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如同鬼魅般飘荡在草垛后的二人耳边,温和之下掩藏着威逼利诱。杨宝真吓了一跳,用口型无声地说:“要不要出去?”
周戎心中不断暗骂那条狼狗,怨天怪地了一通,脑中不断天人交战。去,还是不去?
他纠结地看向杨宝真。
杨宝真眼睛一闭,连看都不敢看他。与其被狗循着气味刨出来,还不如自己大大方方走出去,好歹六个体面。
可若是他们二人如此没骨气,那方才的逃跑不就是显得很可笑吗!周戎又瞪他一眼。绝不能出去。
见他的回复,杨宝真深深叹气。
此刻他们兄弟二人做的都是无用的挣扎了,快投降吧。
周戎咬着后槽牙,身子往草垛深处又挪了挪,动作刻意放轻,可草垛终究是草垛,窸窸窣窣的声响还是传了出来。
歪歪听见这动静愈发兴奋,冲着草垛连声吠叫,尾巴摇得几乎带出残影,四只爪子在地上扒拉着,恨不得一头扎进去把人叼出来。
那几声狗吠落在众人耳中,人人心里都是一凛。罪魁祸首周戎的脸色霎时难看到了极点,朝着杨宝真苦笑:真不是故意的。
而今不管他是不是故意,外头都站着群虎视眈眈的人,杨宝真也不管了,他深深看了眼周戎,在那疑惑又不敢置信的目光中猛然站起身,中气十足地大喊一声:“嫂子,周戎在这儿!”
话音未落,他的身子直接飞了出去。
“有你这么没出息的吗,就这么点小场面让你把我给出卖了,咱俩现在恩断义绝吧!”周戎收回腿叫骂,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和恼怒。
杨宝真整个人摔在地上,四仰八叉地爬起来,一边拍身上的草屑一边回嘴:"不是,你踹我干啥啊!刚刚我问你要不要出去,是你在那儿纠结了半天不点头,如今我帮你做了决定,你还赖上我了!"
这话说得周戎像个不知恩图报反而以怨报德的小人。他一时语塞,瞪着眼睛半晌没接上话。
方君怜看着这俩难兄难弟起内讧,难得没有打断此刻的温情时刻。
午后的日光斜照,落在她白皙的脸侧,投下片柔和光影。周戎余光瞥见她今日只簪了根碧玉簪,耳垂上的两点碧色珍珠耳坠随着她轻笑的动作而晃动,衬得她整个人温婉端方。
若她不是自己的妻子,周戎或许会跟杨宝真感慨几声好颜色。可惜他早就看透了这副芙蓉面底下藏着怎样一颗七窍玲珑心。
“郎君,你怎么自己出来了?”方君怜终于开口,声音仍旧温和,“今早还没练完呢,两位师父等了许久,才发现郎君出来偷闲了,可让妾身真是好找啊。”
周戎后退半步,也顾不得和杨宝真的仇怨了,后背抵上墙壁,咽了口唾沫,嘴上却还在逞强:"我……我能不回去吗?"
杨宝真适时补刀:“嫂子你看他,凶残暴虐浪荡君子,真不是个好东西!”
闻言周戎又瞪大眼睛,没料到他又给自己一击。
他气笑了,深呼吸口气,大有自暴自弃的模样,顶着牙尖咧嘴笑:“是,我刚刚逃跑的路上揍了三个良民,不知道死没死透呢,等会儿官府就会有人去报案来抓我你信不信。”
见他又开始睁眼说瞎话,方君怜也懒得理会,只淡淡道:"是死是活你都得跟我回府。你这朋友叫杨宝真,对吗?"
她冷不丁提起这个名字,目光转向那正鬼鬼祟祟往人群边缘溜的身影。
杨宝真被抓了个现行,脚步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见逃无可逃,便直起身子来回话:“诶是是,嫂子,我叫杨宝真,现在已经跟周戎恩断义绝,我跟他再也不是兄弟了。”他眼睛瞄向周戎,见他没有大怒,放心说道:“我娘托了口信过来让我回去吃饭呢,我就先走了哈。”
说罢拧身准备溜之大吉,可路口被方君怜的人生生给拦住,连条缝都没给他留。他只能用哀求的神情望向那些侍从,盼他们能良心发现让开条生路。
早在周戎口中他就得知这位小娘子不是好糊弄的主儿,杨宝真可不想和这等难缠人物对上。然而方君怜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那群侍从瞧着她一个眼神,便将杨宝真和周戎围了个水泄不通。
杨宝真被逼得不断退后,心里门儿清,知道自己的求饶已经没有用了,现在只有交出周戎才能翻出这座五指山了。
周戎一眼就看穿了他的盘算,哼笑一声低骂道:"你也太没骨气了,又想来那招断尾求生。"
"过奖过奖,"杨宝真边退边回嘴,"你家小娘子来势汹汹,瞧得我是又惊又惧,再不供出你,恐怕兄弟我也要丧命于此!"
他觉得今天真是倒霉到家了,跟着周戎跑了一路,累得跟条狗似的,末了还是如此狼狈地被逮了出来,脸面丢得干干净净。
方君怜见两人斗嘴斗得差不多了,终于温婉一笑,朝杨宝真道:"杨公子,方才多有冒犯。妾身今日前来只是为了带走郎君,并不打算殃及池鱼。"
她顿了顿,笑意微微敛了几分,"只是我这夫君实在经不住诱惑,还需考取功名为国效力,还望杨公子在这段时日少与他走动。"
池中鱼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得了赦令,猛地从周戎身边拔出去,三并两步冲进侍从让开的道路中。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时还不忘回头喊了一句:"兄弟,有缘再见吧!"
周戎看着他如风一般消失的背影,一股无力感兜头罩下来。他也不再挣扎了,耷拉着肩膀哼哼道:"杨宝真弃我而去,你现在满意了?"
方君怜不接茬,招手让人把他带走。只见齐盘战战兢兢从一个高大威猛的侍从身后走出来,腆着脸迈着小步子走到周戎面前,声若细蚊:“二少爷……走、走吧。”
这龟孙还敢凑上前来。周戎瞧见这张脸就觉得心里一阵恶寒,抬起腿照着他的屁股狠狠踹了上去,“吃里扒外背信弃义的畜生。”
齐盘被这么猛地一踹,顿时摔倒在地,他也不敢作声,只能苦着脸从地上爬起,解释道:“二少爷,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实在是奴才的错,要打要骂奴才都受着,可千万别气坏了自个儿。”
听他这话,周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骂道:爷不想看见你,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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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盘得了斥责,赶忙缩到方君怜身后去,用她的身形挡住自己,缩头缩脑的模样活像只受惊的鹌鹑。方君怜低头瞥了他一眼,轻飘飘道:"行了,在外头闹成这样像什么样子。等回了府再责罚也不迟。"
周戎心里那口气还是顺不下去。这奴才前面明明答应得好好的绝不泄露行踪,方君怜几句话就让他倒戈得彻彻底底,真是叫人窝火。
他忽然又想起什么,步伐加快几步凑到方君怜身边,问道:"季如璋呢?你把他藏哪儿了?"
他问话的时候歪歪正不断呜呜嘤嘤地往他腿边蹭,他只好一边伸手安抚这条叛变的狼狗,一边紧盯着方君怜的神色。
方君怜目不斜视地走着,被他这么盯着,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又很快压平。
怎么跟歪歪一个表情?
周戎眼尖,凑过去追问:"你是不是笑了?"
"没有。"方君怜面不改色。
"你绝对笑了,我看见了。"周戎半点不信,又凑近几分,"你别瞒着我,就告诉我季如璋去哪儿了行不行?"
这几日季如璋不在府里,他是浑身不自在。没个能说话闲聊的人,没个懂他心思的人,连赌钱都没人帮着望风。忧心,实在是忧心。
周戎越想越郁闷。打蛇捏七寸,方君怜这六寸半捏得死死的,让人抓耳挠腮无可奈何。若她真想要个武状元,大不了他们和离,他再去跟母亲求求情,为方君怜寻个合适的夫婿,而他继续过他的花天酒地日子,岂不两全其美?可方君怜偏不,偏要逼他去考什么武状元,这不让三岁小儿单挑孔圣人吗?常人如何做得到。
念及此,他满腹怨气无处发泄,牵着狗噔噔噔快步朝前走去。
方君怜见他脱离了人群往反方向走,还以为他又要脱逃,声音从后方追上来:"郎君,你又要去哪儿?马车在这边。"
周戎是气昏了头左右不分,被这一声叫住才发觉自己走错了方向。他满面愁容地调转步子,跟着方君怜所指的方向过去。
前方停着的那辆马车他不曾见过,也并非侯府的车驾,想来是方君怜派人从方家借来的,就是怕他在路上认出来生事。他哼了一声,狠狠瞪了周围一众侍从,这才踩着脚踏跳上车。
正要把歪歪也抱上来,方君怜的声音从后方不紧不慢地飘来:"郎君,狗不能上去。"
周戎这下忍不了了,当即驳回她的专制:"凭什么狗不能上来?你不让歪歪上马车,那我也不坐了,它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方君怜闻言冷笑一声。命脉都捏在她手里,竟还敢讨价还价?她毫不留情道:"那你下去牵着狗走。我会派人跟着你,别打什么坏主意。"
听见这残酷无情的话,周戎肺都快气炸了。他翻身跳下车,牵着歪歪走在马车旁,口中不断骂骂咧咧。
方君怜侧耳听了听,翻来覆去都是些"残暴""不近人情""蛇蝎心肠"之类的词,翻不出什么新花样。
她看着他那副受气小媳妇的模样,嘴角又忍不住上扬。
也就这点出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