会玩耍的东西。
周戎和杨宝真从前便常被邀去凑场子,方君怜是知道的。
可她嫁进侯府这一个多月来,还从未与这位县主有过私下往来,今日忽然送帖子上门,还指名要她同去,这里头的意思便有些耐人寻味了。
县主办马球会,邀的是青年才俊,场上出了风头的自然会被各家夫人小姐们看在眼里。
周戎虽是个不着调的纨绔,可生得一副好皮相,马球场上又确实有几分真本事,从前没少在球会上引人注目。
傩傩安顿好歪歪回来,瞧见她对着帖子出神,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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瞄了一眼,没忍住问:“这是县主的庚帖?好生奇怪,从前也不见得有什么来往。”
方君怜点了点头:“许是跟罗麒文有什么关系。”
罗家的人被周戎打了个半残的事情她有所耳闻,如今人养好了伤过来报仇也是情有可原。
毕竟有后台,多少总是要利用起来的。
“去就去吧,你派人跟季如璋说一声,让周戎走个过场就行了,他腿上还有伤,不着急打。”方君怜思忖片刻才说。
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被摔成这惨样,不日之后又要赴约,怎么想都很可怜。
下人赶忙去通报周戎,将事情如实告知。
周戎原本倚在榻上看话本子,季如璋站在一旁侍奉。
他的伤腿搁在软枕上,膝盖处已经上了药,行动虽仍有些不便,但比适才好了许多。
听见外头脚步声,他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问了句:“干嘛呢急急忙忙的,后头有鬼在追吗?”
通报的小厮赔着笑说:“二少爷,是少夫人让奴才来传话的。县主府上送了请帖来,十日后城外办一场马球会,指名要您和少夫人同去。”
周戎啧声,翻了个身把书抛给季如璋接着,挥手赶人:“不去,腿脚还没好利索呢,谁爱去谁去。”
“少夫人说,杨二少爷也去。”那小厮低眉顺眼的把话说完了。
闻言周戎的眼睛一亮,哟嗬一声坐直了身子,伤腿抻了一下也顾不上疼。
杨宝真这王八蛋当着方君怜的面把他卖了个干干净净,说什么嫂子我跟他恩断义绝了,说完话就跑,徒留他一人面对方君怜,这笔账他记了多久,就跟季如璋骂了多久。
正愁找不着人算账呢,杨宝真倒好,自己送上门来了。
“这孙子临阵脱逃,弃我于不顾,其心可诛,其行可鄙,简直是贪生怕死之徒中的典范!”周戎哈哈大笑,仿佛已经看到杨宝真被他按在脚底下揍的模样。
他可是潜心习武的人,还愁打不过这个弱鸡吗?
届时再把歪歪带上,尿他一腿!
周戎靠在榻上又想起什么,偏头看向那小厮,问道:“我宝贝儿子呢,把它带过来给我见见,好些时日没见着了,怪想的。”
小厮被他问得一愣,张了张嘴,眼神有一瞬间的飘忽。
适才歪歪被石子砸了的事,少夫人吩咐过先别让二少爷知道,他不敢说,可二少爷问起来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答,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在院儿里呢,奴才现在去请歪歪少爷进来。”
"去去去,赶紧的。"周戎挥手赶人,也没多想,重新靠回引枕上翻话本子。
可季如璋是知道的,这点事情瞒不过他,等挥退了小厮后,他便将罗麒文的行径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他话说得不紧不慢,可每一句落在周戎耳朵里十分刺耳。
他难以置信的看着季如璋,“他拿石子砸我的狗?”
季如璋点头。
“罗麒文算什么东西,他还敢动我的狗,上次爷能废他一条腿,这次照样能给他两条腿都卸了!”周戎气得脸色通红。
歪歪是他捧在手心怕尿了含在嘴里怕拉了的宝贝,是他一手养大的,从巴掌大的毛团子养到如今威风凛凛的模样,平日里磕着碰着他都心疼半天,恨不得拿绸缎给它裹了蹄子走路。
满脸的怒气几乎要从周戎眼睛里溢出来,"我儿子被人欺负了,我还在这儿躺着养腿?罗麒文那个小贱人,他给我等着,我弄不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