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桠看着无颂颤颤巍巍的掌心里托着的那支黑木簪,想起无颂曾经在大典上惊采绝艳的悯生三式,再想到他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可怜模样,青桠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小颂儿真的觉得自己好了吗?”
青桠仔细扶着无颂的手,连同那根簪子都被男人包在手心,他耐心询问着,没有直接拒绝无颂想要离开的请求。
“……”
无颂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清楚的很,其实自己连下榻都不太可能。但之前很多时候他也觉得自己要撑不住了,可是再努力一点,还是能撑过去,这次也没什么不同。
小鸟只有自己,他也只能依靠自己。
于是他犹疑着,还是点点头。
没关系,只要清醒了,只要还能动,就没问题。
这里的一切都让他恐惧,他不认识这位陌生好心的殿主,更害怕自己的存在会给他招来祸患,无论从哪个方面考虑,他都不能呆在这里。
无颂不知道自己这副不死不活的状态能维持多久,他不要死在这里,他给自己备了棺椁,他要回家。
“…光是醒了可不算好哦。”
很奇妙,青桠竟然能对上无颂那扭曲的认知,声音放的更柔,“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有很深很深的伤,小颂儿如果不治好会很疼很疼。”
无颂抿着嘴,不说话。因为又冷又疼,他下意识贴近青桠,耳羽抖抖。
青桠本想再接再厉,谁知这孩子闷闷的嗓音从怀里传来:“好不了的。”
这话有点含糊不清,青桠以为自己听错了。
“好不了的,叔叔。”
“不要为颂儿浪费珍贵药材了,颂儿不值得的。”无颂重新抬头,脖颈上的裂纹晃眼,眼神里是对自己情况的笃定:
“颂儿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这句话同时敲在殿内两位神君的心。安魂镇静的法阵在光洁的玉石地面上流转着光华,反射出的微光映在剔透的眸子里,无颂伸手抚上心口,那颗饱受磨难的心脏早就不再跳动。
十二岁夭折,无颂不是没想过。
他对此接受良好,因为自己本就是不该降生的存在,是错误,是给娘亲带来痛苦和灾厄的坏种。
外公不止一次告诉过他。虽然他每次都哽着脖子反驳,说月姬最爱的就是自己,说他是三界最尊贵的小殿下,但是小孩子心里明镜儿似的,外公说的一点错都没有。
他活该忍受病痛,活该被人钉死,活该得不到一点温暖。
“小颂儿,”青桠有些着急,他想不顾一切地告诉无颂所有真相,“你听叔叔说……”
“叔叔,这不重要。”
无颂摇头打断青桠,“死便死了,没什么可惜的。”他轻描淡写地说着,“颂儿命贱,值不得几个钱。”
轻飘飘几个字,尾音呢喃着。
大概是死了又活了太挑战心理素质,又或者是白夜的作为彻底斩断了他最后一点妄想,无颂把之前强撑着的脊梁塌得一干二净,毫不掩饰自厌自弃的态度,破罐子破摔。
他本想再多说几句让青桠放他走,但是没了白夜源源不断的神力供应,原本可以忍受的疼痛愈发剧烈。
在尖锐到能把人逼疯的疼痛里,无颂模模糊糊地祈祷着解脱。既然清醒了,就不能再喊痛,这样会给别人添麻烦,会更不讨喜。
好想睡,好想彻底死掉。
怀里的小家伙又开始发抖,青桠心知不妙。对着屏风那边做了个手势,燃起一点黄粱梦,甜香暂时让伤痕累累的鸟儿忘却痛苦,耳羽合拢,再次进入甜美梦乡。
“还躲?人都睡过去了。”
“…本君竟不知,他是这样想自己的。”
高大挺拔的身影从屏风后转出,白夜面无表情地接手,无颂重新落进他的怀抱。
神君大人的手法已经很娴熟了,散出万年修炼中最精纯的那抹神力,一点一点渡入无颂身体。
“好好的孩子,让你和月千殇那老王八给嚯嚯成这样。”
青桠把簪子重新别回无颂头上,他咒骂着,决定暂时把太子殿下和老王八放一桌。
白夜早就被他骂得没有脾气,没反驳,只是不住地摩挲着小孩子的面颊。
“…青桠,我想与他解释。”
白夜不晓得为什么听见无颂说自己命贱的时候心里会那般难受,按理说他修无情道,早已忘了红尘俗情。可是啊,那句呢喃直直撞入他心,在万年冰封的雪原上轻轻扔下枚种子,孱弱的小花在冰原上扎了根,哀哀地,疼痛地。
神君大人想,或许照顾他,并不是为了赎罪,也不仅仅是因为愧疚。
他想当好一个父亲,为他传授大道,领着他走过人生的木桥。他想不要让无颂再轻易说出自轻自贱的浑话,他想让无颂和浮笙一样,也可以自在随心,露出他这个年纪该有的笑容。
他想当好一个父亲。
“谁没让你说了?”青桠没好气道,“这孩子一醒你跑的比兔子还快,当时你为何不解释?”
白夜语塞。
自然是因为那句声嘶力竭的我恨你,他还怎敢靠近他。
“他恨我,他该恨我。”
这句话青桠实在没办法接,叹气又叹气,最终还是转移话题:
“我要回去几天。小颂儿现在应该能服下一些丹药了,我这次带出来的药材也都被你榨干,什么都不剩。”
“药王殿也离不开我,你不知道,我那些药童给我发了多少条传讯。”
“小金鱼儿那孩子甚至要杀到净善宫来找我。”
青桠耸耸肩,苦恼得不行。
其实倒也没那么紧急,只是想给这对父子多留些相处空间,他说到底也不能代替白夜。
“…你缺什么,需要做什么,本君替你去。”
白夜绷着脸。
“…缺胆小鬼这味药,你去吧,太子殿下。”
没给白夜犹豫的功夫,青桠最后确认了下无颂的状态,剜了手足无措的神君一眼,施施然走了。
临走还不忘给白夜支损招:“你幻化之术用的最好,实在不行就化成他娘亲的样子,你又不是没见过。总比躲屏风后面好不少。”
白夜:……
————
青桠这次是从正门出去的,正巧碰上月酒鸠和青霖在那边拉拉扯扯。他听了一耳朵,心里感叹着真不愧是好朋友,当年神魔大战的时候他俩打架就和玩儿似的,几千年过去,还是那般要好啊。
迟钝的殿主大人,公式全对,结果全错呢。
青桠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在脑后,他更好奇的是无颂说要回家是回到哪里。这孩子一直嚷嚷着要回去,照月千殇那老王八的脾气,月姬又沉睡多年,定然不会是那月华宫,那么会是哪里呢。
他决定去一趟魔域。
正好回来的时候顺道去趟昆仑,把浮笙那小混蛋拎回药王殿,哼,玩的怕不是都不认得他爹了。
青桠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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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行程,心情大好,化作一道青光消失在上神域。
而前一天出发的思无邪倒是没回昆仑,她和白夜密谈后,得到了自己满意的报酬,此刻心情也是不错。
虽然就算白夜不给她也会尽心尽力,但是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她又不傻。
远处灰蒙蒙的海岸已经显露一线,大片大片以引渡灵魂为使命的望化鸟从虚转实,血红张狂的翅膀裹着夜辉的余烬,扑向枉死之人最后的执念,引渡他们归于安定和永恒的沉眠。
“真美呵。”
思无邪怎样也看不够。她撑着小船站起身,张开袖袍,素白头纱在脑后飞扬,五指张开。无论来过多少次,她总是贪恋着。
传说无妄海是此方世界的尽头,世人贪嗔痴欲尽在海中,最神秘的轮回司也在这里,只不过若是想敲开轮回司的门,需要一些代价。
女人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寂寂深海,再找不到半分来过的痕迹。
——————
没了青桠在一旁,白夜觉得身上哪哪不舒服。
时刻担心怀里小团会醒来,又不能添香,又不想离开,神君大人为难的头秃。
索性先不想,他掐诀唤来宫侍。
这还是自那场天罚后白夜第一次允许他人进来,神君面色冷淡,拥着无颂,用袖袍把小孩子盖个严实。
“见过殿下。”
宫人们低眉顺眼。他们都是粗使的仙侍,有的几百年可能见不到白夜一面,有胆大的忍不住悄悄望上一眼,差点没被神君冷漠的金瞳吓跪。
啧,青霖怎么挑的人。
神君撩起长发,微微向后仰头。他生的太无暇,偶尔一个有人气儿的动作都活像是神像成了精,白夜皱着眉,点了个眼熟的,唤他上前。
那是个年岁不大的小花仙,闻言战战兢兢。
“不知殿下、殿下有何吩咐。”
他有这么吓人吗。
白夜想起曾经颂儿在净善宫底下抬头看自己的时候,似乎也是撒腿就跑,心里更是不悦,语气像是结了冰:
“可知珍阁。”
珍阁,是净善宫内库,收藏着紫微一脉千万载积累的珍宝,其丰富与珍贵程度,在神域亦属顶尖。
“回殿下,知道的。”
“很好。”白夜抽出卷轴,上面是他这几天挤出时间一点点写好的珍品目录,“本君要你把其上所列之物取出,置于东殿。”
他又唤出枚紫金令牌,是能开启内库的钥匙,与卷轴一同交给宫人。
那小花仙闻言接过,整朵花晕乎乎地,领命离开,走的时候差点撞上门框。
余下之人更是把头埋的极深,白夜看着真真心烦无比。
挥手让所有人都下去,室内重新安静。
这件事一开始他就在筹备,他不知道颂儿喜欢什么,索性先每种捡些好的送过来,等颂儿下次醒了让他看一看。
他知道无颂疼的厉害,但是香要少用,颂儿总要醒来。这样说不定还能分散点注意力,让他提起活下去的欲望。
白夜没养过孩子,玄珏更是放养,新手父君想讨好自家崽儿,连方式都这么笨拙。
神君的思维很简单,既然无颂说自己命贱,那他就把三界最好的东西捧到他面前,告诉他他值得,恨他也没关系,无论无颂对他如何,他都绝不会再留他一个人。
白夜怜惜地拂过小孩子的眼睫。
他说要回家,净善宫就是他的家。