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君怜?”杨宝真惊讶道。
周戎明白这小厮为何看着那般眼熟了,原来是府里专司洒扫的仆役,怪不得他没什么印象。
可一想到是方君怜派来的人,一股邪火腾地直冲天灵盖。他早该料到的,方君怜怎么可能不知道他会翻墙逃出来,这女人简直无孔不入!
“她让你来干什么?”周戎磨着后槽牙,字一个个往外蹦,显然是恨得牙痒痒,“盯着爷出来寻花问柳还是专程来看笑话的?说!”
小厮被他忽喜忽怒的态度吓得胆都在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抖如筛糠:“少、少夫人说……说二少爷您习武辛苦,竟还能有这般闲情逸致,便让小的远远跟着,瞧瞧您都在做些什么。若、若是不小心被您发现了……就、就说是她让来的。”
周戎:“……”
杨宝真听完满脸目瞪口呆,惊诧不已道:“周戎,厉害啊。”
一时之间,周戎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她不仅派人跟着,还特意交代不必遮掩。这不是监视是什么?这是明晃晃地告诉他:周戎,你就算翻出京城,也在我眼皮子底下。
那股火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他瞥见那缩成鹌鹑的小厮,抬脚便要踹过去,可腿到半空又硬生生停住,谁知道这四周还有没有她的耳目?盛怒之下,他猛地旋身,一脚狠狠踹在了旁边的紫檀木牌桌上。
巨响声震得不少人频频回望,却也只敢暗自嘀咕。
杨宝真心疼得脸都扭曲了,连忙扑上去抚摸着桌腿,痛心疾首:“轻点!祖宗!这可是我从南洋搞来的料子,你这一脚要是踹裂了,我非得跟你拼命不可!”
看着他对着桌子嘘寒问暖的德行,周戎更是怒上心头,指着鼻子骂道:“杨宝真你有没有良心!老子被人骑到头上来了,你还在乎这张破桌子?!”
话音刚落,一直趴在角落打盹的歪歪适时发出一声低吼,仿佛是在替自家主子助威。
杨宝真乜斜着那条龇牙咧嘴的大狼狗,又转头望向周戎,旋即促狭地笑道:“哟,娘家人来撑腰了?”
“什么娘家人,她娘家来人了?”周戎一时反应不及,直到那几个一直竖耳朵看热闹的赌客笑出声,他才回过味来,气得眼尾飞红:“杨宝真,你大爷——”
杨宝真哈哈大笑,见他真恼羞了便摆手:“开个玩笑开个玩笑,你千万别生气,新郎官给小弟一个面子好不好?”
周戎重重哼声,他挥挥手,有气无力地对着那小厮道:“滚。回去告诉你家主子,爷玩得正开心,有本事她亲自来逮我,让她过来啊。”
话落,他心中思忖,万一方君怜真来这种地方怎么办?转念一想,她这样高傲的姑娘,大抵是不会来的,于是便放了心。
小厮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出门去,生怕走慢了半步,这煞星真要把他耳朵割下来当下酒菜。
杨宝真用手肘顶了顶周戎,看着那仓皇背影,“真就这么让他走了,不教训教训立个规矩?”
周戎啧声,软骨头似的滑进椅子里,适才那股豪情壮志瞬间被浇得透心凉,他瓮声瓮气道:“立规矩?你看我敢教训吗,我要是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动了她的人,你信不信,明日一早,我爹就会亲自带人去宗祠,把我的名字从族谱里划掉。”
杨宝真看着他那副衰样,忍着笑劝慰:“别呀,这京城这么大,还能没咱哥俩的容身之地?”
顿了顿,杨宝真又道:“去不去听曲儿?雯娘填了新词,老铧派人来跟我说,这可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好词,错过才要后悔。你别想着那新媳妇了,走吧?”
提到雯娘,周戎原本灰暗的眼神瞬间亮了几分,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女子歌喉婉转的模样。
“走!”方才的郁气一扫而空,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二人勾肩搭背,大摇大摆地又出了门,那条狼狗则是甩着舌头,颠颠儿地跟在后面。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个护卫适时抬着几只烧得通红的炭盆进了赌场,径直摆在了周戎方才坐过的位置旁,而原地却不见人影,只听一旁的几个赌客道:“你们甭找了,人早出去了,这东西赶紧收回去吧,看着怪瘆人的。”
为首的护卫与身后几个低语,与身后几人对视一眼,猛地将炭盆咚地砸在地上,火星四溅,震得在座的赌客心头一凛。
刚才那个说话的男人立马噤声,悄悄往人堆里缩了缩,藏起身子,生怕被这些人拖过去烙。
众人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几句,便又识趣地将注意力转回了赌桌,不再理会这场突如其来的插曲。
而另一边的定北侯府却十分安静,仿佛蠢蠢欲动的凶兽。
墙院根下,只见那被周戎吓得连滚带爬的小厮正在前院急吼吼指挥着一群下人将墙垒高,而在他身侧跪着个瑟瑟发抖的仆役,正是齐盘。
齐盘仰头看着越来越高的墙面,心中不免对主子的未来感到悲哀,又想到周戎今早便是从这儿翻出去的,墙外还有来接应的人。
少夫人派人找到他时,他正蹲在茅厕里美滋滋地数着赏钱,还没提上裤子,就被人揪着领子拖了出来盘问。她坐在太师椅上,言笑晏晏,可身边的丫鬟傩傩却是个狠角色。他不过顶了几句嘴,那丫鬟便是一巴掌扇来,打得他眼冒金星,
齐盘又惊又惧,他不过是贪了点银子,顺手帮二少爷开了个门,其余的当真一概不知啊!
见他依旧不回话,傩傩又上前一步,手掌高高扬起,作势又要扇下来。
齐盘看得清楚,这一掌若是落实了,力道十足,不出半个时辰,他的脸必定肿得像猪头一样。为了保住小命,他也顾不得义气,只能出卖主子以求自保。
“少夫人饶命啊!小的都说!全都说!”他哆哆嗦嗦地磕头,将周戎的行踪一五一十地全盘托出。
方君怜站在一旁,听着他的供述,面上始终带着那抹盈盈的笑意。
齐盘悄悄觑她的神情,只觉得少夫人玉面观音貌下藏着颗邪恶的心。
待傩傩收回手,退回到方君怜身侧,才冷哼道:“夫人,这吃里扒外的狗奴才该如何处置?”
她拧眉瞪向齐盘,觉得这厮真是见钱眼开,府内上下都打点过,一概不准放走周戎,却没想到还有漏网之鱼,竟为了点银钱就敢欺上瞒下。
念及此,她还是有些气不过,柳眉一竖,便想要动手。
方君怜摆手制止她,轻声安抚道:“你让他再好好想想。除了杨家的赌场,平日里他还会去哪些地方?那些狐朋狗友,哪个是他常来往的?只要肯好好交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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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不会太惨。”
齐盘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他额间也是汗涔涔的,心知方君怜这番话意味着什么。料他再势利眼也不敢再替周戎隐瞒了,泪眼婆娑抬起头回话:“少夫人饶命啊,小的也是今早才开始来伺候二少爷的,平日二少爷的事宜都是由季公子安排,小的真的不知道了!”
季如璋。
这个名字出来,方君怜又微微笑起来。周戎从小到大的伴读如今已经被她借故派出去了,短时间内绝无可能回来,也就是说这段时间周戎身边是真空的,没有他能使唤的人了。
这个齐盘是段莞塞进周戎院里伺候的,并非她所操作,所以才有了今日的这一出戏码。
周戎八成也不晓得齐盘是谁送来的人,依照他怠惰的性子,多半是懒得问。
傩傩瞧吃了方君怜的心思,伸手便指着齐盘的名字骂道:“季如璋不在,所以你就敢拿侯府的规矩当儿戏?好你个贪赃枉法的小人,直接拖去祠堂!”
她气势汹汹,吓得齐盘不断磕头,“不敢,小的真的不敢啊!”忽然想起什么,他赶忙说道:“对了,听之前的下人说,后院墙根左拐的几丈路还有个狗洞!平日里二少爷很少走大门,除了翻墙就是走那儿了!”
他恨不得掏心掏肺出来以正清明,现今他也不敢妄想周戎回来会怎么对他了,只要他能从方君怜手里不脱一层皮的逃出去,就已经万事大吉。
方君怜与傩傩对视一眼,皆是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诧异,随后心下了然。
这等纨绔子弟能做出那样行径,竟然也在情理之中。
“废什么话,还不快带我们去!”
傩傩厉声喝道。
齐盘赶紧从地上爬起,顾不得擦身上的脏污,点头哈腰地领着一行人去狗洞那儿。
原先砌墙的那帮下人趁着他们走远,便开始窃窃私语。
方君怜只零散的听见几句,大多内容是将周戎将要倒霉,但此时最重要的并非与下人计较,而是要尽早将周戎的逃生狗洞给填上,好叫他翻不出这五指山。
……
与此同时,城南最负盛名的销金窟万川阁楼内正是人声鼎沸之时。
二楼雅间,红木雕花的窗棂半掩,隐约可闻见楼下大堂的喧闹声。屋内焚着上好的苏合香,帘幕低垂。
周戎大马金刀地倚在锦缎软榻上,手里端着杯温好的黄酒,眼神却有些飘忽。
他内心正后悔适才将那小厮给放走,指不定那些下人现在还在给方君怜通风报信。
杨宝真坐在他对面,怀中搂着琵琶女,兴致勃勃地挑起那美娇娘的下巴,调笑道:“你是新来的?平时我不曾见过你。”
琵琶女眼神羞怯,抿唇微笑,“是呢,郎君。”
周戎心不在焉看着他与琵琶女,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你说……”周戎忽而开口,声音被酒滚得有些嘶哑,“方君怜会不会真的来这里逮我?”
杨宝真嗤之以鼻,“来了又能怎样,我看啊她八成也只敢在外头站着,难不成真的会进来?”
话虽这么说,但周戎心里还是没底。
忽然之间,只听门外传来几声响动,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叫嚷声,随后,杨宝真贴身侍从噔噔地跑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