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房,周戎是说什么也不肯再往里走,就那么直挺挺的杵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伤腿悬空着不落地。他身后还跟着季如璋,主仆二人就这么堵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场面一时尴尬。
季如璋偷眼瞧了他的脸色,又见已经坐在椅上的方君怜,心中叹气,上前两步低声道:“二少爷,我扶您去坐着吧,还是先处理一下伤口好。”
周戎偏过头瞪了他一眼,嘴唇嗫嚅,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别扭什么,被人看了腿又不是什么天塌下来的事儿,一想到方君怜蹲在他身前撩开裤腿查看伤势,还允诺了这几日不必练武,照理说他应该感到松快才对,可他就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若像以往那般插科打诨,用几句混不吝的话蒙混过关也就罢了,可方君怜方才说话的语气那么温柔……
周戎心乱如麻,闷声说自己能走,一瘸一拐地挪到了榻边坐下。
随着他坐下的动作,方君怜也起了身坐在他身侧,没说话,只是伸手用指腹轻轻按了按伤口边缘那片青紫。
痛感猛地袭来,周戎嘶了声,腿猛地往后一缩,瞪她:“你干什么啊?!”
方君怜被他的反应震了一下,没忍住弯眸,嘴角泄出点笑意,她收回手,也不辩解。
下人们办事利索,在他们前后脚进来,端着铜盆帕子和伤药小跑着进来。傩傩将东西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又识趣地推着季如璋退到门口,顺手把门帘放了下来,垂着眸子不看屋里的场面。
“腿伸过来。”方君怜将帕子在水里浸透拧干,她低着头,日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眼睫轻颤。
周戎犹豫了一瞬,心一横将腿挪了过去,目光四处乱飘,就是不敢看她。方君怜用帕子将他膝前的血珠一点点擦拭干净,帕子沾了血,反复几遍,伤口的血渍便清理好了。
她又用指尖将药膏抹在伤处,药膏清凉,覆在伤口上时那股刺痛顿时便缓解了大半。周戎原本还有些紧绷,瞧着方君怜仔细的神情,心跳不免加快。
“我已经派人和熊师傅说了,这几日你都不用去练武,在府里好好养着就行。”方君怜还在低头抹药,语气淡然。
周戎愣了一瞬,试探着问:“那我能出门玩吗?”
方君怜捏起帕子擦干净手,将他的腿推到另一边,“不能。”
“我已经替你请了教书先生,这段时日你就跟着他在书房里读书,不可懈怠。”
周戎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方才那点好感荡然无存。
没等他回话,方君怜站起身来,将铜盆和药瓶归置到一旁,又替他拉了薄被。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自然,像是做过千百遍,周戎盯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她嫁进侯府也不过才月余功夫。
段莞好一阵子都在他耳边絮叨,说方君怜多么聪慧体贴持家有道,他们家是娶到宝了,老周家祖坟都要冒青烟。
当时周戎气得冷笑一声,回嘴说那是坟包被人炸了,让周父赶紧派人去检查一下风水是不是被人偷偷做了手脚。
果不其然,说完这段话,当天他就被段莞按在院子里一顿揍。
周戎实在不是读书那块料子,在书院里他也是吊车尾的那个,什么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他看是玩而时乐之,不亦爽乎。
“我不读,”周戎转过脸不去看她,“夫子来了也没用,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方君怜居高临下看着他,笑回道:“你再说一遍?”
周戎顿时不敢说了,他能感受到方君怜那道危险的目光在他的身上游移,毫不怀疑,只要他敢重复自己说的话,下一瞬就会被赐死。
见他不吭声,方君怜噗嗤笑出来,弯下腰凑近了些,托地伸出手捏住周戎的下巴,将那张脸轻轻掰回来凝着他,声音低低的:“只要你表现得好,我会考虑让你出府跟杨宝真玩,届时你想听文娘还是什么丽娘唱曲儿我都不管。”
周戎的下颚被她柔软的手攫住,力道不重,却好似怎么都挣脱不开,那股奇异的感觉越发深重,他喉结动了动,低垂着眼睫,竟然有些难以开口。
还未等他回话,方君怜便直起身,笑意盈盈地拍着他的头顶,转身掀了帘子出去,帘角落下时带起阵风,将她身上的香气吹拂过来,又很快散了。
守在门口的下人根本不敢往里看,连呼吸都放轻了,直到方君怜跨过门槛才松了口气。
周戎呆呆坐在踏上,眼神还凝着那道门帘,半晌没动弹。
季如璋从外间探头进来,小心翼翼看了他的眼色,这才迈了步子过去,“二少爷,少夫人已经走了,您没事吧?”
周戎僵硬地转过头看他,面色复杂。
这幅状态委实吓人,季如璋没忍住又提醒一句,周戎这才恍然回神,虚虚地说:“她这是什么意思?”
季如璋没听明白。适才里间说了什么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见,傩傩和其他侍女在外头嘀嘀咕咕,扰得他趴在帘缝上都没能听清墙角。
周戎憋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她捏我下巴了。”
“……”季如璋沉默片刻,旋即轻声开口:“二少爷,我看还是请大夫来看一下吧。”
听见这回答,周戎顿时恼羞成怒,抄起手边的软枕就砸过去:“你才有病!她刚刚捏我下巴还威胁我,你眼睛长哪儿去了,没看见啊?”
他气得脸都涨红了,他的意思是方君怜调戏他,还用这么轻佻的方式。
一个姑娘家,捏男人的下巴就算了,还凑那么近说话,这算什么章程?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季如璋被砸了个满怀,踉跄着退后两步,总算反应过来,他瞧着周戎那幅又羞又恼的模样,分明就是觉得躁得慌,偏生又放不下面子。
念及此,他赶忙笑着安抚:“二少爷您别急,是奴才眼拙了没瞧清楚,少夫人也许没有别的意思呢。”
一听这话,周戎怒气更甚,又扯了个软枕砸过去,骂道:“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还是我自作多情了吗?!”
季如璋早已习惯了他这喜怒无常的性子,趋前将怀里的两个枕头放回榻上,“二少爷长得是仙人之姿,连少夫人都为之拜倒,怎么会是自作多情,刚刚是奴才说错话了。请二少爷责罚。”
他说这话时语气恳切,姿态放得又低又软,可周戎听去,心下那股别扭劲更甚了。
什么仙人之姿,为之拜倒,这些词说出来他自己都害臊。
他越想就越觉得季如璋在敷衍人,但又挑不出什么错处来,憋了半晌,他忽而睁大了眼睛。
方君怜若是没有别的意思,那方才捏他下巴做什么?妻子对丈夫,哪有这样轻佻的举动,但倘若她真有别的意思呢?那她究竟是在戏弄他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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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他们是正正经经拜过堂的夫妻,要是她对自己萌生出了一些好感,好像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周戎越想越烦,思绪乱如麻,最后索性啊地大喊一声,整个人往榻上一倒,四肢摊开,发泄似的连着叫了几声。
季如璋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问道:“二少爷,您怎么了,还是不舒服吗?”
“别跟我说话,自己出去,”周戎抬起手臂盖在眼睛上,“我一个人待会儿,你让我好好想想。”
季如璋瞧着他面色红润,中气十足,不像是难受的样子,便不再多问,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周戎耳朵竖起,听着他终于退出去,在榻上翻了个滚,脸埋在枕头里,深深呼吸。
他的脑海里全是方君怜的模样,甚至都能闻见她身上的馨香……
而另一边,方君怜正带着傩傩在府里各处走动。
天光大亮,府中各处都在洒扫,下人们来来往往。方君怜走在游廊之中,目光扫过几处角落,眉头轻蹙,傩傩顺着她的视线而望,便瞧见那儿堆着几捆柴火,显然是一早就丢在那没人管了。
傩傩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她叫住路过的管事婆子,扬声发问:“那边怎么回事,都什么时辰了还有柴火堆在那儿,万一待会儿有客人上门瞧见了怎么办?还不快去叫人收拾了!”
那婆子被喊住,转头一瞧确有其事,便讪讪地应了声是,她掉过身子向外走,翻了个白眼,嘀咕着神气什么,不也还是个丫鬟么,真把自己当大小姐了。
管事婆子还没走多远,傩傩听得是一清二楚,她的脸色难看了不少,袖子往上捋,迈着步子就要上前扇人。
方君怜眼尖,赶忙伸手拽住了她的手腕,傩傩回头看,咬唇胸口起伏不定,显然是气得不轻。
“少夫人,你听她说的什么话,我管事碍着她什么了?”傩傩压着嗓子骂道。
方君怜松开她的手腕,将她往身边拉了点,轻声说道:“跟一个婆子置什么气,真要打起来倒显得我们没规矩了,回头我让管事的把她调去别处就是。”
“老虔婆,给脸不要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傩傩憋着一肚子闷气,她跟在方君怜身后,嘴里嘟嘟哝哝的骂起来。
这几日段莞教着方君怜管家,府里大大小小的事都陆续交到她手上,下人们不是这做不好就是那干不好,摆明了不认方君怜,虽然那些婆子丫鬟明面上应着好,背地里哪个不是打着算盘阳奉阴违。
他们这些高门大户里的下人个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狗仗人势,打心眼里瞧不上方君怜的商户出身。
可商户怎么了,方家可是正儿八经的皇商,她的小姐也是正经人家出来的,打小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这群腌臜婆子凭什么瞧不起?
傩傩还想再说些什么,方君怜像是提前预知道了似的,笑着安抚:“好了好了,不生气了,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呀?”
话音落,傩傩心下怒意更甚,“小姐!你不在乎我在乎啊,周家是侯府不假,可那是靠周戎他兄长挣来的,是人家自己攒的军功,周戎一个白身的公子哥儿,他爹也就是个荫封的闲职,府里这些人凭什么神气?”
连小姐都喊出来了,可见是真气急了眼,连分寸都顾不上。
方君怜瞧着她那涨红的脸,正要说什么,只听一阵脚步声急急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