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霎时安静。
方君怜别过脸去,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她讲道:“跟你没关系。”
周戎哦了一声:“那就是喜欢了。”
他说这话时,心里居然有些不爽,可也说不清为什么。
方才已经出现过的情绪,现在又出现一遍。
自己虽然有些混账,但也不至于差成这样吧?
至少他长得不差。
京城里喜欢他的姑娘也不在少数吧,怎么到了她眼里,就跟瞧见了脏东西似的。
想到这里,周戎忽然啧声:“你放心吧,我没打算逼你跟我做真夫妻,你要还喜欢他呢也没事,咱俩就跟昨夜里说的一样,井水不犯河水。”
方君怜微微一愣。
周戎却已经懒洋洋站起身,将枕头放回榻上,“行了,不跟你胡闹了。”
他向外走去,临到门口,又忽然回头:“你真不跟我去看斗鸡?”
方君怜:“……”
她抓起旁边的另一个软枕。
周戎眼都瞪大了,立马抬手求饶:“得得得,你不去拉倒。”
他嬉笑着往外走,门刚拉开到一半,身后忽然响起方君怜的声音。
“周戎。”
周戎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方君怜仍然站在原地,背挺得很直,哪怕刚才气得拿枕头砸人,那股劲儿也半点没散。
只是此刻神情有些别扭,像是有话难以启齿。
周戎挑眉看去,“怎么,你舍不得我走了?”
方君怜本来还准备和和气气同他说话,闻言脸色顿时又难看起来,冷笑道:“没想到你还这么自恋,就算全京城的男人都死光了,我也不会喜欢你。”
周戎根本没将这句话放心上,吊儿郎当靠着门,对她昂下巴,“哎我知道,那你还有啥要说的?”
方君怜深深呼吸,开口:“过几日回门,你别给我丢脸。”
此言一出,周戎愣了一瞬,“什么?”
方君怜继续道:“回门那日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如果再是一副浪荡摸样,别人只会觉得我方君怜可笑,谋划了半辈子,把自己给谋划进一个扶不上墙的纨绔家里。我不想被人看笑话。”
“如今事情已经闹成这样,外头暂时压着,两府的人虽然心知肚明,可难保不会泄露什么风声,让人猜忌。”
周戎安静了片刻,忽地笑了,“都这种时候了,你居然还惦记着脸面。”
他知道方君怜心有不甘,从云端跌入泥潭的滋味不好受,嫁给他这样的纨绔跟嫁条狗没什么区别。
狗好歹会看家。
也罢,好歹他还会说点人话,比狗好那么一点。
“人活一张脸,我就要争这口气。”方君怜说这话的时候极其认真,眸光闪烁。
周戎望着她,突然间没笑了。
他从前最烦这些规矩,什么名声啊礼数,不都是禽兽身上披着人皮吗?
方君怜说这话的时候也不是矫情,她就是把这些东西看得比命还重。
若她是个武将,那对她来说最高的荣誉便是战死沙场。
周戎倚着门框,盯着她看了会儿,慢悠悠道:“行啊,我尽量不给你丢人。”
方君怜立刻皱眉,“什么叫尽量?”
周戎被这反应逗笑了,“那不然呢?你还指望我一夜之间脱胎换骨,然后变成赵禅生那样的儒生,这怎么可能?”
“你那些陋习在回门的时候最好全都收敛了,别吊儿郎当,更别一副街头混混的做派,遭人耻笑。”方君怜道。
周戎一霎惊了,“我在你心里就这副形象?”
方君怜又冷呵一声:“那不然呢?”
周戎心想,还真是。
他摸了摸鼻子,脸上露出尴尬的笑意,倒也没好意思反驳。
方君怜继续道:“你既然已经是我的夫君,便代表着我的脸面,家中还有诸多叔伯长辈都会在,所以,不许给我丢人。”
她瞧着他,一字一句。
周戎忽然觉得她好像株君子兰,什么都得规规矩矩来。
他拖长了音调应是,方君怜脸色稍霁,上下扫了他一眼,“还有,回门那日不准穿得花里胡哨,头发也梳整齐些。”
周戎低头看了眼自个儿,肩宽腿长,还有一副好皮囊。
哪儿花哨了?
“我这不是挺好的?”周戎反驳,方君怜毫不掩饰嫌弃的神色,“哪里好了,身上叮里哐当的挂着一堆玉佩香囊,喏,衣裳还沾了灰。”
是适才翻墙蹭上的,周戎还没注意,这才发觉到袖口的污渍。
不妨事,也不那么讲究。
他乐道:“观察这么仔细,真是好眼力,一会儿我换了去。”
“还有别的吩咐没?没有我走了。”说着站直了身子,迈开步子向外行去。
方君怜见他已经推开房门,再度喊住他,问道:“你做什么去?”
周戎有些诧异,理所当然道:“睡觉啊,昨晚闹一宿我都困死了。”
事不过三,现在方君怜已经喊住他两次了,要是第三次还喊,他就不回头了。
方君怜脸色微变:“现在?”
周戎点点头,昨日娶亲,夜里又折腾到后半夜,现在困得上下眼皮子都在打架,结果下一瞬就听方君怜冷冰冰吐出字:“你不能睡。”
周戎:“?”
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想把两只耳朵摘下了重新装上再听一遍,到底是不是他以为的那个意思。
“为什么?”周戎忍不住问。
方君怜不想跟他过多的胡扯,语气有几分凝重:“既然我嫁不了赵禅生,那你便去给我挣个武状元回来。”
周戎彻底愣住了,犹如白日惊雷的一番话砸得他找不着北,“什么玩意儿?”
旋即,他噗嗤笑出了声:“你说什么呢?不是,方君怜,你知道武状元是什么吗?”
方君怜皱眉,“我自然是知道的。”
“知道你还让我考?”周戎指着自己,想都没想直接摇头。
他拒绝得干脆利落,方君怜脸色登时难看,“你连试都不愿意试?”
周戎一脸荒唐,感觉自己魂魄都在震颤:“胡说什么呢,你傻了吗,这是根本不可能的。”
他真不愿在这多呆了,一会儿方君怜要是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他干脆真把耳朵割掉得了。
如今方君怜是一步都不肯退,咬牙道:“你出身侯府,又自幼习武,骑射总该会吧?”
“会啊。”
“那为何不能考?”
周戎被她问得头疼,都怕她下一句话是叫他去造反,“祖宗,会骑马跟考武状元那是一回事吗?京里那些武举人个个都是从小练出来的,每天气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那我呢?”他指着自己的脸,“我从小到大最大的本领就是翻墙。”
“那你现在开始练。”方君怜凝目,声音倏然柔和下来,“我知道你可以做到。”
后半句话怎么听都不对劲,森森然的可怖之意弥漫在屋内。
周戎:“……”
他盯着方君怜看了半天,终于得出了结论:“你疯了吧?”
方君怜只当做没听见这句话,“你如今是我夫君,自然该挣前程,难不成你还想当一辈子游手好闲的纨绔吗?”
周戎闻言立刻道:“我觉得也挺好,不愁吃穿的。”
方君怜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她活了十几年,头回见人如此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没出息,并以此为豪。
周戎见走不开,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你指望我考武状元,还不如指望我爹突然发愤图强,再给老周家挣个国公位回来。”
说到这,他自己都觉得离谱。
周戎又补了一句:“当然,我不是说我爹没出息,就是觉得这事儿难如登天,你还是别想了。”
方君怜:“……”
她闭着眼深深呼吸,缓缓道:“周戎,我不是在同你商量,你兄长是定北侯,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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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赫赫,满京城谁提起不夸一句少年将军,而你呢?”
她停了一瞬,后面的话虽未说出口,但眼神已经写得明白。
周戎一时无话,忽感不妙。
果然,下一瞬便听方君怜冷静道:“你要么去读书考取功名,要么去练武,总归不能继续这样混下去,没有第三条路。”
周戎人都听愣了,半晌,他难以置信地指向自己。
“不是,你凭什么安排我?”他气笑了。
方君怜看着他,语气甚至称得上平静,但周戎莫名品出点哀怨来。
“因为我已经嫁给你了,我不可能跟着你胡闹一辈子,周戎,我要的是前程和体面,既然阴差阳错嫁给了你,那我便只能逼着你往上爬。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总之我绝不会陪着你当一辈子的废人。”
周戎嘴唇张翕,愣是没说出话。
他长这么大,还没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连他娘对他也是无奈,没真指望他又出息。
他忽然觉得头疼,在耳房睡觉不好么,非得上赶着来给自己找事。
周戎越想越后悔,觉得自己真不该听见外头传来的消息就立刻来分享的,就该晾她一会儿。
他那么好心,结果方君怜不仅不领情,还逼着他考什么武状元。
这女人简直恩将仇报。
若不是外头没人来喊他,他现在早翻墙跑了。
念及此,周戎忍不住揉脸:“方君怜,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真把我当什么天纵奇才?”
方君怜冷声道:“我不管你是不是,总之你得去。”
周戎不想去,但他也不敢那么直白的说,生怕方君怜一个动怒。
他痛苦闭眼,“我这人胸无大志,吃喝玩乐就是我毕生所求,你非逼我去考什么武状元,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方君怜往前踏,吓得周戎身子后仰,生怕她一个左右开弓扇上来。
便听道:“因为你是我夫君,我不要一个废物。”
周戎十分不满:“我不是说了吗,咱俩就做那假夫妻,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再说了,我哥已经够出息了,周家有他撑着不就完了,为什么还非得再搭一个我进去?”
方君怜站定后,面无表情凝视他。
她发现跟周戎好好说话是非常容易折寿的,偏生他自己还没察觉。
周戎被盯得心里发毛,喃喃道:“你看什么……”
方君怜仍旧没转移开视线,“赵禅生能做到,你兄长能做到,为何你就做不到?”
周戎别过脸小声哼哼:“那我哥能一样吗,他又不是一般人,十三岁就敢跟着我爹上战场,我那会儿可还在掏鸟蛋呢。”
真是造孽。
方君怜心中有怨,但也明白这是毫无用处的怨,她如今要做的就是逼周戎一把。
她回道:“那是因为没人敢管你。”
周戎顿时噎住,这倒是真话。
长兄周客行自幼习兵法、练骑射,哪怕掌心裂得满是血口子,也得继续练枪。
可周戎不同。
那时候周客行已经被送去边关,段莞日日担惊受怕,生怕长子死在战场上,因此对小儿子便宽容许多,逃课也罢,斗鸡遛马都也罢,只要不闹出点人命,她都睁只眼闭只眼。
久而久之,周戎便长歪了,反正家里还有个能撑门楣的兄长,谁还会在意他?
周戎瘫在椅子里,叹了口气,一副魂都被抽空的模样。
“行行行,我去练武总行了吧。”他这话说得有气无力。
方君怜这才稍微满意了些,又给他放宽限度:“我给你几日的时间,回门之前,你先将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习惯收一收,等从方家回来,你便准备开始读书。”
周戎眼前一黑。
她怎么不直接让他去死?
倏忽间他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我不读!”
方君怜皱眉,他的声音太大,震得她耳朵发疼。
“你喊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