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钗上燕 > 16. 被夺所爱
    周戎老实本分地过了一段时日,一点生事的迹象都没有,晨起练武,午后读书,晚间也早早歇下,连院门都不踏出半步,无聊了他就坐在后花园的亭子里喂鱼,抓一把饵料往池子里撒,看那群锦鲤挤作一团抢食,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骂杨宝真没义气,骂完了又觉得无聊,再抓一把饵料接着骂。

    那条狼狗被方君怜接到了她的院子里,说是怕耽误周戎习武,分了心就不好了。周戎当场翻了脸,拍案而起,说歪歪可是他的命根子,谁也不能抢,可他根本争不过,只能眼睁睁看着人把狗带走。

    周戎气得一整天粒米未进,甚至用绝食来抗议,他从早熬到晚,饿得前胸贴后背,眼冒金星,在榻上打滚,心里盘算着方君怜总该心软了吧。

    可他还是低估了方君怜的心硬程度,一直到掌灯时分,别说是送吃食的,连个问一声的人都没有。

    他趴在门缝往外瞧,院里安安静静,下人该干嘛干嘛,完全没把他的绝食当回事,最后还是饿得实在受不住,半夜摸进灶房偷冷馒头吃。

    歪歪在方君怜那里倒是过得逍遥自在,听探子来报,这狗头天就把她养的名贵兰草给碾死了,小花园也遭了殃,被它打滚玩耍压得七零八落。方君怜叫人带出去放风,它在外更不受管控了,追鸡撵猫,满府上下鸡飞狗跳,下人们远远瞧见一眼都要绕着道走。

    段莞听下人说完这些事,不觉得闹腾,反倒是欣慰得不得了。

    她坐在花厅跟周父念叨:“你看戎哥儿真的长大了,换作从前早就掀桌子开始骂人,现在真好,收敛了这么多。”

    周父啜着茶,他真是喝不惯这些,被苦得呲牙咧嘴,“这都是君怜的功劳,你看看,家里真是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段莞点头,又觉得不能亏待了方君怜,便叫人开箱子打了一套赤金镶宝的头面送过去,说是给新妇的见面礼补上。

    方君怜接了东西,倒也不推辞,只让丫鬟收了,又嘱咐人去给段莞回话道谢。

    她盯了周戎小半个月,见他真的没再想逃跑,态度便渐渐松懈了不少,又寻了个傍晚,派人把季如璋从城外的庄子接回府。

    季如璋是周戎从小一起长大的贴身长随,也是书童,生得眉目清俊,性子温润如玉,说话永远不紧不慢的,无论旁人说什么都先笑一笑再答话,是个极为熨帖的性子。

    傩傩远远瞧了他一眼,转头就跟方君怜嘀咕:"长得挺好看,就是感觉他妖里妖气的,不太正经。"

    也不知为何,傩傩格外厌烦季如璋。

    方君怜嘘了声,让她少说两句,被人听见了可不好。这毕竟不是方家,人多口杂的,还是谨言慎行。

    她瞧着季如璋进了书房,便没再盯着,回了自己院里。

    季如璋关上门后,只听身后一阵鬼哭狼嚎,还没得及看清情形,迎面就是一本书卷砸了过来,他侧身一闪,书卷擦着他耳边飞过,"啪"地打在门框上。紧接着又是第二本、第三本,墨砚、笔架、镇纸,噼里啪啦往地上砸,满地狼藉。

    周戎站在书案后面,发冠歪了,衣襟敞着,满脸崩溃地大喊:"我真的读不下去了!怎么会有读书这么痛苦的事情啊!到底是谁发明的科举,我要杀了他!!!"

    季如璋弯下腰捡起散落在地的物什,拂了灰才整齐摆放到案上,又回了话:“二少爷是武曲星降世,英武非凡,孔武有力,区区读书而已,不在话下的。”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行云流水,半点不见慌乱,仿佛对这场面早已司空见惯。

    看见是他,周戎倒是没那么生气了,哼道:“又不是叫你去科考,说得倒是轻巧。”顿了顿,他又说,“方君怜肯放你回来了?”

    他想起这段日子被关在庄子里,遭人盯着吃喝,夜里睡觉的时候旁边还有人守夜,一双眼瞳死死凝视着他,好险没把他吓晕过去。这些话他自然不会说出口,只弯了弯眉眼,温声答:"少夫人也是为您好。"

    周戎瞪着他,恨铁不成钢道:“你也被她洗脑了。现在全天下人都觉得她好,我娘也是,恨不得赶紧将我度化了好给她挣面子。你知道我娶了她有多倒霉吗?成天被管着,都要成黄花大姑娘了,干脆让我在这里绣花好了……”

    他哼来哼去,翻身爬上软榻。

    说着往软榻上一倒,四肢摊开,望着房梁长长叹了口气。为了不见到方君怜那张脸,他早就搬进书房住了,虽说书房比卧房窄了些,床榻也硬些,但至少没人天天在耳边念叨什么功名什么前途,心里头怪舒坦的。

    季如璋站在案边没接话,只是垂下眼帘笑了笑,替他重新研了一池墨。

    听见那细碎的声音,周戎将软枕扣在脸上,闷闷道:“你别磨了,我不想听见这个声音。你刚回来,陪我说会儿话。”

    季如璋果真收了手,乖顺地拖了张凳子坐在榻边。

    周戎把这段时日发生的糟心事全倒了个干净,从方君怜给他找师父到茶楼围堵,再从杨宝真临阵脱逃骂到歪歪认贼作母,最后才讲到齐盘,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翻身坐起拍着床沿骂:“那个吃里扒外的王八蛋,我待他不薄吧,给的赏钱都够他一家八口过一年的,结果还是因为方君怜的几句话倒戈了!”

    他越讲越生气,脸色难看得能滴水,“你是没看见他那天缩在方君怜身后的怂样,显得多可怜似的,我真不知道他怎么好意思摆出那副表情的,明明我最可怜好不好!”

    季如璋静静坐在一旁听着,看他骂得渐入佳境,忍不住轻咳一声,神色尴尬,“二少爷……齐盘是我派过去的。”

    周戎一愣,偏头看他,“你说什么?”

    季如璋被他看得浑身发麻,“当时我瞧着齐盘老实本分,做事也仔细,就想着让他顶一段时间伺候您,没想到他转头给少夫人报信,是我的不是。”

    周戎半晌没说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咬着牙道:“这次我先放过你,你下次可千万别给我安排了,差点害死我了知不知道?”

    闻言季如璋站了起来,认真地朝他作揖请罪,“是奴才思虑不周,请二少爷责罚。”

    周戎看他这幅认罪认罚的模样,倒也不好再说什么重话。

    他跟季如璋从小一块儿长大,这人做事从来滴水不漏,难得犯一回错,况且齐盘那厮也确实瞧着老实本分,谁能想到老实人干起背主的事情来比谁都利索?

    周戎摆了摆手,大度道:“算了算了,你又不是存心的,我不怪你了,赶紧坐下吧,老动不动就站起来,搞得像我是什么恶毒的主子一样。”

    “是,二少爷。”季如璋直起身来,微微笑着坐下,又像是随口提起般说道:“不过话说回来,少夫人确实是个乐善好施的人。我在庄子上住了这些日子,时常听周边百姓夸她,说她施粥舍药从不吝啬,逢年过节还给庄户们发面米面布匹,大家都念着她的好。”

    周戎动作一顿,脑海中浮现出方君怜笑靥如花的模样,顿时一阵恶寒,“那是对外,对你我可不是这样。”

    他又想起这段时日自己受的苦,每天天不亮就要跟那熊瞎子和瘦猴练武,整个人都颓了不止一星半点,总觉得自己年纪轻轻就一把年纪了。

    狗也是白眼狼,有了新欢忘了旧爱,现在怎么叫它都不肯从方君怜的院子里出来,甚至还对着里面狂吠,让人出来逮他。

    季如璋却不接他的话茬,笑道:“二少爷要不要尝尝我从庄子里带来的新茶?我叫人给您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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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他三番两次转移话题,周戎皱着眉头,“你少替她说好话,我跟你诉苦呢,你倒是好,去了一趟庄子就忘本了,句句都能拐到她那儿去。”

    季如璋闻言并未立即接话,思索片刻适才回话:“少夫人只是太心急了,二少爷,您莫怪她。”

    少夫人只是心急。

    您莫怪她。

    周戎:“……”

    他张了张嘴,愣住一霎,随即哈地笑出来,那笑里满是不不可思议和荒唐,隐隐还让人品出了痛心疾首的味道。

    周戎猛地坐直了,探出手去够季如璋的袖子,盯着他上下打量,似乎要看出什么端倪来。

    “谁怪他?我什么时候怪她了?这里有人怪她吗?!”他连珠炮似的问了三句,越说越觉着不对劲,扯着嗓子大喊一声:“不管你是谁,马上给我从季如璋身上下来!”

    他喊得中气十足,季如璋不由得愣住,哭笑不得道:“二少爷,我没被上身。”

    听他这么一解释,周戎更是痛心疾首,围着他仔细看了一圈,“你肯定是中邪了,不然你也不会跟我说这样的话。季如璋,只要你跟我说你是一时鬼迷心窍,我不会怪你。你说,你说出来,我这就让人去请道士来给你驱邪。”

    “真没有。”季如璋只觉得好笑,忍不住笑出来。

    周戎指着他,深深呼吸,“没有?没有那你替她说那么多好话?你到底是谁的人啊?你摸着良心说,你是她的人还是我的人?”

    季如璋见他真有些急了,便敛了笑意,“是我说错话了,这几日只是听那些下人们说少夫人宽厚仁慈,一时被蒙蔽了心眼,嘴上没有把门的,请二少爷责罚。”

    他处理起这种事情来得心应手,姿态放得极低,语气软和,又带了几分诚恳。周戎这个人吃软不吃硬,只要顺着他的话讲下去,把错处揽到自己身上,他是绝对不会继续生气的。

    果然,周戎听他这么一说,眉头便松开了几分,抱着胳膊哼了一声,点点头。

    他觉得自己方才那一番疾言厉色总算起了作用,成功拯救了一个被方君怜荼毒的迷途好男儿,心里头竟生出几分成就感来。

    他对着季如璋左瞧右瞧,又想起方君怜那张温婉端方的脸,忍不住长叹一声,整个人往榻上一倒,双手枕在脑后,“唉,可怜我们主仆二人被这凶神恶煞的菩萨奴役!你知不知道我已经在府里没有立足之地了?”

    他这话说得凄凄惨惨戚戚,尾音都拖得长长的。

    闻言季如璋不紧不慢回道:“二少爷的立足之地多着呢,书房、花园、马厩、灶房……哪儿都是您的地。”

    周戎愣住了。

    他翻身坐起来,瞪着季如璋看了半晌,表情从茫然渐渐转为恼怒:"不是,你这叫什么话?照你这么说,整个京城都是我的立足之地了,普天之下只要我能走的路都是我的立足之地。我说你到底会不会安慰人啊?我要的是这个意思吗?"

    季如璋面色如常,温声提醒道:"二少爷,慎言。普天之下这种话可不好乱说。"

    周戎一噎,随即咬牙切齿地瞪着他:"干嘛?我说错什么了?路就是给人走的!普天之下哪条路不让人走?我说错什么了我?"”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心里也越发气愤,觉得这府里的人简直是被荼毒到了骨子里,连话都不会好好说了。

    周戎气哼哼躺回去,挥手让季如璋滚一边去,他现在要睡觉。

    季如璋站在榻边,垂眸看着那团身影,依旧温声应是,随后便退到了门口守。

    好一会儿,被子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嘟囔:“明天早上你跟我一块儿去演武场。”

    季如璋应了一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