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还没亮堂,周戎就被人从书房的榻上薅了起来,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时,甚至怀疑自己错步踏进阎王殿,不然为什么外头还是黑的?
“什么时辰了?”他闭上眼问。
小厮恭恭敬敬回答:“二少爷,已经卯时了。”
周戎猛地睁开眼。
卯时?
卯时?!
这时辰鸡都没睡醒吧!
他翻身躲过小厮的侍奉,旋个圈直愣愣躺倒,一把扯过被子盖住脸,闷声道:“滚出去,你把季如璋给我叫过来,就说爷让他去前院等着,太阳什么时候出我什么时候去练武,太阳不冒头别想让爷起来。”
小厮左右为难,苦着张脸哀求道:“二少爷,您就别为难小的了,紧着起床吧,不然少夫人要责罚的。”
“没听见我说滚吗,让季如璋来回话。”周戎被打搅了睡眠本就不耐,闻言火气更甚,伸手掀开被子道:“他是死了吗,还是说他也被方君怜那毒妇给收编了?!”
他活那么大还没人敢对他这样,有些事情他天生就是干不了的,读书练武早起,而今方君怜竟然一口气把这三样全给他安排上了。
简直歹毒,就是个美人面蛇蝎心。
小厮见他震怒,双膝一软战战兢兢地跪下来:“二少爷,真不是小人不去请相公,福伯说是他回乡探望母亲去,今儿一早就驾车走了。”
周戎简直不敢置信,旋即一股火气直直冒上来。
开什么玩笑?季如璋打小就跟在他身边的伴读,这些年什么时候凭空缺过席,别说回乡探亲走一整天,便是逢年过节都没离过侯府半步。
感情全府上下的人都成了方君怜的走狗,拿他当软柿子觉得好拿捏,随便编个瞎话他就会信了?
他愤恨地坐起身,道:“方君怜人呢,是不是守在前院等我呢?”
闻言小厮小心翼翼抬起头,见他没有砸东西的趋势,悬着的心放下,“回二少爷,少夫人去给夫人请安了,说是一会儿去演武场看您,别的什么都没说了。”
周戎使劲揉吧脸,双眼放空。
这么讲究规矩到底做什么,一个状元的名头难道很重要吗?
他周家有的是钱,这莫非还不够。
他想得出神,小厮没忍住提醒一声,说是外头已经在催促了。
周戎剜他一眼,说:“就你话最多。你叫什么名字,还不过来伺候爷盥漱,莫非人要请你不成?”
小厮立马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跪爬几步过去:“是是,小人没眼力见,二少爷莫怪,小人贱名叫齐盘。”
“什么怪名字,还有人叫棋盘的。”周戎嘀咕一句。
他顶着一头乱发,满面怨气地起身坐好,任由这个叫齐盘的小厮为他伺候着洗漱,冰凉的水扑在脸上,心中烦躁更甚。
周戎一把拽过帕子扔进盆里,骂道:“怎么是冷水,想冻死我吗,我看你们一个个都反了天了。”
听见怒斥声,齐盘差点腿一软又想下跪,他咽了口唾沫回道:“这……二少爷,是少夫人吩咐的,说是您一早起来火气重,给您下下火气。”
“方君怜……”周戎咬着牙。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这几日的表面夫妻情分都不顾了,亏他昨日还那么给她面子,真是恩将仇报之人。
他木然地张开手臂,由着齐盘为他换上那身布料墨色的暗纹窄袖圆领袍,头发一丝不苟束起。
以前这个时候,他还在柔软的锦被里做着美梦,何曾需要天不亮就起来耍枪弄戟。
当时只是以为方君怜一时气话,他也没放在心上,谁晓得她竟然这么认真,就连季如璋都被支开了,不日之后恐怕整个周家都要被她玩弄股掌之间!
“二少爷,您忍着点。”齐盘一璧给他系腰带,一璧觑着他的眼色,“少夫人让人给您炖了参汤滋补身体,说等您练完好好补点力气。”
周戎冷哼一声:“她倒是上心,怎么不自己去练?”
他骂骂咧咧地被齐盘半推半请弄到了演武场。
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寒气逼人,演武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冷兵器和甲胄映照冷光。
两个面生的教习师傅站在福伯旁边,三人埋头细语,听不清什么动静,一见他来便抱拳行礼。
福伯步履稳健地迎上前来,唤他一声:“二少爷,这是少夫人给您找的教习师傅,都是从京卫或者锦衣卫退下来的好手。”顿了顿,他示意一位师傅上前,这人身形极为挺拔,穿着一身靛青色的劲装,“这位是徐重师傅,主要教您剑法。”
徐重上前一步,又向他抱拳行了一礼,动作干净利索。
说罢,福伯侧身引向左侧面带虬髯的师傅道:“这位是蒯文武师傅,擅长摔跤搏击,以及各种战场上的体术,少夫人说了,二少爷身子骨弱,要从最基础的体术练起。”
蒯文武没行礼,只是憨厚地咧嘴一笑。周戎瞧着他那身大体格,嘴角抽搐了下。
好壮硕,好令人畏惧。他缓缓低头看自己的胳膊,又抬起脸凝向蒯文武,再低头看了看,猝不及防问福伯:“福伯,这是屠户吗?”
福伯面不改色道:“二少爷,蒯师傅曾在北境军中任百户。”
闻言周戎点头道:“哦,那就是杀人的屠户。”
语罢,他自己倒先笑出来。
而三人顿时无言,场面有些安静。
周戎瞧着他们严肃的面庞,讪讪地收了声,小声嘟哝:“不好笑吗?”
蒯文武听了他调侃的话倒也不恼,只嘿嘿笑两声,“二少爷放心,我下手自有分寸。”
周戎闻言更加警惕。
通常说这种话的人,下手都没什么分寸。
就他这小身板能在蒯文武手里过个三招都算他命好,都是老周家的祖宗们在底下磕破了头换来的运气。
他刚想找个借口开溜,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方君怜来了。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绣竹纹褙子,外罩浅青披风,衬得她整个人清冷如竹。
她身后跟着傩傩和两个捧着食盒的丫鬟。
周戎的脸色当场垮下来,像是大白天见了鬼,暗骂一声,“你来干什么?”
方君怜睨他一眼道:“来看看你有没有偷懒。”
“我……”周戎刚想反驳自己不是那样的人,却见下一瞬方君怜毫不留情打断。
“是。”
周戎:“……”
一点情面都不顾,他只觉得脸皮烧得慌,曾几何时沦落到被这样当众被人打脸的境地?
方君怜仿佛没看见他精彩纷呈的表情,转身面向福伯道:"福伯,开始吧。"
“是,少夫人。”福伯应得恭恭敬敬,瞧得周戎心里一阵凄凉。
这群叛徒,吃里扒外的东西!
他咬牙切齿地在心里暗骂,却不得不跟在蒯文武身后。
二人走到场中,只听:“先扎马步,”蒯文武声音洪亮,“二少爷,下盘稳住,气沉丹田。”
周戎看了眼气定神闲的方君怜,还是不情不愿蹲下去。
起初还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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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松,一炷香后双腿就开始打颤,又过了一刻钟,他眼前发黑,仿佛看见太奶奶在云端向他招手。
“差不多了吧?”他喘着气问,声音发虚。
蒯文武双手环胸抱臂,憨笑声道:“还不够,继续蹲。”
瞧着还在刻苦蹲马步的周戎,傩傩倾身附耳向方君怜道:“少夫人,你瞧他那样。”
方君怜将杯盏的抚摸撇去,低低笑出声:“你信不信他一会儿练完就要跑?”
傩傩仔细思考了下,点头道:“奴婢倒是觉得,姑爷会好好练。”
“这个,是今早侍奉周戎的,”方君怜旋即又指向一旁候着的齐盘,“周戎定然会从他入手。”
再一刻钟过去,周戎觉得双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再蹲。”
“还来?!”
周戎两眼一黑,几乎要一头栽倒在地。
他蹲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如今还要再蹲这什么劳什子的马步,干脆把他当抹布用得了!
蒯文武忽然之间“嗯”声,对着旁边的徐重道:“二少爷根骨不错,可以练了。”
周戎顿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精神一振:“真的?”
蒯文武点头:“还以为你撑不过两刻钟,如今看来还不错。”
方君怜身边的丫鬟没忍住笑,周戎循声望去,锁定人后嚷嚷:“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信不信爷罚你大不敬?”
那丫鬟被他这么一恐吓马上收敛了笑意,垂首抿唇,眼神却止不住往旁边瞟。
短暂的休息过后,徐重不知从哪弄来一柄木剑。
周戎刚接过手,身上那股漫不经心的懒散劲竟然收敛不少。
木剑入手微沉,他下意识挽了个剑花,动作行云流水,没有滞涩感。
徐重眼色一变,蒯文武也愣住了。
方君怜原本还在和傩傩说些府里的安排,此刻也抬起眼望去。
周戎却没察觉众人的视线,只觉得剑柄握得顺手。小时候大哥练武,他闲得发慌也跟着比划几下,后来嫌累就撂挑子了。
“二少爷,向前刺。”徐重突地大声。
周戎被他的声量吓了一跳,旋即依言刺出,剑锋笔直,稳如磐石。
“左转,回扫,横身,上挑!”
一连串的指令下来,周戎竟然都准确无误地完成。木剑破空而出,带起呜呜的声响,身形辗转间,隐隐能看出几分凌厉气魄。
徐重越看越觉得欣慰,同蒯文武交换了眼神。二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同样的震撼,这小子天生就该练武啊。
稍微练练就能超过大部分人,这天赋不好好运用简直是暴殄天物了。
反观周戎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两位师傅惦记上了,练完一套,立刻把木剑一扔,朗声道:“好了吧?爷今天就练到这里!”
语毕,他转身就想跑。
蒯文武顿时察觉到了他的意图,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他肩膀。
周戎霎时间觉得像被熊拍了一掌,半边身子都麻了。
“去哪儿啊?”蒯文武笑眯眯问。
周戎干笑两声,额角渗出冷汗:“解手,我起来的时候喝了不少水,有点尿急。”
方君怜挑眉,看向傩傩,随后对着蒯文武道:“行了蒯师傅,让他去吧,叫个人陪他一起。”
闻言周戎只觉得自己被监视了,气急道:“有完没完,解手也要让人看着我,你怎么不干脆让人给我把尿呢?”
他环视场上一圈,锁定了人选,指向齐盘:“齐盘,过来,陪爷撒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