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国。
传承也有百年,上下只有三代,却大小战事不断。白夜活的太久,对这种随时可能会湮灭在历史洪流中的小文明早就不会再投以目光。
若不是这事发生的时间点太巧合,再加上阿姐还没联系上,他也不会走上这么一遭。
抱着无颂过了界壁,他微微皱起眉。
自身位格过重,贸然下界,就仿佛猛禽被装进笼中,处处受限。神君轻吸一口气,慢慢把神力压缩再压缩,即便如此,落在这处凡尘之时,大地还是发出微弱哀鸣。
啧。
就说他不愿意下来是有原因的。
身上自动罩了层净尘的结界,懒得用什么障眼法,反正神明之姿不可窥。白夜最后仔细整理下包裹着无颂的小斗篷,确保那张小脸上还未露出痛苦的神色,他略有迟疑,踏出一步。
眼前之景骤然清晰。
灯笼悬在檐下,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海。
此世此时恰为灯节。花灯从街头一直漫到街尾,人声鼎沸,粘稠喧嚣包裹下来,就连空气中也弥漫着烟火气的诡异香甜。
“看一看瞧一瞧,上好的花灯…”“客官,您里面请……”“我们去桥那边逛逛……”
各种各样的繁杂声响入耳,叫卖声此起彼伏,人们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完全看不出半分遭遇天灾的疾苦。
这里是雁国的国都云城。
白衣神君清冷出尘,本该端坐云端,可偏偏置身于这人间烟火,竟恍惚生出大梦如烟的迷茫。
不对劲。
卷宗上明明说过雁国今年大旱,粮食颗粒无收,该是哀鸿遍野的人间炼狱,即使三水下来布了雨,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恢复成盛世太平之景。
心中隐隐多了几分戒备,白夜又把力道紧了紧,腾出一只手。
“大人,买花吗?”
扎着总角小辫的小丫头怯生生挎着藤篮,挨个问着过路之人,可是那些男女老少脸上皆洋溢着满足幸福的笑容,竟无一人理会这卖花女,直到白夜停在她身前。
小丫头抬起头。
面前之人的容貌并不清晰,似拢了层薄薄云雾,但仅凭身形和周身气度就能判断此人绝非寻常,小丫头从没和这种人交谈过,一时间有些呆楞。
“大、大人…买花吗……”
反应过来自己这样傻着极为失礼,她哆嗦着想跪下来,却被不知何处而来的力道扶起。
白夜本是不想停下来的。
但是这小丫头和颂儿看起来差不多大,大抵是做了父亲有些移情,他看着她苦苦叫卖却无一人理会时,莫名心软。
一枚金叶子递到小姑娘面前。
“买你的花。”
神君大人乌黑眼睫低垂,压住眸中那点冷漠金芒,指尖一动,那金叶子自动到了藤篮中。
小丫头这才回过神。
“大人,用不了这么多……”
她第一次见到金子,一时间眼都直了,说话也哆嗦着。白夜对她摇摇头,视线一花,那篮子里还带着露水的小花就到了神君手中。
用了个小法术,那花就自动编成漂亮的花环。
小丫头傻傻看着。
白夜小心掀开一点斗篷边缘,露出自家崽崽小半张熟睡的脸,那花环被他轻轻放在无颂头顶,娇粉色的堇花微微颤动着,大小正好。
霜白眼睫抖抖,眼尾那颗小痣在发丝后隐隐约约,花环垂落的几滴露水坠在发梢,看的他心头一软。
没忍住低头贴贴无颂面颊。
颂儿生的好,戴什么都漂亮。
原来这位大人怀里的是他的孩子吗…小丫头有些羡慕地望着无颂。真好啊,能被自己的爹爹这样宠着…
白夜心满意足,移开视线。他望向前方涌动的人群,想了想开口询问:“你可知…他们都去往何处?”
本是没抱什么希望,谁知小姑娘回过神,眼睛一亮,“知道!大人,他们要去参加祭天仪式!”
“祭天?”
“是啊是啊,”清脆的童音里带着欣喜,“大人不是我们雁国人吧!国师大人每半年一祭,多亏了国师大人,我们才有饭吃。”
“雁国…不是大旱么。”
“大旱?”
小姑娘摇头晃脑,感觉白夜这个问题问的甚是奇怪:
“那已经是两三年前的事啦!”
“国师一来,就再也没有旱情啦!”
小丫头清澈的大眼睛里是绝不虚假的崇拜,“有了国师,人人都能吃饱饭。”
“……”
白夜对着这堪称盲目的追捧,眸光彻底冷了下来。
已经不是找不找三水的事了,果然,这雁国有猫腻。旱情既已是几年之前,为何长生殿没有第一时间上报?反而百般遮掩,拖到现在,不知是何居心。
神魔两界不得轻易干涉凡间因果,若是些修为浅薄的小仙小魔也就算了,像白夜青桠这种位格的神君,贸然出手天道定然不允,换句话说,是要遭雷劈的。
而这国师竟能轻易改写大雁国情,也不知是何方神圣……
结合自己身上的寄生种,恐怕十年后的大劫早早便开始布盘,这里只是最小的缩影。
“谢谢。”
男人点点头,告别卖花女后跟上人潮,他倒要看看,这所谓的国师在玩些什么花样。
-
祭坛设于云城郊外,依山傍水,占地面积极广。
以汉白玉垒砌,九层高坛,本该是祭神的配置,可却被其上所刻着的诡异符文硬生生毁去了原有的圣洁。
坛顶正中置一青铜鼎炉,青烟袅袅,直上云霄。坛下,旌旗招展,仪仗森严。
这祭天的时刻也选的分外奇怪,月上中天午夜时分,看着不像祭天,倒像是某种邪气森森的宗教祭祀。
台下已聚集了不少人。
除却文武百官,四周更有甲胄鲜明的禁军,白夜混在狂欢的人潮中,面无表情的评估着。那国师尚未出席,只有一声大过一声的欢呼——
祈雨,祈雪,祈丰收。
白夜本想下层隔音罩子,谁知无颂却先一步醒转,小鸟揉揉眼睛,下意识贴近,一只手搂住神君脖颈。
“醒了?”
发声带动胸腔震动,白夜见到自家崽崽睁开眼睛,原本还有心看看这周围环境多做打算,现在是一点心情都没了,只想关注无颂睡的好不好。
“嗯……”
无颂仍是疲倦。鸟团子不清醒地蹭蹭神君颈窝,耳羽动动,带来些微痒意。头上的花环被他蹭的有些歪,斜斜挂在头顶,可怜又可爱。
老父亲必须承认,他有点被萌到了。羽毛好似扫在他心尖尖,有一只蓝眼睛带着花环的小白鸟蹦蹦跳跳,歪着头啾啾叫着。
谁家的崽儿能有他家颂儿可爱啊。
无颂这边,大脑终于勉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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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
他这是在哪里?
这么暖和,好像是在谁身上。
后知后觉想起自身处境,瞬间清醒大半。滴溜儿圆的大眼睛里清晰映着白夜那张温柔俊脸,小嘴微张,小鸟崽傻乎乎地倒吸一口气。
天老爷,怎么每回神君大人都在他身边!
回想起自己都做了什么,幸好无颂已经死了,做不出来脸红这种高难度反应,不然大概白夜就能得到一只熟透的、烧红的碳烤小鸟。
无颂,你到底在乱蹭什么啊……
小鸟简直要绝望了。
白夜见无颂嘎巴一下死机,还以为他是不舒服。流云袖袍中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抚上无颂面颊,捧起那张小脸仔细感受。
那张俊脸越贴越近,鎏金色的眼瞳里是满满的、不做任何掩饰的担忧。正面狠狠吃了一记老父亲的美颜暴击,无颂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傻鸟僵着,再动不能。
人怎么能长得这么好看啊干。
白夜顶着这张看狗都深情的脸,感受完了,确信无颂的状态还算可以,这才缓缓远离。徒留小傻鸟在他怀里慢慢回神儿。
父子二人不知何时已经很靠近祭坛的边缘,白夜边拍拍无颂边思索着祭坛上的符文,凭他万年的阅历,竟看不出那符文所刻画的内容。
“神君大人。”
闷闷的呼唤从怀中传来。
“我们这是在哪里?”
无颂边问边挣扎着,他想下来,想自己走。至少不能像废人一样总是要让神君大人抱着。
“在凡间,雁国。”
白夜耐心答着,小鸟那点微弱挣扎统一被他认为是撒娇,“父君本想带你去找一人,可长生殿办事不力,有位神官失踪,父君顺手下凡捞人。”
“可能和十年后的大劫有关。”
他并未瞒着无颂,毕竟这条天机本就是由无颂窥探得来,他有权知道一切。
他和无颂之间,没有秘密。
无颂乱扭半天也没把自己扭出那个温暖怀抱,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头上顶了个花环,探出手摸摸,闻言有些震惊。
“凡间?邪祟?”
小鸟没办法把这两个词联系在一起,“那神君大人找到那位失踪的神官了吗?”
“并未。本君尚未搜寻,只是察觉这祭天大典有异,先来看看。”
白夜沉思,“颂儿感觉,这大典如何?”
一听是正事儿,无颂也暂且放下了心中那些五味杂陈的情绪,环视四周。
周围尽是狂欢的人群。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无数嘈杂的声音响起,若不是白夜早已布下层术法,想必无颂连自己说的话都听不清。那国师仍旧没来,能看的只有那祭坛,小鸟眯起眼睛。
那符文,不认识。
但好熟悉。
总感觉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见过呢。
“殿下认识那祭坛吗?”
无颂提问。
“本君…也不识得。”白夜指尖划动,那符文便被拓下来,亮亮的金色符号漂浮在父子二人身前,“真是稀奇。”
竟还有他不认识的东西。
月色越发明亮,直到带上一丝不详血色。人群开始轻微骚动,显然应是快到时辰。
无颂愣愣望着那符文,又望向白夜,心中忽然闪过一道灵光。
那符文,似乎是他命轮上符文的变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